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戰火瞬間在伊朗點燃。距其僅150公里、隔海相望的迪拜，也清晰感受到了這場衝突帶來的衝擊。
迪拜國際機場是全球最繁忙的航空樞紐之一。隨著間歇性停擺，成千上萬人歸家的旅途被迫中斷。
3月4日晚，迪拜機場有限恢復航班運營，首架直飛航班飛抵廣州。恢復後的第二日，三趟航班直飛上海、廣州、香港。
不過，在回國受阻的群里，潮新聞記者注意到仍有不少滯留旅客陷入「航班取消」「一票難求」的困境。
在大多數人為航班焦慮時，也有人選擇「迂迴」突圍，幾經輾轉並已踏上故土。
這究竟是一趟怎樣的旅途？記者採訪了兩位多次轉機終於回國的浙江旅客，聽她們講述這一路的波折以及所思所想。
曾曾在轉機回國途中找了一處地方簡單休息 受訪者供圖
「高質量」互助，
讓她在最不確定的時刻感到一絲安定
3月6日早上8點多，隨著航班降落在上海浦東機場，唐玲（化名）終於「回家了」。
飛機觸地的那一瞬間，機艙里響起零零星星的掌聲。「不是那種全機艙一起鼓掌的熱烈，就是分散在座位上的幾個人，拍起了手。」唐玲說這趟航班有很多是雅加達正常到國內的乘客，但也有小部分是曾滯留迪拜的。「有人鼓掌，挺激動的。」
幾天前，首趟直飛廣州和香港的航班落地時，機艙里全是掌聲，那是歷經艱難終於回家的人才懂的。
唐玲是新疆姑娘，在杭州創業。今年春節，她帶著母親報了一個游輪行程，從迪拜出發，經過阿布扎比等地再回到迪拜。
2月20日出發，2月28日下船，3月1日回國，原本行程如此。
旅程尾聲，伊朗戰事驟起。手機警報、導彈攔截、戰鬥機飛越，這些曾經出現在新聞里的場景，突然出現在眼前。
航班取消，何時能回國成了未知。
在迪拜滯留的那幾天，她加了多個微信群：阿聯酋航空群、拼車群、滯留互助群。群里大多是中國人，有帶著父母出行的中年人，也有獨自旅行的年輕人。
「大家一點都不內耗，分享經驗，提供有用信息，都是非常高質量的互助群。」
「討論問題時冷靜、理性，信任成本低，交流效率高。」她甚至認識了好幾個高校畢業的朋友，覺得能接著做朋友的至少有十來個。
這種「高質量」互助，讓唐玲在最不確定的時刻感到一絲安定。
她分享一個細節：在迪拜偶遇一個曾在烏茲別克旅行時認識的韓國小哥。他在韓國教中文，英語不如中文流利，這次也被困在迪拜。唐玲把他拉進中國人互助群，群里的人幫他翻譯、指路、規劃路線。幾經周轉，他如今已轉機曼谷回到韓國。
「群里對他很好，像是一群陌生人在風暴中臨時搭起的避風港。」
從迪拜去阿曼，是唐玲自己的選擇，但一手經驗信息來自群里。「大部分人都知道阿曼可以走，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走。有人覺得再等等，有人怕損失，有人擔心語言不通。」
從迪拜到阿曼，從阿曼到雅加達，從雅加達到上海，終於回到上海。
唐玲在雅加達機場轉機時拍的照片 受訪者供圖
走出機艙，打開手機，消息一條接一條蹦出來，她立刻進入工作狀態。「今天剛好有個活動在上海，落地就開啟工作模式啦！」
她還在關注幾個互助群，依然每天都有人發消息：有人登機了，有人還在等，有人問有沒有人拼車去邊境。
「在這種情況下，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保護自己。這個時候，互相幫助尤為重要。」
這趟原本只是陪媽媽過年的旅行，最終變成了一場曲折的「逃離」。
過程中，唐玲看到的是普通人在極端環境下，如何用理性和善意，找到回家的路。
上海夜色溫柔，燈火通明，沒有防空警報，沒有導彈呼嘯，唐玲如往常般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
「希望世界和平，
永遠不要再有人經歷我們這幾天的惶恐」
與唐玲同一天回國的，還有浙江衢州姑娘曾曾和妹妹。晚上8點多，姐妹倆搭乘的航班降落在杭州蕭山國際機場。到達口，曾曾丈夫已等候多時。
落地後，她在朋友圈報平安：兩天輾轉四國，直接變身「戰地記者」，度假變逃難，天上飛導彈，航班被取消，行李找不到……終於回到祖國的懷抱了！
三天前，她還滯留在迪拜的酒店裡，通過微信向記者描述從未經歷過的瞬間：導彈攔截的爆炸聲，手機彈出的緊急警報，划過夜空的紅色光影。
2月24日，曾曾和妹妹從杭州飛往迪拜旅遊。春節剛過，想著錯峰出行放鬆幾天。沙漠和落日，她們拍了很多照片發在朋友圈。沒人想到，幾天後陽光會被導彈的尾焰遮蔽。
2月28日晚，她們的返程航班取消。
在迪拜的前幾天，曾曾心態還算穩。「我一開始不想折騰，覺得5號肯定能飛了。」但是，3月4日下午退房時，得知航班再次取消。「當時想回家的情緒到達了頂峰。我想好了，如果機場能飛就飛杭州，不能飛就去阿曼轉機。無論如何都要回去。」
「到了機場，問工作人員什麼問題都說不知道。很多人無助地站在那裡。看到那個場面，我害怕局勢變得更嚴重。我必須要走了。」
曾曾到迪拜機場時看到的場景 受訪者供圖
坐在迪拜機場一角刷機票的曾曾 受訪者供圖
她和妹妹開啟極限旅程，連夜從迪拜機場包車趕往阿曼飛往斯里蘭卡科倫坡，再經馬來西亞吉隆坡轉機回杭州。兩天兩夜，幾乎沒合眼。「隨地大小躺，哪裡能休息就歇一會兒。短短兩天，經歷了四個國家。」
直到在阿曼坐上飛機，她知道，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
飛機上大多是從阿聯酋「逃」出來的人。降落斯里蘭卡時，機艙里響起掌聲和歡呼聲。「特別感動，有一種終於跑出來的感覺。」
飛機抵達最後一處轉機國家吉隆坡 受訪者供圖
「到了科倫坡後發現行李箱丟了，目前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回來，裡面裝著給兒子買的新衣服和很多從迪拜帶回來的禮物。這也不重要了，能安全回家就是送給家人最好的禮物。」
令她感動的是，阿曼群里的華僑華人聯合會副秘書長顧衛東主動幫助她詢問行李箱下落。雖然航司還沒回復，但這份來自異國他鄉陌生人的善意，讓她在焦灼中倍感溫暖。
採訪最後，記者問她：這趟經歷有沒有讓你對「和平」有新的理解？
曾曾沉默幾秒。
「在中國，和平、安全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東西，在一些國家卻是那麼可貴。」
「希望世界和平，永遠不要再有人經歷我們這幾天的惶恐。」
今天是「三八」國際婦女節，她將去參加公司組織的活動，下周就上班了，一切回到正軌。此刻，她想快點回到衢州家中，抱抱一歲多的兒子。
這幾日，陸續有接受過記者採訪的滯留旅客發來好消息：有人在吉隆坡轉機，有人在曼谷等候，有人坐上直飛上海的航班。
願所有還在路上的人，都能平安歸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