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印象系列（五）

奶奶去世二十多年了，那年夏天，我從學校回家過暑假，那時奶奶已經中風癱瘓在床整整半年了。伯父體諒父親要上班，母親要種地，奶奶癱瘓後就接到他家照顧，為此父親一直很感激，也很自豪。我生長在農村，看慣了婆媳妯娌，父子兄弟之間為了爭一把鐮刀一柄鋤頭，一塊菜地一分水田而吵得不可開交，甚至大打出手的。父親和伯父兄弟兩都七八十歲了，一輩子和和睦睦，事無巨細從不計較，從沒紅過臉，吵過架，總是互相關照。母親和伯母，也從沒吵過架。我想這就是一個家庭的家風，家風對後輩的影響非常大，我們的父輩關係和睦，感情深厚，我們兄弟姐妹之間關係也就很好，有事總能相互幫忙，不計得失。那年夏天在外上大學的我和二哥回來了，當兵的弟弟回來了，奶奶的兒孫都回來了。我們去看奶奶，以前有些富態的奶奶瘦成了一把骨，面無表情地躺在床上，我站在床邊叫奶奶，她沒反應，我以為她已認不得我了，心裡無比酸楚，過一會看到一顆碩大的淚珠從奶奶微閉的眼角滾出來。奶奶知道的，知道是我回來了！兩天後我和弟弟正在舅舅家插秧 ，不記得是誰來叫我們回家，說奶奶快不行了。父親，大哥，堂伯，堂姐夫，打著火把，連夜用擔架把奶奶抬回老家，在老宅的木床上躺了兩天後，奶奶安靜地走了。奶奶走時正值農忙，我獨自一人在田裡拔秧，突然間胸口發痛，我還在納悶是怎麼回事痛感又馬上消失了，接著看到二哥從家那邊越過一方方長滿嫩綠的秧苗的田壟向我走來，叫我回去，說奶奶走了。我匆忙回到家，伯父急著出去打電話，叫我守著奶奶，我站在床邊，握著奶奶溫熱的手，內心一片茫然，直到奶奶的手變得冰冷我才意識到奶奶真的走了，悲從中來，淚如雨下……伯父和父親匆匆過來，滿面悲愁，叫我出去，接著關上門，他們要儘快給奶奶換壽衣。辦完奶奶的喪事，大家站在門廊下，伯母意味深長地跟姑姑們說：「家裡上一輩的老人都走了，以後就輪到我們這輩了！」 語氣中有直面死亡的恐懼，我不禁打了個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