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兄弟姐妹們的杯光交錯之中,一個舉手,一個投足,一陣咳嗽,一場大笑,都會有意地或無意地將我們兄弟姐妹帶入到那荒唐而又合理、快樂而又傷感、浪漫而又曲折的少年時光。
而討論了無數次,而又無數次沒有結果的,自然就是丫頭的來歷。

這是我家鄉的小河
我不知道丫頭究竟是怎麼個來歷,自我懂事起,自我有記憶開始,他們就是一直這樣稱呼我。
或許,在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經常哭,象個小姑娘一樣撒嬌,所以他們就用了個這麼非常女性化的名字?但父母卻造就了我堅強的性格,自我有記憶起,我似乎很少哭過,更不會無緣無故地哭。
又或許,客家人常常將最小的兒子叫做滿崽,而每到街天,便會時常聽到滿大街都在尋找和呼喚滿崽的名字,為示與他人的孩子有個明顯的區別,便使用了這個連女孩子都很少使用的丫頭的名字。
又或許,父母原本希望生個女兒,卻又偏偏生了個帶把的搗蛋鬼出來。
丫頭究竟是怎麼個來歷?早已無從考證,又或許是伯父伯母叫起來的。或許,他們認為我不是他們親生的兒子,而是賣來的丫鬟,他們害怕這丫鬟長大了,會飛了,就會自己出門去找個婆家,於是便把那萬千寵愛集中於這個丫頭身上。
伯父雖然寵愛有加,但卻非常嚴厲,教育兒女恩威並重,不但我兄弟姐妹們怕他,連隔壁的堂兄弟姐妹們都很怕他,甚至連來家裡做客的表哥表弟們都很怕他。
在我小時候的鄉村,很多大人都是不允許小孩子到河裡游泳的,他們害怕小孩子在河裡淹死。
記得在那一年的夏天,我與小夥伴們中午在河裡游泳,伯父不知道從何處聽到消息,從家裡拿著一條竹鞭趕到了河邊。小夥伴們全部脫光光在河裡,伯父分不清誰是誰,看著個個都像自己的小孩。這一回,他沒有叫我丫頭,而是像學校老師一樣,站在岸邊大喊:「XXX,你給我出來!」
我潛到水裡一動不敢動,半天都不敢動彈一下,幸虧有一根蘆葦桿可以呼吸救命。小夥伴們就 拚命地打掩護,個個都說:「XXX沒來」,「XXX不在這」,但伯父不信這一套,他此生服過三次兵役,他確信他的情報來源非常準確。他看著老半天不見我出來,於是便悻悻地把我岸邊的衣服拿走了,害得我脫光光,第一次在村裡的大馬路上裸奔回家。
回到家裡,自然沒有逃脫這場鞭子,屁股上留下了深深的鞭痕。
父親與伯父也因此大吵了一頓,我回到父親身邊,並發誓再也不做他的兒子了,再也不回到他那個家裡去住了,再也不回到那個小書房。
可是住了不到半個月,後來我自己也不記得伯父究竟是用什麼東西來引誘我回去的。糖果?水果?鳥籠?衣服?又或者說,等你長大了,幫你娶個漂亮的媳婦?或者也可能,啊娘哭哭蹄蹄要我回去的?我最不忍心看見大人的眼淚。反正呢,不到半個月我又回到了我那個小書房。
這場鞭子並沒有阻止我下河,只是以後下水的地方離家更遠更遠罷了。感謝上帝讓我學會了游泳,並且在後來的人生歲月里,從河裡救出來幾條生命。
最值得回味的是,在某年的夏天回家度假時,居然就在大街上偶遇了在河南開封工作的同學盧某,他也碰巧回家度假,老同學相見,自然就聊到了夏天,聊到了游泳,再一聊居然就聊到河邊去了。
一到河邊,對面十幾個中學生就沖我倆大喊,「有鬼啊,河裡有鬼啊」,並指了指我們附近 河岸邊上的衣服。我倆終於明白,有人落水了,還沒見人出來。也許這個落水的中學生命中注定,十幾個中學生手拉手從上游摸到下游,毛都沒摸到一條,我倆一下 水,兩分鐘不到就撈上來一具還沒有僵硬的屍體。只可惜與過路的醫生和百姓使用了各種各樣的搶救手段,直到送入醫院,都沒能挽留住這條只有十四歲的年輕的生 命。光陰似箭,日月如疏,當年游泳的河,如今只剩下幾寸的水面,河的岸邊成了一排排的居民房。
經歷了這場鞭子,我只想跟今天的父母們說,棍棒和鞭子無法改變兒女的人生,唯有善良、勤勞、寬厚才是留個子孫後代的最好的遺產。並且還想跟今天的中學生、大學生們說一聲:水火無情!無論水還是火,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大人成年人呼救,除非你有絕對的把握能保證自身的安全,否則不要輕易救人把自身搭上,那樣的行動不叫捨己救人,而是給以後救人的人添亂、增加負擔。
還有一次是挨父親的鞭子。在模糊的印象中,大概是因為老師告狀給另外幾個家長,說我在學校與某某某打架。大概應該是我被三個女同學推到水溝里,我本已經是滿腹的委屈,卻不敢向父母訴說。那三個家長中的一個家長,本來是來向父親道歉的,卻沒想到後來卻引來父親對我的一場鞭打。父親深信一個真理:一個巴掌啪不響。並且一邊鞭打,一邊惡狠狠地說,與其在外面被別人打死,不如我現在自己親手打死算了。
這場鞭子又引來了啊娘與父親的大吵,媽媽不敢出聲,只是默默地流淚。啊娘卻理直氣壯地 阻止了爸爸的鞭子,啊娘與爸爸吵吵鬧鬧地找到了學校。可是,剛才還在家裡氣勢凶凶的父親,一到學校卻與啊娘組成了一個臨時的統一戰線,老師終於證實,這次 打架確實不是我的錯。父親從學校回來,臉上沒有了怒氣,但也沒有微笑,只是把母親叫進房裡偷偷地交待,讓母親晚上蒸了一個芙蓉蛋給我,這個事情就算這樣過去了。
可是,在那個年代,並沒有「人之初,性本善」之類的傳統的孝道教育。課本上、村頭的大喇叭上,每天能聽到的就是階級鬥爭。就連《西遊記》、《三國演義》等等名著也都被當成封資修的東西來批判,可誰都沒有讀過或者見過。有的只是那種「以牙還 牙,以血還血」的仇恨教育。在挨了父親這場委屈的鞭子以後,我並沒有因為母親的芙蓉蛋而原諒父親,而是一定要想辦法報復父親。
於是,在父親上山上干農活的 一個星期天里,我提上了一把砍樹的柴刀,把父親栽在廚房後面的一棵花椒樹砍得精光。這可是父親的最愛,每年父親都要把這棵樹上的花椒摘下來浸成花椒油,每當吃魚或婺荷等水生動物或植物的時候,花椒油都是缺一不可的好東西。
啊娘是個十分好強好客善良的農村婦女。做過村裡的婦聯主任、生產隊長。她戶口簿上的名字可能沒多少人知道,但彭主人卻是鼎鼎大名,婦儒皆知。直到她過世後上山的第三天,鄰居為她「送火」時,鄰居也還是這樣說:「彭主任,我們給你送火來了」。
啊娘非常勤勞,人家種有的,她就一定要種有,人家養有的,她也一定要養有,從不認輸。 啊娘也非常節儉,臘肉臘鴨一年四季從無間斷,年頭吃到年尾。平時也是吃粗茶淡飯,但無論什麼客人匠人,來到家裡就必定有好酒好菜招待。於是就流傳出了一句名言:怎麼那麼久都沒客人來了呢?這句名言的創作者就是我,流傳了幾十年,直到前幾年都還有人記得。那時候肚子裡面的油水少了,又不好意思叫啊娘拿那些好菜出來吃,於是就天天盼啊,盼啊,有客來就好了,有客來就有臘肉吃了。
也許是巧合,也許是上天有意地開一個玩笑。那年,我帶著五歲的小兒子回家過年,一家人四代同堂,其樂融融。小兒子不知是無意中做了啥錯事,我便制止了他,並威脅他,:「你不要再調皮了,你再調皮我就把你賣了」。
兒子也不示弱,就頂嘴道, 「要賣就先賣爸爸」,父親正坐在我身邊,正滿臉笑容地看著兒孫們玩耍。我本是有意要讓父親開開心的,便與兒子調侃道:「你可以問問爺爺,我已經被爺爺賣過一 次了,再也賣不到錢了」。
我這本來是一句俏皮話,卻因此無意觸動了父親內心中深處的遙遠的回憶與無奈:我也正是在五歲那年過繼給伯父的。
我從沒想到這句話會給父親帶來那麼大的傷害,父親的臉剛剛還是晴朗的艷陽天,一下子就變成了陰天。我後悔莫及,便又對父親笑著說,「雖說賣是賣了,不過現在不是還依然坐在你身邊嘛。」,父親苦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
我其實知道父親很想說些什麼,我便為父親泡上了一杯綠茶。父親一邊品著茶,一邊再一次嘮叨著,那個我早已聽過幾百遍的故事。
父親說:丫頭啊,賣給你伯父不是我的本意啊。是你的爺爺早有交待,沒辦法啊,不是你爺爺,就是金山銀山我也不會賣你啊。
父親的嘮叨,把我帶入了一個更加遙遠更加遙遠的時代。那時,父親三兄弟都還沒有成家。伯父第一次被徵兵加入了國軍,在衡陽的一次抗日戰爭中被日軍打散,據後來的資料上說,是全軍覆滅。伯父僥倖逃生,僅僅憑著肩膀上掛著的兩個手榴彈,歷盡了千辛萬苦,經歷了無數的風餐露宿,死裡逃生,回到了家鄉。
第二次徵兵,就輪到了父親。爺爺深 知三個兒子的性格,伯父聰明伶俐,父親忠厚老實。在那硝煙瀰漫、滿目滄桑的戰爭年代,要是父親這一去,恐怕是有去無回,而伯父卻有過一次活回來的經歷,也 許,還能夠再一次活著回來。
爺爺就把三個兒子叫在身邊,然後就跟伯父說,這次是你弟弟的兵,你弟弟笨一點,你聰明一點,你有過經驗了,這次還是你頂你弟弟去吧。你能活著回來最好,萬一你回不來了,以後你弟弟生有兒子,也會過繼一個給你頂香火,如果只有一個兒子,也會一人頂一半。
於是,伯父就告別了親人,第 二次參加了國軍。也就是在這第二次的國軍生涯中,給後來文革中的伯父,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災難!
蒼天啊,我真的真的很想詛咒你!在我父輩三兄弟還無一人成家的時候,爺爺無意中的一句話,最後竟成了箴言。
伯父雖然在後來第三次服兵役,光榮地加入了解放軍,並且光榮地轉業回到了家鄉,成家立業有了一個溫馨的家庭。但老兩口卻只能大眼瞪小眼,始終沒生過一男一女。
為了履行曾在爺爺面前許下的諾言,五歲的我,便成了伯父的兒子。
但同時,我也更要感激蒼天,讓我五歲以後,又多了一個溫馨的家,讓我有了一個浪漫快樂而又心酸的童年!
我想跟今天的父親們母親們說,無論兒女做錯了何事,千萬千萬不要詛咒他們,也許你無意的一句話,日後也有可能戲言成箴言,切記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