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職（短篇小說）

大劉從財會學校畢業進入公司，埋頭苦幹了十餘年。因為人老實，不擅長走「上層路線」，一直得不到提拔重用。

今年春里，李總經理退下來前夕，忽然想起默默無聞的大劉，良心發現，越想越覺得怪對不住他。公司比大劉年輕的同志紛紛後來居上，走上領導崗位，而他至今還是個大頭兵，原地踏步一二一。雖說大劉能力一般、業績平平，但他勤懇工作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不能太虧待了老同志！於是，李總提名，經公司高層集體研究決定，任命大劉為財務科副科長。

沒隔多久，李總光榮退居二線，新來的魯總走馬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魯總當然也不能例外，很快便推出一系列具有震撼力度的改革方案。其中最令部分同志感到惶恐不安的一條措施是——重新配備公司中層正副職幹部崗位，實行「競聘上崗、末位淘汰」。

近來，大劉心裡比較煩，時不時地長吁短嘆，嘆自己時運不濟、仕途坎坷。

好不容易混上個副科級，才當了幾天， 眼看就要黃!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競選失敗，又回到起點，那這輩子就算徹底玩完了!

這天，大劉蔫頭耷腦地下班回家。媳婦春梅瞅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笑眯眯地問:「劉科長，遇到啥不順心的事?給我說說。」大劉正憋得難受，很希望找位知音傾訴一番，趁此機會，便打開話匣子，把心中的煩惱一股腦兒地傾倒出來。老婆聽完，反倒樂呵呵地說:「我以為啥大不了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該著你走運，升官發財的機會到了。」

大劉苦笑一聲，沒好氣地說:「開啥玩笑!我不會溜須拍馬討領導的好，連魯總家的門朝哪裡開

都不曉得。還升官發財呢，做夢去吧!不被他們末位淘汰就算萬幸!」

春梅撇著嘴笑道:

「瞧你那副熊樣！別的領導不敢說，至於那位新來的主，只要本太太出馬，一準將他拿下!」

「吹牛吧?」大劉根本不信。媳婦跟魯總素未謀面，一個三十來歲的丑婆娘，憑啥能搞定位高

權重的魯總？

春梅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正色道:「你把吹字去了，也牛一回行不行？待會兒我給魯總家打電話，把你競選科長的事和他說說，八九能成！」

大劉依然將信將疑，還想問個明白。婆娘卻擺擺手，一臉的神秘之色：「甭說了！這件事具體操作的細節暫時保密，過後再告訴你。等著瞧好吧，我的劉大科長!」

晚飯後，大劉忙著收拾桌子。春梅獨自躲在房間里通電話，嘰嘰咕咕的，說了好一陣子……

第二天，大劉遵照老婆的吩咐，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魯總辦公室，報名競聘財務科科長一職。

敲門進去，大劉看到魯總正無精打采地仰卧在真皮座椅上，臉色鐵青，眼圈發黑，估計是昨晚沒睡好。這雙「熊貓眼」直瞪瞪地盯住大劉，眼神怪怪的，好像在看一位外星人。

愣了片刻，魯總才回過神來，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他接過大劉手中的報名表，慢條斯理地說:「劉科長，你媳婦把你的事都給我說了，我會考慮的。」一邊說一邊揉太陽穴，又接連打了幾個哈欠。大劉趕緊識趣地告辭離開。

根據公司的方案，中層幹部的位子，要經過三次考試合格後才能任職。第一次搞民意測驗，大劉位居中游。第二次考業務知識，大劉力拔頭籌。第三次面試，整個把大劉「烤」得焦頭爛額!

那天上午，魯總親自主持了面試。前幾個競爭者口若懸河發表了即興演講，博得陣陣熱烈的掌聲。大劉隨後出場。他平生第一次上講台，見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對著自己，緊張得渾身直打哆嗦。剛講了句開場白「當幹部要做到少說廢話多幹事」，心一慌，把下面的台詞全給忘了....語無倫次、顛三倒四的演講草草收場，大劉逃跑似的溜下講台......

大劉懊惱萬分，恨自己笨嘴拙舌，上不得檯面，辜負了老婆望「夫」成龍的美好願望。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嘆一聲：三十功名塵與土。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魯總把大劉叫到辦公室，又是讓座，又是倒水，態度非常熱情。然後，他笑著說:「劉老弟，可喜可賀啊，你當財務科長的事定下了!」

霎時，大劉心中一陣狂喜，腦子裡暈乎平的，身子輕飄飄的，感覺好像在騰雲駕霧一般。他定了定神，結結巴巴地說了些感激的話。魯總坦誠相待，又介紹了一些情況。

本來大劉是沒希望的，其他幾位評委對他的面試表現很不滿意。但魯總認為，大劉同志大智若愚，演講言簡意賅，說到點子上了，一句能頂十句、百句。財務科長就應該選「少說話多幹事」的同志。如果管財務的人口風不緊，企業里的經濟秘密泄露到外面，那將會給工作上帶來多大的麻煩？這可是一個關係到企業安定團結的重大問題。最後，魯總力排眾議，拍板定奪選了他。

大劉衣錦還「家」，老婆早已擺好慶功宴。幾杯酒下肚，他感激涕零地說起陳局長的知遇之恩。不料， 春梅哈哈大笑起來，說:「傻小子，天上不會掉餡餅，沒我的幕後操作，你甭想當科長！」

春梅的一席話讓大劉驚呆了，魯總未發跡時曾經做過代課老師，後來因為調戲一名叫王麗的女學生(沒得逞)，被學校辭退。而春梅恰巧是王麗的表妹。這件事塵封已久，除了當事人之外，現在幾乎無人知曉。那天晚上，春梅在電話里自報家門，舊事重提。魯總嚇得夠嗆。他明白，自己的難言之隱萬一傳播開來，後果將不堪設想。把柄捏在人家手心裡，魯總只好俯首貼號耳，乖乖聽從春梅的差遣。

大劉如夢方醒，思前想後，只覺得一切變得怪怪的。他喃喃自語：歪門邪道能陞官，這社會怎麼了?

作者：張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