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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中午是餐館生意最好的時候,我在收銀台有條不紊地收錢、指揮廚房,接訂單、再聯繫外賣小哥,忙得不亦樂乎。
一個女人走進了餐館,只是進店不點餐卻左顧右盼,才引起我的注意,和她目光對上,我一下子腦袋充血,不由自主緊緊捏住手裡的筆。
她老了,但是面貌還是看得出來,她是我所謂的母親邱蘭。
見我冷冷看著她,她臉色訕訕地過來,叫出我的小名:「菊麗」。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心潮起伏,裝作若無其事問她:「請問,要吃點什麼?」
她可能是沒想到我說的是這個,話一時間堵在了嘴裡,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頓了一會兒她才說:「菊麗,我是媽媽」。
我的怒氣瞬間鋪天蓋地而來,忍不住大聲說:「您不要說笑,我媽早死了。」
我的聲音不小,好幾個食客都抬頭看過來。
邱蘭一時間她臉色非常難看,呆愣了一會兒,她也大聲說:「我就是你媽,你不認,我也是你媽。」
其實我記得她的模樣,是因為我從小把她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翻來覆去看,看得人像都模糊了,也把她的模樣刻在了我心上。
02
我的母親邱蘭是狠心的,我們全村的人都這樣說。
奶奶告訴我,當年,父親打工時傷了身體,邱蘭把我留給年邁的爺爺奶奶和卧病在床的父親,一走了之,那一年我才3歲。
兩年後,重病在身又生無可戀的父親病逝了,我和爺爺奶奶只好去和二叔一家過。
一下子多了好幾張吃飯的嘴,二嬸從甩臉色到直接叱罵,中間就沒有間隔多長時間。
在叔叔家,我和爺爺奶奶一直生活在黑暗而潮濕的偏房裡,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也不例外,小小年紀,我會做家務、會做飯,還能幫著奶奶帶二嬸的孩子。
看著二嬸抱著堂弟,一口一個「乖兒」地叫著,看著二嬸牽著比我大一歲的女兒去買花發卡的時候,我渴望地看著她們牽在一起的手。
而我所謂的親媽,只是一張揉得快要看不清模樣的照片。
我會努力討好二嬸,只想讓她少叱罵我們一些,爺爺去世了,奶奶也越來越老,我更害怕二嬸攆我們走。
我八歲了還沒上學,是村主任直接找了二叔,讓他必須送我去學校,二叔才不情不願讓我上了一年級。
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我每天更早起床,煮好豬食,餵了豬才能去學校,放學也要順道背回豬草再回家做飯,全家人吃完,洗好歸置好才能做作業。
小學畢業,二叔說沒有錢再給我供我繼續上學,我就輟學了,跟著村裡人進城打工。
我不怪叔嬸,他們再怎麼不好也養大了我,後來,打工的錢,我也按叔嬸的要求按月寄給他們,直到我18歲,整整寄了五年。
03
我到城裡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胡老師家做保姆,從此,我的命運得到了翻轉,因為我遇到了一家子善人,也是我的恩人。
當時,為了找到工作,我虛報了年齡,說是16歲。常年的勞動,我腳長手長,個子也高,把家政公司都騙了過去,可細心的胡老師發現了我的秘密。
我怕她把我攆走,只好原原本本說了我家的情況,求她留下我。
沒想到,胡老師很同情我的遭遇,得知我連初中都沒有讀,不但沒有趕走我,還幫我報了夜校,給我買了自行車教會我騎,有空就幫我補習,讓我順利讀完初中。
我在胡老師家待了3年,他們家孩子要上幼兒園了,胡老師問我,願不願意去她姨媽家的餐館幫忙,通過幾年的相處,我知道胡老師一家都是好人,趕忙點頭答應。
在餐館工作的時候,我叫姨奶奶的那位老人,也把我當成了她的孫女,噓寒問暖,每個月都悄悄多給我獎金,說我無依無靠,存點錢會安心些,老人家還手把手教會我如何經營和管理餐館。
而我,也把餐館當成了自己家的,每天最早開門,最晚鎖門,都是我自覺自愿的工作。
在姨奶奶去世後,姨奶奶家的兒子和女兒也放心地把餐館交給我經營管理。
在我二十二歲那年,他們把餐館轉讓給我,當時,我沒錢,只給叔叔和姑姑寫了一張欠條,他們也沒計較,就這樣,我有了自己的第一份產業。
簽協議那天晚上,我抱著協議檔,哭得不能自已。
我是不幸的,我的至親血脈對我只有嫌棄,而我又很幸運,遇到胡老師一家人,她們把我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當成了人,當成了親人。
04
而眼前的這個邱蘭,是我所謂的母親,卻在我最需要母愛的年紀,捨棄了我,那所謂的母女關係,我不會認,更不會讓她摻和進我的生活。
就在我們僵持著的時候,她突然就在我面前跪了下去,一面說:「菊麗,媽媽對不起你,你就原諒媽媽吧。」
一時間,餐館的空氣都凝結起來,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沒有和大家想的一樣,過去拉她起來,而是轉身朝門外走去,邱蘭試圖拉住我,我繞開了她的手。
走到離餐館不遠的街心公園,我的悲憤便噴薄而出,我把臉埋在自己的掌心,任淚水從指縫滑落,其實,從邱蘭出現的那一刻,我的胸口就像被一塊大石壓住,呼吸都困難。
隨後的日子,邱蘭沒來,雖然,日子又一如既往地平靜下來,我卻知道,邱蘭肯定還有後續,這麼多年不出現的人,不會這麼平白無故就出現,僅憑我的一次拒絕就心甘情願消失。
那幾天,我很小心翼翼,回到社區,我都要東張西望才進單元門,就是防著邱蘭跟蹤,找到我的小窩。
一天晚上,餐館要打烊的時候,邱蘭果然又來了,我看看食客也就最後兩三個,不怕她鬧什麼幺蛾子,我視而不見,繼續算我的賬。
「您又來了啊。」收拾桌椅的李姐和她打招呼。
「什麼叫我又來了,我是她媽,我來找她天經地義。」邱蘭才進門就開始借故找事。
我抬頭,就看見邱蘭惡狠狠瞪著李姐,我扔下筆站起來,走出收銀台。
05
「你要幹什麼,說說看?就別繞彎子了,這一次次來糾纏,噁心得很。」我忍住心裡的厭惡問邱蘭。
「我能幹什麼,我是你媽,來看看你怎麼了,就是我要點什麼也是天經地義。」她義憤填膺,也口不擇言。
「哦,那你想要什麼?」我冷笑,黃鼠狼給雞拜年,就沒有好事。
「我是你媽,你給我養老送終天經地義。」來來去去就這麼幾句。
邱蘭發現李姐她們都看著她,突然就開始氣急敗壞,指著我說開始罵:「你現在開這麼大的館子,有錢了,就不管你媽了,說到哪裡都是你沒理。」
「我就是不會管你,你可以去法院告我,我們去法庭說說你的所作所為,看法官判誰無理。」說完,我回到收銀台。
「菊麗,你真的要這麼無情嗎?」邱蘭軟下語氣,跟個戲精一樣,神情也是非常落寞。
見我沒有應聲,她又接著說:「我來找你也是沒有辦法,我得了重病,要做手術,不知道還能不能從醫院活著出來,住院前就想著找到你,希望你原諒我。」
我自認不是惡毒的人,但是這一瞬間,心裡竟然浮現出幸災樂禍,而且對於她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要是我還是個小保姆,邱蘭根本不會想起還有我這個女兒,更不會請求我的原諒,她的目的已經昭然若揭。
「我什麼都不想聽,就說說你想怎樣吧。」我不想和她虛與委蛇,讓她說出目的。
她囁嚅了一下嘴唇,終於說出了真話:「我好歹給了你生命,你給媽媽拿五十萬去醫病吧。」
我的火氣已經壓不住,反唇相譏:「停停停,你果然是來獅子大開口的,我做了你三年的女兒,你生而不養,就敢來要五十萬,還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
最後,她被我生拉硬拽推出了餐館,狠狠關上了門。
那一夜我沒有回去,在餐館裡坐了一夜,想起我的爺爺奶奶、二叔二嬸還有胡老師一家,也流了一夜的淚。
06
第二天,李姐打開門,看見我這樣,嚇了一跳,我照照鏡子,這個樣子的確沒法見客人,安排好工作就回家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李姐的電話打過來,邱蘭又去餐館了,非得要我的住址,李姐他們不給,現在她砸了一些碗和收款機。
我簡直要氣瘋了,火急火燎就趕去了餐館。
離中午開餐只有兩三個小時了,可是我的餐館竟然一片狼藉。
我告訴李姐報警,然後冷靜地拿出手機拍照取證,這是姨奶奶家的那位做檢察官的叔叔教我的。
邱蘭不就是想著,鬧得我不能營業,我會息事寧人,也許就會答應給錢,只是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衝到我面前就想搶我的手機。
我躲開她搶手機的手,同時告訴她:「等警察來了,砸了我什麼就賠什麼,我揚揚手機告訴她,這就是證據,要是不還,你就等著拘留吧。」
警察來得很快,看見兩個警察進來,邱蘭慫了,趕緊對警察解釋:「她和我是母女關係,我們是鬧了點矛盾,是家務事,我們會解決。」
我沒理她,跟警官簡明而該地說明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也表示我不願意調解,我要邱蘭賠償我的全部損失,包括中午不能正常開餐的損失。
邱蘭氣急了,指著我大罵,當著警官的面,還是大有拿不到錢絕不罷休的模樣。
對邱蘭胡攪蠻纏的訴求,連警官都有些聽不下去,告訴她:「我們沒有權利讓你女兒拿錢給你,但是,法院起訴是你的權利。」
警官又對我說:「今天,邱蘭打砸你的店鋪,你也可以起訴賠償。」
我答應回去考慮,就離開警局,邱蘭竟然又追上了我,堵著我說:「你給我二十萬也成,以後我再也不來找你了,死在醫院也不會再找你。」
懶得理她,我徑自走了。
07
沒想到才隔了一天,我還沒想好怎麼做的時候,邱蘭又來了。
大哭著說:「菊麗,你幫幫你的弟弟,就給他20萬吧,算我這個做媽的求你了。」一面說一面就要跪下去,。
她果然就是差錢,為錢不惜詛咒自己得了重病,我真是佩服她的厚臉皮。
我說沒錢,她態度立刻就變了,抬頭挺胸就要開罵。
就在這時,姨奶奶家的叔叔和嬸嬸過來了,看看邱蘭,還笑著問我:「是不是要還我們錢了?」
我的眼睛突然就酸澀起來,冷硬的心也暖融融的,我低著頭說:「暫時還沒有湊夠。」
嬸嬸拿出欠條接著說:「不是聽說你的親媽找來了?要是你的錢不夠,可以去找你親媽要的,法律上有規定,你們是直系親屬,你的債務,我們可以把她列為被告一起告。」
邱蘭看見欠條上的數目,瞪著眼睛大叫:「你們這是假借條吧,我不信,再說,菊麗欠錢跟我有什麼關係?」
嬸嬸打量著她,指了指欠條上的紅手印說道:「既然菊麗媽在,四十萬欠款,就商量下,怎麼個還法。」
邱蘭嚇住了,一面往外走,一面說:「菊麗的債務跟我沒有關係。」
其實,叔叔嬸嬸是來給我解圍的,怕我被她纏著不放,嬸嬸出了個主意,過來要錢,看看能不能嚇跑邱蘭,哪知她真的跑了,這就是我所謂的親媽。
也許有人會覺得我冷血,畢竟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媽,可是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我從3歲就沒了親媽,現在長大成人,所謂的親媽就更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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