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末年,山東有季、劉兩家,兩家都很貧窮,種了幾畝薄地勉強度日,季家有個獨生子,小名大狗,劉家有個獨生女,小名環子。這兩個孩子從小就在一塊兒玩,好得像一個人。兩家大人見兩個孩子年貌相當就訂了親,來個好上加親。
大狗10歲那年,當地遭了蝗災莊稼顆粒不收。大狗爹除了擺弄土坷垃,再不會做別的營生,在這荒年裡只得拎筐要飯,大狗也上不起學了。
從這兒起,大狗認準一個理兒:沒有錢寸步難行,也就白天晚上想著怎麼才能掙錢。
環子爹年青時候在鎮上一家飯館兒里當過跑堂,掙下了幾個錢。在這荒年裡,就把全家3口搬到鎮上,用這點錢做本錢開了個煎餅鋪,時常還周濟老季家。環子也常到沒過門的婆婆家,洗洗漿漿,縫縫補補。
10年後,兩個孩子到了成親的年齡。老季家沒有錢,沒能力辦喜事。老劉家倒挺大方,不要彩禮陪送了簡單的嫁妝。

成親那天晚上,大狗進了洞房。因為兩個孩子從小嬉鬧慣了,環子還和往常一樣,嬉皮笑臉地開了句玩笑:「這行李是俺娘家做的,看你有臉鑽這被窩!」
大狗本來就覺得拿不出彩禮有失面子,聽了這話,吃不住勁兒了,臉一紅,二話沒說就出了洞房,誰也沒告訴,用親鄰賀喜的錢買了船票就去了關東。心想,掙不到錢我是不回來了。
環子萬沒想到,一句鬧著玩的話激走了大狗,可她心裡只有他一個人。她琢磨著大狗在氣頭上出去闖蕩,多則三兩個月就會回來了,也就沒再多想,在老季家守起了空房,家裡一把,外頭一把,侍候公婆,一心一意地等著大狗。
哪知大狗一去兩年,音信全無!環子想:不管怎樣,我跟大狗拜了天地,就是季家的人了;大狗就是死在外邊,我也一輩子也要守在季家。
第二年,婆婆得了傷寒病,死了。環子覺得和公公常住在一塊兒不方便,這才回了娘家。隔上兩個月回來一趟,給公公洗洗縫縫,幹完了就走。這樣又過了3年,大狗還是沒有音信。
再說,大狗5年前闖關東,在安東落了腳。安東,就是如今的丹東。民國的時候,不少外國人進了安東,安東也就成了通外洋的水旱碼頭,市面上國貨、洋貨都有,穿著打扮也有中有洋。
大狗憑著肚子里那點兒墨水,沒費多大勁兒,進了一家百貨店當了夥計,下狠心不發財不給家裡寫信,更不會回家。
百貨店掌柜也是山東人,見大狗能寫會算,又勤快、老實,到第3個年頭叫他當了外櫃,一年50塊大洋的勞金,逢年過節還有賞錢。
到第5年,大狗腰裡看了300塊大洋,算是發了個小財,覺得腰板兒直了,就想回家,一來看看爹娘,二在媳婦兒面前擺擺闊,別再小看我大狗。這才給家裡寫了信,除了給二老請安,也問了媳婦兒。
沒多久就來了回信,知道了家裡的情況。大狗痛哭了一氣,就請了兩個月的假回了老家。別看他5年沒回家,心裡可惦記著環子,這回有了錢,也該和她圓房了。
環子在娘家,幫爹操持著小煎餅鋪,鋪面雖說不大,但生意可挺好的。環子有心計,給爹出主意,掙了錢,停了煎餅鋪開了個小飯館兒。
這天,剛晌午,小飯館兒來了個客人,頭上戴著禮帽,身上穿著洋服,腳上穿著「咯噔咯噔」響的皮鞋,戴了副墨黑的眼鏡,鼻子下面留著八字鬍,手裡提著個皮包子。

爹見是個有錢人,連忙讓進雅座。這人點了兩個像樣的菜,一壺好酒。
環子爹把酒菜端上來,說了聲:「客人請用。」
轉身要走,客人把他叫住了:「掌柜的,聽說你家有個挺俊的大閨女,你讓她出來給我斟一盅酒,我賞你10塊現大洋。」
環子爹連連搖頭說:「客人,小店從來沒有這個規矩。」
客人說:「斟一盅酒就是10塊大洋,今兒個我花錢就是為了見見你家閨女,你算算,10塊大洋夠你這個小飯館兒半年掙的,怎麼樣?」
環子爹是老實人,心想,不看長相看做相,這個人洋里洋氣的,財大氣粗,不好惹,得叫閨女躲一躲,省得惹出麻煩!
這才陪著笑說:「客人,讓我跟閨女商量商量。」
急忙進了灶房,把這事兒對環子說了。
環子心想:從哪兒蹦出來這麼個流氓無賴?我得看看去。
就來到前堂,從雅間的門縫兒瞅了一陣,冷丁拉開門,走進去說:「客人不是讓我斟一盅酒嗎?行,先把10塊現大洋拿出來!」
客人真的就拿出10塊大洋。
環子沒理那錢,斟了一盅酒說:「你成了洋狗,剝了你的皮我也認識你的骨頭。」
緊接著,兩隻手一齊上前,拽下了客人的眼鏡和鬍子,客人一下子現了原形,是季大狗。
大狗紅了臉,環子倒笑了,說:「還沒忘我說的那句話?跑到這兒報仇,擺闊氣?」
大狗給老丈人行了禮說:「剛才是鬧著玩,鬧著玩呢。」
環子說:「這麼鬧著玩可有點兒過分了。」
大狗的臉更紅了,菜沒吃,酒沒喝。拿起皮包要走,環子爹說:「吃了飯再走啊。」
大狗忙說:「我是先到這兒的,得趕緊回家看俺爹。」
環子想了想說:「也好,你先走吧!」
又叫大狗把那10塊大洋揣起來。
大狗說:「這錢給爹買吃的。」說完就走了。
環子吃完響午飯,帶了只雞,一瓶酒,就往婆家走。一邊走一邊琢磨,看樣子大狗是發了財,跑到我跟前擺闊、報仇,唉,大狗把錢看得太重了!環子一進婆家門兒,看見老公公跟大狗有說有笑,心裡也美滋滋的。
環子把原先的洞房收拾乾淨,就進了灶房做了幾個菜,燙了酒,讓他爺倆邊喝酒邊嘮嗑。天黑了,環子先進了洞房,心裡想,挺有意思的,俺和大狗還來個二進洞房。
大狗走了進來,環子笑著說:「你真沒有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把俺一句玩笑當成真的,當了5年跑堂倌,回來又裝蔥裝蒜地在俺面前擺闊,錢比俺還要緊?真不知道害羞是多少錢一斤。」
大狗邊脫衣裳邊問:「這幾年,你幫你爹掙了多少錢?」
環子還是嬉笑著說:「千八百兩銀子吧!」
大狗說:「不是我說,斟一盅酒就掙10塊大洋,上萬兩銀子也掙到手了吧!」
大狗的話原本也是鬧著玩的,環子聽了可不是滋味兒。
本來嘛,今天她是從門縫兒先認出了大狗,才進去斟酒的,要是別人,她壓根兒不會幹這種事兒,沒想到這成了大狗的話柄,就問:「你說的話是鬧著玩還是當真?」
大狗說:「你年紀輕輕的,長相又不賴,拈花惹草的人還能不在你身上打主意?一來二去的,又有錢給你,你就守不住了。」
環子萬沒想到大狗會說出這樣的話,呆了一會兒就出去了。大狗尋思是上茅廁了,沒在意。等了好大一會兒,還沒見環子回來,這才覺得不好,急忙爬起來,叫醒他爹,房前屋後找個遍,也沒見著環子的影兒!
大狗知道是他那幾句玩笑話惹惱了環子,非常的後悔。估摸著是回了娘家,就撒開腿往鎮上追。到了鎮上才四更天。怎麼叫門環子就是不開。
天亮了,環子爹出來,見大狗還在門口坐著,就說:「大狗,你不就是攢了幾百塊大洋嗎?就擺闊氣,挖苦人。要是攢了幾千塊大洋,天底下就沒地方擱你啦!等你戴上皇冠,披上龍袍,再來到我的小飯館兒里,我叫閨女給你斟10盅酒。」
大狗一聽,老丈人也說出這麼噎人的話,心涼了半截兒。他幾回要進去見環子,都叫環子爹擋住了。
一直磨到晌午,環子爹從裡面走出來說:「大狗,環子說啦,人窮得有窮志氣,人富得有富良心。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她走她的獨木橋。嫁雞嫁狗也不嫁錢。」
大狗聽了這話,往自己腦袋上狠擂了兩拳。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錢不是什麼東西都能買得到的,也不是為了錢什麼東西都可以賣的,因為錢,把從小好得像一個人似的一對兒給拆開了!他知道這事兒現在已經沒法補救,只好無精打采地往回走;回到家,又挨了老爹一頓臭罵。
大狗沒有辦法,只得賣了三間草房,收拾了一下,帶著爹來到安東。
大狗天天為這事兒後悔,他對環子是有情有義的,既然環子不願意,他也下狠心終生不娶了。沒到一年,老爹得了重病,把攢的那幾百塊大洋花光了,還是去了西天。為了發送老爹還欠下一百塊大洋的外債。擺闊也沒有本錢了!他孤身一個住在百貨店裡,一心一意做營生。
掌柜的覺得這小夥子不錯,提了幾回媒,大狗都說把債還清了再說。
沒用兩年債還清了,掌柜的又提媒,要把獨生女兒許給他,招他做養老女婿,這樣,百貨店這一大筆財產就成他的了,這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

可是大狗卻對掌柜說:「就是有十個、百個百貨店,也買不到女人的真心啊!」
掌柜問他是什麼意思,他才把終生不娶的緣由講了,還說:「環子和我是一塊兒長大的,她心裡不會有別人。鬧彆扭都是因為我錯把錢當成萬能的了,我傷了她的心,就得對得起她。」
掌柜的問:「要是環子嫁了人呢?」
大狗說:「我心裡只有環子,她要嫁了人,我就終生不娶。」
這招養老女婿的事兒就這樣擱下了。
轉眼又過了一年,大狗又離家3年了,這天,百貨店斜對門新開張一家煎餅鋪,挑出的白布幌子上真真切切地寫著「山東大煎餅」幾個大字。
大狗見了這個幌子,想起家鄉的大煎餅,口水就流下來了。這天響午,他進了這家煎餅鋪,想吃一頓煎餅卷大蔥。
煎餅鋪不大,一間房裡擠擠巴巴地擺了幾張桌子。有個40來歲的男人,見有客人連忙讓座。這個座位正好對著灶房,大狗一眼看見灶房裡有個女人,正低著頭攤煎餅,看背影很像環子,他的眼睛就盯上了,連那男人問他吃什麼他也沒聽見。
不一會兒,攤煎餅的女人轉過身來,哎呀,正是環子!大狗「騰」地站起來,碰倒了凳子也沒顧得扶,跑進灶房就叫了聲:「環子!」
攤煎餅的女人真是環子,她聽見有人叫她,仔細一看是大狗。
笑了笑,剛要說什麼,又扳起臉,把手裡的盛滿麵糊的勺子扣到了大狗頭上,說:「你糊塗,再給你扣上糊塗,讓你好好糊塗糊塗!」
又告訴那個40來歲的男人,「他就是那個沒良心的大狗,攆出去!」
那男人聽說是大狗,立刻瞪起眼睛把大狗推出去了。
大狗愁眉苦臉地回到百貨店,心想環子肯定嫁人了,就趴在床上「嗚嗚」地哭起來。這一哭,驚動了掌柜的,過來問出了什麼事兒。大狗一五一十地全說了。
掌柜的想了想說:「你先別急,這事兒讓我摸摸底細。」
從此以後,一到半下響煎餅鋪沒買賣的時候,掌柜的就去煎餅鋪,跟那個40來歲的男人嘮嗑。因為都是老鄉,越嘮越近乎。沒幾天,掌柜的就把這家煎餅鋪的情況弄清楚了。
原來,環子爹在前年死了,環子雖說是個女人,還是和娘支撐了飯館兒的門面,發了點兒財,就把小飯館兒賣了,告訴娘要去關東。娘覺得一個女人獨身走路不方便,就叫環子那沒見過大狗的小舅舅陪她一塊兒去。
小舅舅是想到關東發點兒財,根本不知道環子的心思。環子和小舅舅來到安東,轉悠了幾個月,才在百貨店對門租了三間房,開起了煎餅鋪。
小舅舅問她:「開煎餅鋪能掙幾個錢?」
環子說:「我這是引狗。」
小舅舅琢磨著這是找季大狗報仇啊!
掌柜的把前前後後的事兒串起來琢磨,明白了八九,就把這情況對大狗說了。

又問大狗:「環子在山東開飯館兒是掙錢的買賣,為什麼不幹了?」
大狗搖了搖頭。
掌柜的又問:「環子闖關東,為什麼偏來安東?」
大狗想了想說:「還能是找我?」
掌柜的又問:「為什麼掙錢的買賣不做,偏在你的眼皮底下開個小小的煎餅鋪?」
「她是想把我引過去好報仇。」
掌柜的笑了笑說:「那一勺子,已報了仇,讓你別糊塗了,環子是一心找你三進洞房啊!」
大狗說:「人家說了絕情話:嫁雞嫁狗不嫁錢。」
掌柜的一拍大狗的肩膀說:「這就對了,你過去把錢當成萬能的東西,可環子那顆心用多少錢也買不到,她才說了『不嫁錢』的話,說你糊塗,就糊塗在這上面。你想想,你姓季,叫大狗,不就是『雞』、『狗'嗎?」
掌柜的一指點,大狗想,對呀,可他又為難了,對掌柜的說:「我對她可怎麼說呢?」
掌柜的笑了笑附在大狗耳朵上悄悄說了幾句。
大狗高興地洗了個澡,換上一件新衣裳,進了煎餅鋪,見了環子就跪下說:「大狗賠不是來了。雞(季)狗都來了,是打,是罵,就由你了,反正你說過嫁雞嫁狗,雞是我,狗也是我,我明白了,多少錢也買不來你那顆心。」
幾句話把環子說得眼淚直流地說:「你個沒良心的,我等了你這些年,你還想用幾個臭錢說我不貞節……」
這一哭,倒把小舅舅鬧愣了:環子不是恨大狗嗎?今兒個怎麼心軟了?
又聽環子說:「我來安東,就是找你。我才在這裡開了個煎餅鋪,到底把你引來了。」
又叫大狗拜了小舅舅,小舅舅這才明白了。
環子和大狗到百貨店見了掌柜,說了幾句感謝話就要走。
掌柜的問:「你們到哪兒去?」
環子說:「俺倆早拜了天地,該回家了。」
他倆回到煎餅鋪,當天晚上,來了個三進洞房。過了些日子,大狗辭了百貨店的營生,起了老爹的屍骨,跟環子還有小舅舅,一塊兒回老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