路透社前曾經發了一篇報道,通篇就一個情緒:恐慌。因為中國現在對鎵、鍺、銻的出口實施管制。
恐慌的根本是什麼?

鎵,大多數人聽都沒聽過的金屬。它是製造氮化鎵晶元的核心原料,你手機連的5G基站要用它,軍用雷達要用它,滿大街的 LED 燈也要用它。全球98%的初級鎵產量來自中國。核心產區在廣西百色和河池,兩個大山裡的城市。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簡稱 ECFR,一個專門研究國際關係的歐洲智庫)的報告寫得毫不客氣:「即使找到替代礦源,建設提煉產能至少需要十年。」
十年。
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華盛頓最大的安全政策智庫之一)連著發了好幾份報告,意思歸結成一句話:鎵是一個「窒息點」。卡住它,下游整條鏈全斷。搞軍用雷達的、搞5G基站的、搞衛星通信的,都得停工等料。
最要命的是:美國國防部的戰略儲備庫里,鍺有一些庫存。鎵?一克都沒有。
一個廣西的地級市,卡住了半個地球的高端製造。擱三十年前,這話沒人信。那時候百色連一條像樣的高速公路都沒有。
平果,百色下面的一個縣。鋁土礦儲量極大,遠景儲量超過10億噸,佔全國差不多四分之一。礦有的是,怎麼開是個問題。那時候廣西工業底子薄,大型氧化鋁廠建不起來。
鋁土礦里天然伴生著鎵。每煉一噸氧化鋁,溶液里就會溶出微量的鎵。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沒人在意這玩意兒。量太少,提取麻煩,不值當。
那時候全球鎵的產量主要集中在德國、日本和前蘇聯地區。德國的化工企業掌握著高純度鎵的精鍊技術,日本在氮化鎵晶元領域布局很早。中國的鋁廠呢?把含鎵的母液直接當廢水倒了。
母液是什麼?就是提煉氧化鋁過程中剩下的廢棄溶液。
100公斤鋁土礦里大約含50克鎵。廣西的鋁廠工人不知道每天倒掉的廢液里藏著什麼。就算知道也沒用。當時國內用的提取工藝叫汞齊電解法,要用到水銀。有毒,效率低,成本高。提出來的鎵純度也達不到晶元工業的標準。
德國人不急。日本人也不急。一個搞鋁礦的廣西窮縣,能翻什麼浪?
河池那邊更苦。河池號稱「有色金屬之鄉」,南丹縣的錫礦和鉛鋅礦從明朝就開始采了。鍺就藏在鉛鋅礦的伴生礦里。長期以來河池的採礦業就這麼個狀態:挖出礦石,簡單篩選一下,低價賣給外省或出口。深加工?沒那個技術。
2001年南丹拉甲坡礦難,一次死了81人,震驚全國。礦區管理有多粗放,安全隱患有多嚴重,那一次徹底暴露了。之後河池搞了「壯士斷腕」式整治,大批小礦和小冶煉廠被關停。有人回憶當時的河流:「整條刁江都是奶白色的。」說的是礦區排出來的污水。
河池的鍺,百色的鎵。資源都攥在手裡,定價權和加工利潤全在外國人那邊。90年代中國出口粗鎵的價格大約每公斤300美元,德國人加工成高純鎵再賣回來,價格翻十倍不止。行話叫6N,就是純度99.9999%,六個9。
賣原料的錢,給人做了嫁衣。
2001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此後鋁工業爆髮式增長。
百色成了全國最大的鋁工業基地之一。中鋁廣西分公司,前身就是平果鋁業,擴了一輪又一輪。廣西投資集團、吉利百礦集團也跟著上馬。氧化鋁產能從幾十萬噸衝到幾百萬噸。

產能上去了,副產品也跟著上去了。
以前被當廢水倒掉的含鎵母液,突然有了價值。兩個原因。第一,量足夠大了,規模效應起來了。第二,提取工藝換了代。離子交換法替代了老舊的汞齊電解法。
離子交換法是什麼?簡單說,就是用一種特殊的樹脂材料,像篩子一樣把母液里的鎵原子一個一個「篩」出來。不用水銀,效率高,成本一下子降下來。
這個技術升級的過程挺無聊的。沒什麼天才科學家橫空出世的橋段。就是鋁廠里搞工藝優化的工程師,反覆調參數、換樹脂、試溫度、改流速。車間里常年四五十度,含鎵母液帶強鹼性,濺到皮膚上就是一個燒傷的疤。悶頭幹了好幾年。
中間有個插曲。2000年代初期國內有人嘗試從粉煤灰里提鎵。理論上煤燒完的灰里也含微量鎵。折騰了幾年,發現濃度太低,提取成本比從鋁土礦里搞還高。後來就沒人再走這條路了。
真正掀翻全球格局的是量。
中國氧化鋁產量從2000年不到500萬噸,漲到2010年接近3000萬噸,2023年超過8000萬噸。每一噸氧化鋁的生產都會產生含鎵母液。從這些母液里回收鎵的追加成本極低。反正氧化鋁要煉的,鎵只是順手撈出來。
這是中國鎵產量干到全球98%的真正原因。不是礦比別人多(雖然確實也多),是鋁產業的總規模大到別國根本沒法競爭。你想獨立建一個鎵精鍊廠?賬算不過來。因為你沒有那麼大的鋁產業做底子。
德國的老牌冶煉商一個個退出了。有個冷知識:Preussag(普魯薩格),德國一家老牌金屬冶煉集團,2000年代初改行了。改去做什麼呢?旅遊。沒錯,現在的 TUI 集團,全球最大的旅遊公司之一,前身是搞礦的。它退出不完全是被中國鎵擠掉的,金屬行業整體利潤下滑是主因。只是從側面說明了一件事:這個行業在歐洲已經不賺錢了。
日本情況差不多。住友化學和同和礦業縮減了初級鎵的生產。
美國彭博社有篇分析說了一句挺到位的話,翻譯過來大意是:「這不是刻意壟斷的結果,是經濟規律的自然產物。你沒法靠補貼去對抗一個比你大十倍的鋁產業。」
話是沒錯。不過政策也起了作用。2010年代中國政府鼓勵鋁企業上馬鎵回收產線,給了稅收優惠和技術改造資金。百色和河池的地方政府推動「延鏈補鏈」,要把賣原料升級成賣加工品。
河池變化尤其大。礦業整治之後,華錫集團(上交所上市公司)重新整合了南丹和金城江一帶的有色金屬資源,搭了一條從採礦到新材料的完整鏈條。錫、鋅、銦、鍺,什麼副產品值錢就提什麼。
廣西譽升鍺業是河池冒出來的另一個狠角色。鍺提純做到了7N,就是99.99999%,七個9。一噸鍺里雜質不超過0.1毫克。光纖通信、紅外光學、半導體襯底,全用這個級別的料。
一個大山裡的廠子,鍺的純度做到了七個9。聽著像科幻。
2023年7月中國宣布鎵鍺出口管制,8月1日正式執行。效果立竿見影。中國官方出口數據急劇下降,需要申請許可證,流程複雜周期長,很多外國買家拿不到貨。國際市場上鎵價漲了好幾倍。中國國內報價幾乎沒動,海外價格飆漲,出現了「雙軌行情」。

美國最大的社交論壇上,關於鎵短缺的討論帖暴增。做軍工採購的人喊庫存告急,搞晶元研發的人討論能不能找材料替代氮化鎵。有人寫了一句被廣泛轉發的話,翻成中文大意是:「我們把國防的原料命脈交給了一個正在被我們制裁的國家。」底下有人回了四個字:戰略自殺。
美國地質調查局做過一個估算:中國完全切斷鎵鍺供應,美國 GDP 損失約34億美元。這個數字看著不大。關鍵是它打擊的全是高端製造。軍用雷達、衛星通信、5G基站、電動車功率晶元。這些產業停一天的連鎖反應,遠不是34億能衡量的。
2024年12月,中國商務部第46號公告:對美國出口鎵、鍺、銻、超硬材料,「原則上不予批准」。不是「禁止」,是「原則上不予批准」。理論上有口子,實際上就是關了門。
路透社當天報道標題很直白:恐慌蔓延。彭博社採訪了多位行業分析師,結論一致——2023年那輪許可證管制還能通過比利時等第三國「曲線拿貨」,這一輪直接堵死了。
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的反應強烈。他們批評歐盟應對「遲緩」,說中國的礦產主導地位正在威脅歐洲核心工業競爭力。一個分析員的原話翻成中文,大意是:「我們一邊搞綠色轉型需要大量這些原料,一邊完全依賴一個跟我們利益經常衝突的供應方。這個矛盾遲早引爆。」
2025年10月,中美在韓國見面。11月中國商務部發了第72號公告:暫停對美出口管制,有效期到2026年11月底。
臨時停火。
這個暫停本身就說明了鎵鍺的分量。它已經是大國談判桌上正式的籌碼。
替代供應也在推進。希臘 Metlen 公司在建歐洲第一個商業化鎵回收工廠,規劃年產50噸,預計2027年投產。加拿大力拓集團在魁北克搞了個鎵提取試驗廠,初期年產4噸,遠期目標40噸。哈薩克一家礦業公司跟日本三菱簽了長期協議,2026年開始每年供15噸。
加起來不到70噸。中國一年產700多噸。差了整整一個數量級。
所以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說的「十年」,可能還樂觀了。不光是提取環節的事。從找礦、建廠、調試產線、通過客戶認證到穩定出貨,每一步都要時間。更根本的一條:你要大規模產鎵,先得有大規模的鋁產業。歐美的鋁產業恰恰還在萎縮。
百色自己也有隱憂。鋁土礦是不可再生資源。遠景儲量雖有10億噸,開採往深處走品位在降。地方政府已經開始補充進口礦。赤泥也是老大難。赤泥就是煉氧化鋁產生的深紅色糊狀廢料,強鹼性,大量堆存著,利用率一直上不去。
河池的挑戰在環保和技術的雙重壓力。前些年的整治堵了粗放老路,精細化新路走起來費勁。7N級的鍺產品固然厲害,要批量穩定供應半導體行業,良率和一致性還得持續打磨。
百色到南寧,高鐵兩個小時。十年前坐大巴要七八個小時,翻一座接一座的山。河池比百色還偏,群山層疊,出去一趟更費勁。

兩個山裡的城市,靠鋁和有色金屬的老底子,在全球關鍵材料版圖上佔了一個誰都繞不開的位置。做鎵的、做鍺的,不少是二三十歲的年輕技術員,每天蹲在車間里盯著離子交換柱和真空爐。活兒不起眼,全世界的5G基站和軍用雷達都在等他們的產出。
希望這個產業能穩穩噹噹地往上走。也希望百色和河池的年輕人能在這一輪關鍵材料的浪潮里,找到實實在在屬於自己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