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舊金山,一股由十幾歲到二十幾歲的年輕創業者掀起的人工智慧(ai)熱潮正在重塑這座城市。他們湧入廉價酒店和共享住宅,改造成「黑客屋」(hacker house),組隊創業、晝夜編程,依靠社交資本和風險投資追逐ai夢想。
有人嘗試腦機介面,有人搭建ai關係管理平台,也有人在探索新的融資方式。對於他們來說,未來不只是代碼,更是他們定義世界的方式。
01 舊金山的新淘金熱與黑客屋文化
19世紀中葉,聲勢浩大的淘金熱席捲美國,全球追夢者懷揣一夜暴富的夢想湧向舊金山。如今,這裡再度成為全球逐夢聖地,只是人們追逐的「金礦」,已從黃澄澄的金屬變為由代碼、演算法與數據構築的人工智慧。
引領這場新淘金熱的,是一群十幾至二十幾歲的年輕創業者。
這些年輕人從哈佛、斯坦福等名校,從歐洲、亞洲等遙遠國度匯聚而來。他們甘願放棄安逸學業與常規人生軌跡,只為在ai浪潮中搶佔先機。這些年輕人沒有大公司光環與雄厚資金,甚至缺乏穩定住所,卻對技術狂熱、渴望改變世界,追捧「黑客屋」這種獨特生存方式的追捧。
作為這股新浪潮的核心符號,「黑客屋」多由廉價酒店、破舊公寓或共享住宅改造而成,是集居住、工作與社交於一體的特殊空間。這裡沒有華麗裝修與舒適傢具,甚至常面臨衛生隱患,但對居住者而言,這些都無關緊要。這裡沒有朝九晚五的束縛,沒有森嚴的等級制度,只有徹夜不停的鍵盤敲擊聲,以及關於未來的宏大願景討論在此交織。
黑客屋的公共區域
pacific heights的黑客屋inventors residency便是典型代表。
乾淨明亮的空間里鋪著彩虹地毯,擺放著奇形怪狀的鏡子,居住者在此分享想法,彼此激勵。黑客屋文化以集體主義與開放性為核心,門口堆疊的鞋子是鮮明象徵,生活與工作的界限在這裡被徹底打破。
這種模式與矽谷早期車庫創業文化既有相似,又存在本質差異。
早期創業者更聚焦技術本身,推崇個人英雄主義與技術突破;而如今的ai新生代,將社交資本與人脈置於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
在黑客屋裡,不同背景、擁有各異技能的工程師、設計師、產品經理乃至潛在投資人能輕鬆相遇。這種面對面的原始社交方式,大幅加速了ai項目的孵化與迭代。一場偶然對話,一次深夜頭腦風暴,都可能成為下一個獨角獸公司的起點。
黑客屋的興起,也深刻影響著舊金山的房地產市場。
曾售價6200萬美元的辦公大樓,如今以650萬美元的 「折扣價」 成交,被改造為專為ai與科技創業者服務的frontier tower聯合辦公空間。大樓按主題劃分樓層,4樓聚焦機器人技術,9樓專註ai領域,11樓探索長壽技術,2樓則致力於太空船研發。這種主題化設計進一步強化了黑客屋文化的專業性與吸引力。
舊金山獨特的地理與文化環境,更為黑客屋的流行提供了土壤。這座坐落於灣區、毗鄰矽谷的城市,聚集著世界頂尖的科技公司與風險投資機構,成為全球年輕人的創業熱土。通過參與創始人遠足、黑客馬拉松、主題派對等融合工作與娛樂的活動,他們能快速搭建人脈,尋找合作夥伴。
02 破舊酒店裡的ai創業棲息地
accelr8的外部
黑客屋的生活遠非人們想像中的光鮮亮麗。以28歲的帕特里克·聖地亞哥(patrick santiago)為例,他將一個評價嚇人的破舊酒店改造成了名為「accelr8」的黑客屋。
這家酒店位於市場街附近,靠近tenderloin區,那裡治安混亂,酒店的評論令人恐懼:「非常不幹凈,存在健康和安全隱患。」但帕特里克看到了機會,他將幾十間房間租賃下來,改造成一個「夏令營式體驗」的空間,專供那些不願為大科技公司打工的20多歲創業者居住。
首批居民在今年6月乘著吱嘎作響的電梯入住。但對於黑客屋的居民來說,這些都無關緊要。他們沉浸在編程和討論中,將時間和精力全部投入到自己的項目中,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帕特里克坦言,黑客屋的利潤並不高:「從生意的角度來看,accelr8的利潤率並不好。」他追求的更多是「社交資本」。
帕特里克將自己定位為「超級連接者」,他組織各種活動,如創始人遠足和聚會,幫助居民們互相連接。這些人在他看來,比金錢更有價值。他相信,在這個人脈驅動的世界裡,建立一個強大的社交網路,是通往成功的捷徑。
「垃圾箱教授」傑夫·威爾遜(jeff wilson)
黑客屋中,還有一位綽號為「垃圾箱教授」(professor dumpster)的50多歲知名人物,本名傑夫·威爾遜(jeff wilson)。他曾在德克薩斯大學擔任助理教授,為了社會實驗,在一個乾淨的垃圾箱里住了一年,因此得名。
傑夫觀察到,這一代黑客屋與上世紀末的互聯網繁榮時期不同。
彼時的創業者更成熟,更可能上過大學,有工作經驗,更少討論自我毀滅的可能性。黑客屋不是新的發明,但現在感覺不同:「我觀察到類似行為,比如在男孩基督教營地,他們為耶穌興奮。但在這裡……他們正在創造上帝。」
與早期的矽谷創業者相比,這些ai新生代更加年輕、激進、並且對傳統規則不屑一顧。他們中的許多人尚未大學畢業,甚至主動放棄了名校的學業,直接投身於創業的洪流。他們將工作和生活完全融合在一起,居住在同一個空間,共同面對項目的挑戰和失敗。這種極端的投入,也反映出他們對成功的迫切渴望和對未來的無限想像。
03 ai追夢人
黑客屋中的ai逐夢人
在這場ai淘金熱中,湧現出了一批令人印象深刻的年輕創業者。他們有著不同背景,但共享一種對技術的狂熱和對未來的無畏。
哈佛女生組合克里斯汀(christine)和朱莉婭(julia)原本在哈佛大學研究學術課題,但很快意識到ai的巨大潛力。她們迅速轉變方向,成立了名為「veil」的公司,專註於構建ai模擬人群,以替代傳統的人工調查。
克里斯汀和朱莉婭住在黑客屋inventors residency的一間光線充足的房間里。她們在7月轉向新項目——「滲透25個中國寶媽群」研究購買行為,現在討論「合成群體」和「超人格」。她們的產品一經問世,便引起了轟動。在短短兩周內,她們就成功籌集到150萬美元的種子輪資金。
這對哈佛雙姝的成功,打破了傳統創業的漫長周期,也讓人們看到了ai領域前所未有的融資速度。
來自加拿大的華裔創業者喬納森(jonathan),則代表了「硬科技」的探索精神。
喬納森畢業於滑鐵盧大學(university of waterloo),拒絕了谷歌實習,因為怕成為「工資奴隸」。
現在他在inner richmond的一間黑客屋,專註於腦機介面(bci)實驗,試圖用ai解讀人類的大腦活動。他帶領團隊通過腦電圖(eeg)設備收集大腦數據,並用ai模型來解讀這些信號,從而還原出人們所看到的圖像,甚至是內心深處的想法。
這項技術在過去被認為是「噪音」,難以從雜亂的腦電波中提取有用的信息。但喬納森和他的團隊相信,大語言模型的出現,讓這一切成為可能。他認為,這項技術將是連接人類與ai的「人道主義層」,可以幫助人類更好地理解自己,避免ai可能帶來的災難。
04 資本、失敗、騙局共生
同時在多家公司擔任全職騙取工資的印度軟體工程師索漢·帕雷克
在這場ai淘金熱中,資本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風險投資人和創業者一樣蜂擁而至,他們願意為那些甚至還沒有具體產品、只有宏大願景的創業者提供資金。正如克里斯汀和朱莉婭所經歷的,在「尚未有產品」的情況下,她們就獲得了數百萬美元的投資。這種快速融資、快速迭代的模式,讓ai創業充滿了巨大的機會,但同時也伴隨著極高的風險。
在這個「贏家通吃」的時代,ai領域的創業公司成功率極低,但一旦成功,回報也可能是驚人的。年輕人從全球湧來,有人剛到就融資,有人通過黑客屋連接投資人。
年輕人對ai的未來充滿樂觀,但也並非沒有憂慮。
在黑客屋裡,一個經常被討論的話題是「p(doom)」,即ai毀滅人類的概率(probability of ai-caused doom)。
這群創業者相信,只有積极參与到ai的構建中,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其發展方向,從而降低「p(doom)」的概率。
更有趣的是,除了人類投資人,有人正在嘗試由ai來挑選創業者的實驗。「垃圾箱教授」傑夫使用anthropic的大語言模型claude,創建了一個名為「no cap」的ai風險投資人。他賦予這個ai詳細的人設:底特律長大、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擊劍運動員、音樂家、長板滑板愛好者、burning man的dj。
「no cap」意思是「無估值上限」或「無謊言」。「no cap」在線尋找創始人,聽取推介,選擇並進行投資。
不過,資本的湧入也帶來風險:泡沫膨脹、詐騙頻發。
ai關係管理平台pally的創始人哈茲(haz)差點就被騙。他原本想聘請印度軟體工程師索漢·帕雷克(soham parekh)作為創始工程師。
索漢面試時表現出色,但哈茲要求他搬進黑客屋時,索漢以「照顧年邁父母」為由拒絕。哈茲因此放棄僱傭他,這避免了pally成為受害者。
後來有報道稱,索漢通過隱瞞事實、偽造信息的方式,同時在多家矽谷初創公司(主要是ai和科技類)獲得全職工作機會。他讓每家公司都以為他是「專屬」員工,從而騙取了薪水、股權和資源,但實際工作輸出極少或為零。
06 後記:苦行僧般的創業生存模式
黑客屋聚會時的場景
黑客屋中的生活,與人們印象里的舊金山矽谷文化截然不同。在這裡,工作就是一切。它定義了年輕人的社交方式、生活習慣。他們將全部精力都傾注在代碼與項目之上,更多時候在尋找創業合伙人或工程師,即便是派對,也常與項目推介綁定。
沒人喝酒狂歡,反而用計時器限制社交時長以確保高效交換信息;能量飲料取代了啤酒,計時社交成了常態,睡在地板上更是家常便飯。這種極端的勤奮與自律,堪比苦行僧,他們甘願將身體與精神推向極限,只為在ai這片「新大陸」上站穩腳跟。
社交媒體對他們而言是自我品牌的打造工具,領英更是展示成就與價值觀的核心舞台。
ai還深刻重塑了他們對世界的認知。喬納森甚至會用ai分析友誼,判斷對方是否對自己有好感。這種將人類情感與社交關係「數據化」、「演算法化」的傾向,正是這股新文化最鮮明的特徵。
在他們眼中,ai不只是工具,更是認知世界的全新方式,他們試圖用ai解決包括人際關係管理在內的人類複雜問題,這種思維也徹底改變了他們的行為模式與價值觀。
這群年輕人站在ai創業的最前沿:他們敢快速試錯,敢放棄傳統人生軌跡,敢追逐看似遙不可及的理想,堅信通過ai能解決從腦機介面、藥物測試到人際關係管理的一系列「硬核」問題。
但ai盛宴背後,隱憂從未消失。
「ai毀滅人類概率」、數據隱私、演算法偏見等倫理與風險問題,如同懸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儘管創業者們會討論這些話題,核心精力卻仍放在技術商業化與獲取投資上。
當創新飛速前進時,倫理討論與監管步伐往往難以跟上,這種發展與倫理的矛盾,是ai時代無法迴避的挑戰。而年輕人只能用技術模擬填充孤獨,靠日夜相聚對沖數字世界的迷茫。
更重要的是,這場ai淘金熱也伴隨著泡沫與不確定性。就像早期互聯網泡沫一樣,許多ai初創公司可能只是曇花一現,終究找不到可行的商業模式。當資本熱潮退去,誰能真正留下引領ai未來?或許如今的成功只是少數人的幸運,絕大多數人終將在失敗中黯然離場。可無論結果如何,這群不辯論ai、而是選擇與之融合年輕人的勇氣、智慧與對未來的無限想像,都將成為這個時代最深刻的印記。(文/騰訊科技特約編譯無忌,編輯/朱世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