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人家,家裡只有四口人, 卻有夫有妻,有兄有弟,也有主有僕。
男主人是浙江安吉州的一個秀才, 名叫王文甫,結婚那年二十五歲。女主人名叫李月仙, 雖然比丈夫小兩歲,卻已守寡三年,由一個姓趙的媒婆介紹, 改嫁給了文甫。
紅香十七歲,是月仙的貼身丫環, 隨著月仙一起來到王家。章必英十八歲,原來與文甫是鄰居, 六年前父母雙亡,文甫的父親將十二歲的小必英收養在家, 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如今,老人都過世了, 雖說章必英既不改名又不換姓,文甫仍然將他看作親兄弟,連月仙也喚他「二叔」。 丫環紅香呢,則稱他為「二爺」;當然, 必英也親熱地稱文甫夫婦為「哥哥」、「嫂嫂」。
和睦安寧的小日子過了一年多, 安吉州發生了大災荒。王文甫便與妻子商議道:「我父親在世時,經常到川廣一帶販賣藥材,才掙下了這份家業。 如今那地方還有不少老客戶,我也想販點藥材到那兒賣賣,再掙點錢, 就不怕災荒年了。你看怎麼樣?」
李月仙道:「當家過日子應該看得遠一點,我當然支持,只是實在不忍心與你分離啊。」
文甫道:「我這次出去最多一年,也許五六個月就回來了。」 說完便收拾行李,吻別妻子而去。
文甫出了遠門,身為「二爺」 的章必英少了幾分顧忌,漸漸地便背著李月仙挑逗紅香。必英生得面白唇紅,極為標緻;而紅香呢,情竇已開,雖然拒絕了幾回, 禁不住必英一而再、再而三地「進攻」,終於與他有了曖昧之情。

不覺到了七月初七乞巧節,必英對紅香道:「今天晚上牛郎織女相會,我們雖然是凡人,也不能虛度良宵啊!」
紅香道:「我與大娘睡在樓上,天一黑樓門就關得緊緊的,你又睡在樓下,上下相隔,不是比鵲橋還難渡過么?」
必英道:「不要緊,我有個主意。夜裡我扯住籠中雞尾巴, 惹得雞叫,大娘不是叫我就是叫你。我假裝睡著了,你就開門下樓,再上去時就將門虛掩著, 讓我上樓與你同睡,如何?」
紅香擔心地說:「大娘知道了怎麼辦?」
必英道: 「她在東房,你在西房,我又輕手輕腳地上樓,她怎會知道?」紅香一笑應允。
因為是過節,月仙在樓下準備了美酒佳肴,大家都喝了幾杯酒。夜深人靜時,月仙突然被一陣雞叫聲吵醒了,忙喚紅香;哪知紅香酒量淺,沉醉不醒;再喚「二叔」,必英自然不答應。月仙只得開了樓門,親自下來察看。必英偷眼一瞧,見是月仙,大失所望,連忙躺到床上裝睡,哪敢動彈。
月仙下樓提起雞籠一看,沒發現什麼異常,就自言自語地說:「大概是黃鼠狼竄進來想偷雞,聽到動靜又逃了。二叔怎麼也醉成這樣,雞在身邊亂叫,竟然也沒醒?」
正想上樓時,忽見必英赤條條地躺著,一來尚有幾分酒意,二來確實有點動情,忍不住輕輕上前吻了他一下。必英機靈得很,雙手乘勢將她一摟,假意叫道:「紅香姐姐,想煞我了!」骨碌爬起來,將她壓在身下。
月仙起先一驚:原來紅香已與他勾搭了;接著一喜:他既然把我當成紅香,我就將錯就錯,有什麼關係?一番偷歡後,月仙又摸黑上樓回到床上,只以為這件事只有自己有數,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必英正暗暗好笑呢。要說這種事情,有了初一,就會有十五,何況月仙姣美異常,必英怎肯輕易歇手?月仙久守空房,整日里對著個俊俏後生,終於把持不住,又一次投入了他的懷抱。
不覺過了一年,王文甫販完藥材,賺了一筆錢,回到家中,夫妻相見,自有一番親熱。文甫住了半年,再次出去時卻將章必英也帶在身邊,一則讓他見見世面,也學著做做生意;二則以後哥兒倆可以替換著外出,誰也不至於過分勞累,家中又有了照應。必英心中雖有一千個不願意,嘴上卻推託不得。
王文甫與章必英到了廣東,歇在客店中,大約過了兩個月,藥材賣掉了一半。文甫道:「你留在這兒繼續收賬,我買些這邊的貨物回去,賣完了就來換你。」
必英道:「不如哥哥在這兒討賬,我帶貨物回去,賣完了來換哥哥。」
文甫道:「你先與這邊客戶的關係搞熟。我回去後賣貨、收購藥材,都要找老主顧,你一時還接不上手呢。」
必英心中著實不快,卻又無可奈何。第二天一早,文甫辭別店主人,必英提著行李道:「我送哥哥一程。」
二人上了船,到黃昏時,風急水順,必英道:「此時船快難停,我明天上岸就回去了。」文甫只得由他。
二更時分,文甫忽然肚痛,到船頭出恭,必英叫道:「哥哥,此處船快水急,仔細些,待我來扶你如何?」
文甫道:「我是老江湖了,你不必擔心。」
必英跟上船頭,心中暗暗盤算:倒不如結果了他,我就可以與月仙做個長久夫妻了。無毒不丈夫,這麼好的機會怎能錯過?於是走到他身旁,嘴上喚著哥哥,雙手卻用力一推,文甫「咕咚」一聲便落了水。必英假意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船家快來救人,我哥哥失足落水了!」
船家忙到船頭一看,道:「這個地方,十條命也沒了,如何救得?連屍首也打撈不著呢。」
必英假裝著急,乾號了一陣,便吩咐船家將船開往浙江。
不幾天到了家,章必英對李月仙道:「哥哥叫我發貨先回,他仍在廣東收賬。這一趟生意做得順暢,盤費以外還多出六十多兩銀子,請嫂嫂收管。」
月仙又驚又喜,忙叫紅香整治酒菜,二人上樓對飲,各訴相思之情。
一天,章必英到各處藥店收賬,得了五十幾兩銀子,正要回家,忽然迎面撞著一人,將他一把扯住。必英抬頭一看,竟是王文甫!身後還跟著兩個衙門裡的公差,不由分說上前將他綁了,直往縣衙而去。
原來文甫落水後,幸虧抱住了一棵被風刮斷順流漂來的柳樹,才僥倖活命。上岸後因盤費沒了,只得仍然回到店主人家,又到縣衙里告了一狀。縣令估計被告已回浙江,隔省拿人很不方便,就簽了一塊捕牌,讓文甫帶回安吉州投遞,這邊官府便派兩個差人跟著文甫來家中捉人,不想在路上撞見了,便鎖拿至州。知州將必英暫且關進監獄,第二天再解送廣東官府。
文甫回到家中,月仙大驚道:「二叔說你還要耽擱些日子,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文甫恨恨地說:「不要提他,那畜生謀財害命,狠如蛇蠍。」便將推自己下水一節細細說了,月仙驚得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第二天一早,文甫便辭別月仙,陪兩個公差押著必英往廣東去了。
到廣東後,王文甫仍然宿在店主人家,次日一起到縣衙聽審。縣令將訴狀一看,便問店主人:「這章必英謀害王文甫,是不是實情?」
店主人道:「王文甫與章必英頭天晚上一同上船,第二天只有王文甫獨自而回,渾身上下都已濕透,問起情由,說是被章必英推下水去。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
縣令訊問章必英,必英道:「我哥哥失足落水,我急忙喚船家救人。可是當時天黑水急,船家說是沒法打撈。哥哥以為我見死不救,心中怨恨。其實我並沒有謀害哥哥。」
縣令又問王文甫:「他說的是不是實情?」
文甫道:「我當時在船頭出恭,左手還緊緊地抓住纜繩,怎麼會失足?他一路喚著來到我身邊,我萬萬沒有料到,他竟然將我猛力一推,我跌下去時雙手還緊緊地巴住船沿,他先在我左手上猛踹一腳,又將我右手掰開,我才掉下水去。大人請看,我左手的幾個手指至今還沒完全消腫,右手則有他指甲劃破的痕迹。」說著伸出雙手給縣令看。

縣令怒斥章必英道:「無恥兇徒,怎敢在公堂上抵賴?左右,與我夾起來!」
必英嚇得連聲道:「願招。」
縣令便將他問成絞罪,押入牢中。文甫料理了些生意上的事,便又雇船回家去了。
再說章必英關在獄中,身邊除了從吉安州收來的五十幾兩銀子,又請獄卒替他在廣東收了幾筆私賬,不知不覺倒積攢了二百多兩銀子。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銀子打點,即使坐牢也不會吃多少苦。
不久,省里的官員來巡視監獄,必英便一口咬定王文甫是失足落水,自己因受刑不起,才不得不屈招,並且振振有詞地說:「要說我謀財,銀子都交付嫂嫂李月仙親收,婢女紅香可以做證;要說我害命,王文甫平平安安地在家裡過日子。萬望青天大老爺明察。」
省里官員一聽有理,當即吩咐開了枷板,免去他的絞罪,將他發配到皂林驛充軍三年。充軍罪不算重,如果有人擔保,還可以納銀贖刑。章必英既然有的是銀子,又有獄卒願意替他擔保,怎會錯過這個機會?結果只出了十兩八錢銀子,就免去徒刑並獲得了自由。當然,另外還得拿出一些銀子酬謝獄卒們,尤其是擔保他的那一個。
由於思念月仙,必英第二天便乘船回吉安州,並於僻靜的四井巷中租了一間空房住下。可是一連幾個晚上,當他悄悄地摸到王家時,卻都聽到文甫說話的聲音,只得悵悵而回;有一次還差點讓文甫發現了,弄得他再也不敢輕易上門。思來想去,唯有「安排」掉文甫,才能放心大膽地與月仙做個長久夫妻。
盤算了幾天,忽然眼中一亮:衙門裡的李牢頭喜好男色,自己最初被逮捕時,在吉安州大牢里關了一夜,已與李牢頭有了一宵恩愛,去找他商量,一定有辦法。於是便帶了些禮物去找李牢頭,向他訴說了自己出獄的經過。
李牢頭道:「恭喜恭喜,你人雖吃了不少苦,這個臉蛋兒倒越發標緻了。」
必英將他拉到一個僻靜的酒樓坐下,勸了幾杯酒,嘆道:「我的這條小命也幾乎被王文甫害了,李大哥無論如何要替我出出這口氣。」
李牢頭笑道:「你哪裡是出氣,分明是另有所圖啊。」
必英被他點破了心事,也就不再掩飾,道:「只要李大哥替我安排了他,這個情分我一定會重重報答的。」
李牢頭道:「這事不難,只要你今晚陪我睡一夜,任你如何安排,都包在我身上。」
必英大喜道:「這事也不難,我聽候李大哥吩咐。」
李牢頭高興地說:「好得很!你聽我說,如今州里新捉了一班強盜,還沒有過堂,為首的叫宋七。你只須出點銀子,讓他安置家小,我叫他當堂攀王文甫為窩贓之家,將他拿到州里,一頓夾棍板子,再把他的家一抄,頃刻之間不就家破人亡了嗎?」
必英連連稱妙。
李牢頭又道:「你可將他家中衣服、首飾等物件的顏色形狀等寫幾樣來,待我叫宋七記熟了,過堂時一一報出,叫王文甫有口難辯。」
必英再三拜謝,當晚就將身子又「奉獻」了一番。第二天早晨辭歸四井巷,又取了一些銀子,於晚上悄悄地送給了李牢頭,讓他轉交給宋七。
這天,王文甫與李月仙正在家中閑話,忽然二十幾個衙門裡的公差闖進門來,先用鐵鏈將文甫鎖住,又上樓將他家的衣服首飾、金銀細軟等值錢之物搜了個一乾二淨。十之七八上了各人的腰包,只有一點作為「贓物」帶回去上繳官府。文甫到了公堂,還未辯上兩句,就被上了夾棍。
李牢頭早已暗中吩咐差役們手中不要放鬆,因此好不厲害,當場暈了過去。醒來後仍不肯招,問官怒道:「贓物證人都全了,怎敢再抵賴!」又是一頓板子。可憐文甫實在捱不過,只得屈招了,被打入牢中。
卻說月仙眼看著丈夫被鎖拿而去,與紅香驚得面如土色,癱倒於地。好一陣略略緩過神來,便叫紅香去探訪究竟。紅香去了好一陣,回來對月仙道:「主人被強盜宋七無故屈攀,受了重刑,只得屈招了,如今下在牢里。」
月仙放聲大哭,紅香便收拾些酒飯,月仙又摘下頭上金釵,讓紅香順路當些銀子,送與文甫獄中使用。紅香又到了州衙,李牢頭見紅香哭哭啼啼,心中畢竟有幾分愧疚,便開了獄門放她進去。以後紅香直來直往,也並不另外索取錢財。
不覺過了半年,月仙與紅香賣東賣西,苦苦撐持,可憐一份頗為厚實的家產被變賣得一乾二淨,到後來連床帳也不留,只剩下空空四壁。夜間主僕二人就睡在光光的樓板之上苦熬日子,連房子也貼上了出賣的標籤,只是買主打聽了是「窩贓」之家,沒人敢買罷了。
月仙與紅香忍飢挨餓,省下點口糧供給文甫,還不敢在文甫面前說破。這天實在沒米了,兩人心急如焚,淚下如雨,紅香忽然情急計生,對月仙道:「我倒有個救急的法子,不如將我轉賣給人,得些銀子,還可將就著度日;如果在這兒守株待兔,再餓幾天,三個人就都變成溝渠之鬼了。」
月仙聽了嚎啕大哭道:「紅香,承你好情,可是你與我患難相依,叫我如何割捨得你?」
紅香也哭道:「我也實在難以割捨大娘,然而與其死別,不如生離。或許日後還有相逢的日子。只是紅香一去,沒人替主人送飯了。」
月仙哭道:「說不得,只有我自己出頭露面了。」
也是天無絕人之路,恰巧當初替月仙與文甫做媒的趙媒婆從這兒經過,聽到裡面的哭聲,便推門進來。月仙扯她在水缸沿上坐了,自己則坐在燒火凳上,將欲賣紅香的緣由說了。趙媒婆道:「事有湊巧,凌湖鎮上有個開當鋪的徽州人汪朝奉,快五十歲了,還沒有一子半女,就想討一房妾。憑紅香姐姐的姿質相貌,少說也能得二十兩銀子。我這就去找他來,如何?」
月仙道:「多謝媽媽,救我三人性命。」
趙媒婆出了門,不多時就領著汪朝奉過來了。也是前世有緣,汪朝奉見了紅香,二話不說,就拿出三十兩銀子給了月仙。
月仙慚愧地說:「家中實在拿不出陪嫁的東西了,求你多多包容。」
汪朝奉爽快地說:「這個就不要費心了。看得出你們主僕的情分很深,不到萬不得已時也不會出此下策啊。今天我先回去,明天雇條船來迎娶。」說完就同趙媒婆走了。
紅香與月仙急急買了柴米,做了飯後,二人一起送至獄中。夫妻相見,抱頭痛哭,好不傷心,連獄卒也覺慘然。

文甫收淚道:「賢妻,你怎麼親自來了?」
月仙將家中無米,只得將紅香賣給徽州人的事細細說了,三人哭作一堆。文甫道:「賢妻,你出頭露面來送飯,我心中不安。此間按例可以寄飯,每天只須紋銀四分,就有三餐飽飯了。」
月仙要將銀子都給丈夫,文甫道:「只消放一錠在這兒,其餘的你拿回去慢慢使用吧。我要的時候再寄來即可。這種地方,下次你切不可再來了。」
月仙算了算,一兩十錢,一錢十分,一錠銀子總有四五兩,夠他用上三四個月了,就給了他一錠,其餘的藏在身邊。
只聽一個獄卒呼喝道:「快走快走,天色晚了,長官要來查點,要上鎖了。」
主僕二人痛哭而回,一夜啼哭不止。第二天,轎子到了,趙媒婆同汪朝奉來接。紅香大哭,哪裡肯去,月仙也牽衣不舍。媒婆再三催促,紅香才含淚拜別。月仙哭得發暈,從此孤孤單單,越發可憐。
再說那黑心腸的章必英,自從害得王文甫下獄後,就指望著到王家快樂幾番,被李牢頭再三勸道:「不可,那王文甫蒙冤入獄,怨恨入於骨髓,他只以為你還在廣東大牢里,因此無論如何想不到你身上。假如知道你在這兒,立即就會明白被冤的緣由了,怎會不扳出你來呢?你不可性急,再等些日子,包你與月仙長久快活便了。」
必英道:「我的李大哥啊,你難道就不能替我徹底除掉禍根么?」
李牢頭道:「大盜宋七牽連的案子很多,如今他的事情還沒有審得清,哪有先將窩贓者處死的道理?」
必英又問:「那麼,你就不能在飲食或其他方面做些手腳,早早送他上路嗎?」
李牢頭連連搖頭道:「更不行,王某既然牽連上了強盜團伙的重案,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必然會被懷疑為殺人滅口而嚴加查問,那就連我也難免牢獄之災了。」
必英反問道:「李大哥啊,你看我如今度日如年,叫我如何打熬得過?」
李牢頭道:「王某才賣婢女,身邊尚有銀子。再過一年多,銀子用完了,餓得發昏時,我再勸他賣了妻子,他自然依允。你就可以打點三十兩銀子準備做親了。」
必英笑道:「這果然是條妙計,可是我實在等不得了,怎麼辦?」
李牢頭暗想:如果他打熬不住,私下裡去找了李月仙時間一長,難免走漏風,連我也要受牽連,便搖了搖頭,道:「也罷,我既然幫了你,就幫到底吧。你準備一個東道在妓女家,下午我帶一個人來領情,包你有下落便了。」
必英大喜,叫道:「好哥哥,我在某某妓女家專等。」
李牢頭一走,他就到此妓女家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酒筵。黃昏時,李牢頭果然帶著一個人來了。此人名叫張八,是個有名的神偷,竊人錢財,猶如探囊取物。四人坐下吃酒,杯來盞往,吃得好不開心。
不覺已是三更時分,李牢頭道:「差不多了,你二人去吧。」
必英便將張八領到月仙家門口。張八輕輕地撬開大門,又躡手躡腳地進內室、登小樓,月仙連日辛苦,早已睡熟,被張八略施小技,就將銀子偷走了。黎明之前,二人又回到妓女家,偷來的銀子除賞了點給妓女外,其餘的就三個人分了。
卻說月仙早上起來,見門被撬開,銀子又沒了,嚇得渾身顫抖,罵道:「狠心天殺的賊,害我性命了。」痛哭一場,便直往衙門而來。
李牢頭已先到了,故意問道:「大娘子為何早早而來?」
月仙道:「一言難盡,求大哥讓我見丈夫一面。」
李牢頭開了牢門,月仙見了丈夫,哭個不住,好半天才將夜間失銀的事說了。
文甫哭道:「老天,不想我夫妻二人的命這麼苦,原指望賣了婢女苟活年余,不想老天偏要絕我夫妻性命,好苦啊!」
月仙哭道:「奴家嫁夫數年,指望著白頭偕老,誰知被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如今唯有與你別過,回家尋個短見,今生不得相見了。」說罷,夫婦二人號陶痛哭。
李牢頭勸道:「大娘子怎能有這種念頭?你如果尋了死,你丈夫怎麼能夠獨生?俗話說好死不如歹活,我倒有個主意,讓你二人都活下去,守得一兩年,或許遇到一位清官,或許碰到朝廷大赦,夫妻尚有相見之日,有什麼不好?」
文甫一聽,忙收淚詢問有何妙策。李牢頭道:「你將大娘子轉給一人,得些聘金,不就兩人都能活下去了么?」
月仙道:「奴家已經是再嫁之婦了,哪有丈夫健在又失節改嫁的道理?」
李牢頭道:「這話又說差了。如若背夫尋漢,那是失節;如今再嫁是為了救丈夫的命,怎能說是失節呢?大娘子如果願意,我倒有個親戚,是個忠厚人。由我出面做媒,叫他拿出三十兩銀子。這銀子便交給我收,每月能得利息一兩二錢,足夠你丈夫獄中開銷了,本錢則不動分毫。日後如有出頭之日,我便將本錢如數奉還,你丈夫就可將你贖回團圓,有何不美?」
文甫又問:「倘若我不能出獄,死在這裡,怎麼辦?」
李牢頭道:「倘若不幸如此,我將銀子還給大娘子,由她替你修齋理七,歲時祭掃。這樣,你王文甫生有養而死有歸,大娘子則周全丈夫生死,節義俱全,不比白白尋死強上百倍?」
一番話說得夫妻二人都俯首沉吟,月仙暗想:他們二人哪裡知道,我早已是失節之婦了,哪裡還有資格談什麼「節」不「節」的,叫我心中好不惶恐慚愧。
只聽得文甫叫道:「賢妻,李大哥真是金玉良言啊!如能這樣,你我還可以苟活下去;你若尋了短見,我也沒命了。」
李牢頭道:「夫妻是前生定的,生離死別其實也是由不得人的。你們如果算計定了,我就替你們去說說看。」
看看夫妻二人沒有異言,李牢頭就直往四井巷找到章必英道:「恭喜,事情已經辦妥了。你快拿出三十兩銀子來,今晚就可以成親了。」
喜得必英跌腳拍手,連忙上樓將十兩一封的銀子取了三封,交給李牢頭道:「承李大哥吩附,銀子早已準備好了。」
李牢頭又叫他整治酒席、請轎夫等,並再三囑咐道:「你必須先與新娘說,你在某處管事,是早出夜歸的,三餐茶飯,須新娘自己料理,晚上則不必點燈等候,以防火燭。你最好少說話,要說,也得捏個假嗓門,以防被她聽出。待兩個月後,恩愛深了,再設法斷送掉文甫,絕了禍根,那時才能任你而為呢。」
必英自然一一允諾。
李牢頭笑嘻嘻地回到獄中,說是事情已經辦妥了,又拿出三十兩銀子給他們看,並寫了張收據,交給月仙收了。
文甫抱著妻子大哭,又罵宋七道:「你這個天殺的,我與你有什麼冤讎,直害得我家破人亡?」
宋七就關在隔壁牢房,聽到文甫罵他,便答應道:「你且慢罵,冤有頭,債有主,少不得有個著落。我雖然是強盜,今天看你們恩愛夫妻活活拆散,也頗不忍,或許是命該如此吧?我倒要勸你們一句:大娘子今天畢竟是個喜日子,怎好穿這些粗布舊衣上門?」
說著,又看著李牢頭道:「虧你看得過去,快到男家拿些衣衫首飾,讓她穿戴了,你也像個媒人模樣了。」
其餘的囚犯都說:「這話有理。」
李牢頭聽了宋七的話,怕他漏出底細,心中也有點不安,便又找到章必英,叫他買了些衣裙首飾等,再由自己拿到獄中去,此時天色已經暗了。李牢頭將月仙領到自己家中穿戴了,又讓自己的妻子送月仙去。月仙再到獄中辭別丈夫,直哭得天昏地暗,連那些十惡之徒也未免淚下,眾人一齊相勸,方才分手。
月仙上了轎,直到四井巷中。進門後拜堂見禮,一切如儀。三更時分,李牢頭夫婦及轎夫等都告辭了,只剩下新婚夫婦二人。月仙在樓上不住地啼哭,必英先吹滅了燈,才揭開其頭上的紅巾,再三勸慰道:「難怪你心中苦痛,然而今天是我的吉日良辰,還望娘子略省煩惱。」
月仙只得忍住淚。必英又再三撫慰求歡,月仙料躲不過,只得勉強依從。一番雲雨後,月仙問起必英的姓名年齡等,必英答道:「姓郎,排行第二,今年二十五歲。在某處替人家管事,進賬不少,只是人辛苦些,大清早就去,直到夜裡才回來。你自己料理一日三餐,不必等候我。我如果遲遲不回,你可先睡,切莫點著燈火,我自有燈籠帶回,大門上有暗門,在門外也可以開閉。你須記著。」
月仙道:「這樣倒也安逸。」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色微明,章必英已穿戴停當。月仙一覺醒來也欲起身,必英忙道:「我說過不須勞煩你,大門從外面也可以上閂的。」月仙便又睡下。
必英開門出去後,又從外面上了門鎖,竟往妓館鬼混了一陣,又到香鋪里買了一大包春藥,藏在身邊,再尋了李牢頭於酒樓痛飲,並再三道謝。直到二更時分才回到四井巷住宅,見裡面並無燈火,便撥開門鍵進了大門。
月仙在樓上問道:「是誰?」必英一邊答應,一邊上了樓。月仙要點燈,必英忙止住道:「不必,我小時候害眼病,如今一見燈火便眼中流淚,疼癢難熬。」
月仙只得罷了,必英解衣就枕,他自己已先服過春藥,手上又攥著一粒,於愛撫之時悄悄地塞進月仙下身。過了一陣,見月仙兩腳不住地一伸一縮,明知是藥性發作,暗想:「此時待我弄她一個快活,情意便深了。」
於是借著藥力,振作龍馬精神,弄得月仙欲仙欲死,酣暢異常。必英乘機問:「此時你還想前夫么?」
月仙道:「此時沒空,待明天再慢慢地細想吧。」
必英又問:「聽說你在王某以前還有個丈夫,兩個老公,是哪一個中意?」
月仙道:「你好。」
必英又問:「你也曾有過婚外情么?」
月仙搖頭不答,必英道:「我聽說你有個二叔,曾與你相好,果真嗎?」
月仙大驚道:「你怎麼曉得的?」
必英道:「你那二叔是我的好朋友。」
月仙鬆了一口氣,道:「獃子,既然是朋友,哪有將這種私情告訴你的道理?一定是你知道我家有個二叔,故意冒一冒我,是這樣嗎?」
必英道:「你有膽氣發誓么?」
月仙笑道:「又說獃話了。即使有這種事,又不是在你家做的,怎好要我發誓?我就是說有這回事,你也無奈我何啊。」
必英道:「不錯,果然與我無關。不過,如今你家出了天大的禍事,你那二叔怎麼不來看一看?」
月仙道:「他做了些沒緊要的小事情,關在廣東的監牢里,怎麼得來?」
必英道:「我聽說他並不貪戀錢財,卻真心看中了你,為了要和你做長久夫妻,才將你丈夫推落水中。」
月仙道:「不一定是這樣,或許是有人故意編排了這些髒話誣衊我們,然而如今誰能出來辯白呢?」
必英暗想:這個婦人倒也伶牙俐齒,慣於假撇清,且待我再奉承她幾夜,那時恩深意篤,就可說明真相了,像這麼這麼藏頭露尾的,好不窩囊!

不覺過了兩個月,二人果真愛得如魚似水,如膠似漆。某夜,二人正暢美之際,章必英忽然叫道:「心肝兒,我有一句話問你。」
月仙問:「什麼話?」
必英道:「當年七夕雞夜啼,嫂子下樓伴叔眠。」
月仙大驚,料難隱瞞,只得道:「此事確實有,不過你從哪裡聽到的?」
必英道:「是章必英親口告訴我的,說你先上前吻他,他就故意將你當作丫環紅香,後來又有了許多妙處,就不必說了。只是聽說如今他被赦免出獄,並且回到了此處,還一心要重溫舊情,再會你一會呢,不知你意下如何?」
月仙道:「我如今在你家了,豈有會他之理!」
必英道:「他倒十分記掛你,一再求我,我已答應讓他見你一面,如今該怎麼回復他呢?」
月仙道:「既然你肯,我見他一見又何妨?」
必英笑道:「倘若你們二人敘起舊情來,怎麼說?」
月仙道:「這是斷斷不能了。」必英一聽,便重新將她壓於身下,笑道:「你剛才說斷斷不能,怎麼又與我干?」
月仙笑道:「魂里夢裡,你說的是章必英。」
必英不再裝腔,用原來的聲調說:「嫂嫂難道以為我果然是什麼郎二嗎?」
月仙大驚,「我不信,你若果然是章必英,真是天從人願了!」
必英抽身而起,點起燈來,兩人這才面對面地看清了彼此,月仙不禁嘆道:「兩個月了,你早去晚來,我竟一直被蒙在鼓裡。不過,你既有心娶我為妻,這是十分美滿的事情,為什麼要這樣遮遮掩掩的?」
必英道:「只怕文甫哥哥知道了,不夠意思,才不得不如此啊。」
月仙也皺著眉頭,「若被丈夫知道了,於情理上確實不妥。不過那李牢頭做媒,恰好又是你,哪有這麼湊巧?如今我這一生倒好受用了,只是苦了丈夫。」
必英道:「你如今既然還想念他,我便將你仍舊送還於他,可好?」
月仙一把摟住他道:「怎麼捨得你!」
必英笑了一聲,又悄悄地將一粒春藥塞進其下身,不一會兒,月仙叫道:「不好了,下身奇癢,快來湊趣。」
必英因為此後可以用真面目相對了,如釋重負,便盡心儘力地侍候,弄得月仙直叫:「快活死了!」
必英便道:「不是我用此妙計,哪得你如此快活?」
月仙道:「你七月初七那個詭計,早已過去了,與今天的事有什麼相干?」
必英道:「嘿,我又用了一計,才將你娶了過來。」
月仙問:「你還有什麼計謀?我如今與你已是百年夫妻了,快說出來讓我也高興高興。」
必英便將自己從廣東回來後如何找到李牢頭,如何設計叫宋七攀害王文甫,將其重刑拷打成招,又如何設計偷銀等細細說了。
月仙道:「原來如此,果然好計。」
必英又一把摟住她,「我為了得到你這個冤家,真是費盡了心機。唉,今天總算如願以償了。」
月仙忽然嘆道:「這裡面雖有人謀,其實也是天意啊。」
必英忙問:「這話怎麼說?」
月仙道:「自從你被押送廣東後,有一天我從土地廟經過,便進去默默禱祝道:今生今世如能與二叔重逢,就到廟中燒香禮拜,以謝神靈。如今我們果然重逢,這不是神靈保佑么?嗯,天已亮了,我這就起身燒湯沐浴,進廟去還願。」
必英道:「果然應該,讓我陪你一起去。」
月仙道:「你好大膽,假如被衙門裡人看見了告訴王文甫,我們都沒有好果子吃。我獨自悄悄地去,即使撞了人,又怕怎的?」必英一聽有理,便蒙頭再睡一他一連兩個月天不亮就得起身,這下子事情說開了,可得美美地睡個懶覺了。
李月仙果然到土地廟中禱祝一番後,便直至州衙,高聲呼冤道:「青天大老爺,民婦有不共戴天之仇,望青天大老爺為民婦做主。」
知州忙令衙役將她帶進公堂,月仙便將章必英起先如何將丈夫王文甫推墮水中,從廣東回來後又如何與李牢頭設計買通大盜宋七攀害丈夫,以及如何偷銀做圈套等一一細訴。知州大怒,一面出簽拘拿章必英,一面拿了李牢頭,又吩咐將宋七與王文甫都提進公堂。不一會兒,眾人都跪至堂上,知州先問宋七:「你為何聽信李牢頭,攀害王文甫?」
宋七見事已敗露,只得招道:「我並不認識王文甫,然而家中有八十老母,李牢頭答應出銀贍養。再說我雖說遲早是個死,但是如果得罪了李牢頭,死前必然受盡折磨,怎敢不依他?」
知州又對章必英喝道:「你這奴才,忘恩負義,心如蛇蠍,快快從實招來!」
必英一句話也辯不出,唯有磕頭告饒而已。 知州吩咐將宋七與章必英、李牢頭各打四十大板,押人獄中; 王文甫則當堂釋放, 又將從李牢頭手中追回的賣妻銀三十兩交給他,先前從王家抄沒人庫的衣服首飾等也一併發還。夫婦二人拜謝而出。
月仙將丈夫帶回四井巷住宅,燒湯讓丈夫沐浴換衣,又整治酒肴,二人對飲。文甫急不可待地問 :「賢妻怎生救得我的性命?」
月仙只將七月初七與必英偷情等節隱了,其餘則從根到底講了個明明白白, 又道:「箱中尚有章必英討賬剩下的七八十兩銀子,原本就該是我們的,正好讓我們用來重整家園、過過平安日子吧,只是苦了紅香,一直沒有消息,不知她現在過得怎麼樣?」
文甫道:「先歇上幾天,我們一同往凌湖鎮訪她便了。」
事有湊巧,兩天之後,紅香同汪朝奉來州衙探訪舊主,被人引至四井巷,眾人相見,又悲又喜。後來紅香生下一子,月仙生下一女,兩家便結了親,往來不絕。 那章必英在獄中也處處遭人白眼,無論囚犯獄卒,沒人對他好聲好氣,連飯食也不得周全,不久就病死了。
最後還得說說李月仙,她經常與紅香拉拉家常,一提起章必英,兩人都是又愧又悔,自責不已。 尤其是月仙,更是自責甚深:如果不是我當初一念之差,與章必英那衣冠禽獸有染,則既不會害苦了丈夫,自己也不會遭那麼多磨難。說到底,原本那個幸福美滿的小家庭之所以被弄得支離破碎,差一點家破人亡,禍根還是我自己啊! 我怎能不深深懺悔呢?
於是從那兒以後,她吃齋念佛,樂善好施,經常救助孤寡貧弱,替人排憂解難,廣結善緣。久而久之,當地的人們都稱她為「女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