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寧芬6歲那年,父親沒了。
嬌小玲瓏的媽媽在地里無論如何摸爬滾打,得到的那點收入也夠不上母女倆解決溫飽。
熬了沒多久,媽媽帶著寧芬改嫁了。
繼父是個木匠,一個有手藝的男人,總不至於能讓寧芬母女挨餓。繼父和他的寡母一起生活。寧媽帶著寧芬嫁過去之後,屋裡熱鬧了很多。
白天,繼父和媽媽下地幹活了,屋子裡便只剩下寧芬和繼奶奶。
奶奶人本來就長得黑,對寧芬還總黑著一張臉,看起來像個黑面雷公,讓寧芬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也難怪奶奶不喜歡寧芬,她本就不同意兒子娶寧芬的媽媽。憑啥她兒子一個未婚的大小夥子,得娶一個帶了拖油瓶的寡婦?她是拗不過兒子,被動當了寧芬奶奶的。
小孩子也是會察言觀色的。所以,第一次見她,媽媽讓寧芬叫她奶奶,寧芬看著那麼一張老虎臉,腿肚子都是顫抖的。囁嚅了半天,小臉都脹紅了,還是沒叫不出聲來。結果那老太太虎著一張臉,甩了個紅包走了,寧芬尷尬地站在那,眼淚在眼眶裡不停地打轉轉。
可又能怎麼辦呢?
小小的寧芬只能逃避。
可奶奶似乎好像專門就是要為難她,一會讓她剝蒜,一會兒讓她洗蔥,如果做得不好,還會虎著臉讓她重做。說一個女孩家家的,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日後怎麼有出息。
受了委屈的寧芬,媽媽一回來就身她哭訴,可媽媽也只是哭,然後就說奶奶年紀大了,別惹她生氣。
好在不久後,寧芬上學了,單獨和奶奶相處的時間少了很多。
2
讀了幾天書,識了幾個字,寧芬還懂得了人要學會反抗。
奶奶喊她做事,只要唧唧歪歪各種嫌棄的話,她就會頂嘴,「嫌我做得不好,你自己做啊!」
「你個小丫頭,大人說話居然敢頂嘴。」奶奶揚起手要打她,終究也沒有落下來。媽媽一回來,奶奶就告狀。
媽媽一聽奶奶告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來就擰她的耳朵,「你咋就老惹奶奶生氣呢?」
媽媽擰得也不是很痛,可寧芬就是覺得委屈,哇哇大哭,然後媽媽也哭。
奶奶這才得意意洋洋地走了,活像民間故事裡的熊霸咪娘。
寧芬更恨奶奶了。
可她也奈何不了那個老巫婆,只能盡量躲著她。
有一回,寧芬發現了奶奶藏錢的地方。心中大喜,隔三差五拿了她的錢去買東西。有了錢,寧芬乾脆中午都不回家吃飯了,自己在外面買零食吃。省得在飯桌上還得看那個老太婆的臉色。
但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寧芬的快樂日子還沒過幾天,就被奶奶抓了個正著,「我就知道是這個小丫頭片子乾的好事,難怪中午不回來吃飯,合著拿了我的錢去外頭吃好的了。」
奶奶順手摺了根竹枝就往寧芬屁股上抽,「讓你偷,讓你偷,小時偷針,大了偷金。你媽不捨得打你,我來打。省得你日後去外面偷,丟我們老張家的臉。」
寧芬被打得雙腳跳,可她就是不告饒,氣得奶奶加重了力度,「讓你犟,我打死你個小丫頭。」
媽媽回來了,寧芬把褲子脫了給媽媽看,媽媽一邊抹葯一邊說,「她是為了你好,往後,你可得長教訓了。」
看著媽媽眼角的淚,寧芬似乎也明白了媽媽的無奈。
之後,寧芬沒再偷過奶奶的錢,甚至也會主動幫奶奶做事討好她。只是,她更加不喜歡說話了。

3
後來,媽媽生了個弟弟,一家子都很高興。
寧芬也很高興。她高興的不是有了弟弟,而是奶奶的注意力都去關注弟弟了,沒功夫找她的岔子了。
寧芬自在了很多。
也許是老天爺非得和寧芬作對吧。一個山洪暴發的晚上,寧芬睡的那個偏屋被泥石流砸中了,床都歪了,幸好有根柱子擋住了那塊大石頭,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但寧芬住的小房子是沒法住了。
繼父是木匠,只是眼下是農忙,繼父沒時間來修這個房子。請人的話又不划算,繼父說等到冬天閑了的時候再修。
寧芬問那她睡哪呢?
話音未落,奶奶讓寧芬和她睡一個屋,她的床大,塞一個小孩沒有問題。
聽到要和奶奶睡,寧芬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不不不,我晚上睡覺亂動,我怕踢傷了你。我就在這邊屋角打個地鋪吧。」
「打個地鋪?合著你就是故意想給我老張家臉上抹黑的吧?你來我老張家睡的地兒都沒有,只能打地鋪。」
媽媽趕緊前來打圓場,「芬,聽話,哪有小姑娘家家在屋角打地鋪的,那不得凍死了啊。你和奶奶睡,還能相互暖腳呢。」
寧芬委屈得想哭,但這一次她忍住了。她能理解媽媽的不容易,但不能忍受媽媽的懦弱,自打來這個家,媽媽啥啥都是讓她忍,也不想想她也是一個女孩,也是有自尊心的。
她好想自己快點長大啊。
寧芬搬進了奶奶的屋子。
奶奶沒被她踢傷,倒是奶奶的呼嚕聲讓她睡不著。
好在小孩子瞌睡重,沒幾天也就適應了。
4
那個房子繼父拖拖拉拉著一直修了三年,總算是好了,寧芬很是開心,她終於又有了自己的小房間了。
然沒高興幾天,有天放學回家,繼父帶回來了另外一個女人,媽媽在旁邊哭。媽媽除了哭,似乎就不會做任何事了。
媽媽和繼父離婚了。
繼父留下了弟弟,媽媽帶走了寧芬。
走的那一天,奶奶看了寧芬好幾眼,虎著臉說,「造孽啊……」
寧芬倒是覺得有一種解脫的快樂。
沒地兒可去的媽媽,只能帶著寧芬回了娘家。說是娘家,準確說應該是舅舅家,因為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世了。
從進屋的那一天起,寧芬就沒看到舅媽露出過一絲笑容,舅舅也唉聲嘆氣。
在舅舅家住著,並沒有比在那個老太太家舒坦。
舅舅家有個小表弟老罵寧芬,「你咋那麼不要臉,老賴在我家。」
寧芬時常對著天空發獃;天大地大,為啥就沒有一個她的容身之所呢?
不久後,媽媽又嫁給了後村的一個喪偶的男人。
新繼父家裡有一個和比寧芬大不了幾天的男孩子,非常皮。新繼父家境不差,這可能是新繼父一直找不到老婆的原因。
寧芬也不想跟著媽媽去新繼父家,可有什麼辦法呢?她知道媽媽也沒有多想去給人當後媽。但確實也沒有更好的去處啊。
媽媽再婚後,去前繼父家看了次弟弟,被那個女人好一頓罵,「看啥看?弄得好像我虐待了他似的。那麼捨不得我把他送你家去好不好?別在這假惺惺的噁心人。」
媽媽怎麼可能帶走弟弟呢?新繼父自己的兒子還寶貝不過來呢,要不是因為寧芬 是個女孩兒,他壓根就不會娶她媽媽。
面對上位小三的兇悍,寧媽除了哭一點辦法也沒有。
還是奶奶勸走了她,「你回去好好過你的日子吧,有我這把老骨頭在,虧不了你兒子。」
媽媽只得離開了,萬一弟弟的後媽說到做到,那日子更不知道如何過下去了。
5
媽媽和新繼父再婚後,又生了一個兒子。
連寧芬都感覺得到,媽媽在家裡的地位提高一點點了。那個哥哥不喜歡媽媽生的小弟弟,有一回,他把給小弟弟準備的奶喝光了。被繼父撞見了,打了他一頓。說媽媽,「以後你可別啥啥都由著他,無法無天了都。」
媽媽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哥哥也就不敢在媽媽面前胡作非為了,甚至也不敢欺負寧芬了。於是,媽媽對小弟弟更上心了。只是,這一切彷彿和寧芬都沒有關係。媽媽並沒有更多地關注她,在新繼父家能吃飽穿暖已經很不錯了。
對於寧芬而言,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好好讀書拿獎狀,可以得到老師的鼓勵,還有同學們羨慕的眼神。
還有一件事就是去看前繼父家的弟弟,弟弟和他最親。
弟弟的後媽不準媽媽去看他;新繼父也不高興媽媽去看,可媽媽到底也是放不下,常讓寧芬去看。
弟弟和他奶奶在路邊一個簡易屋裡住,據說他的後媽自己生了兒子後,他就容不下這個繼子了,奶奶就帶走了他。
媽媽知道後,讓寧芬時常偷偷帶點錢過去。
也許是因為拿了錢,也許是因為寧芬大些了能幫著幹活。反正後來,奶奶雖然也是虎著臉,但沒有那麼凶了。
寧芬似乎對她也沒有那麼反感了。
吃飯的時候,奶奶給寧芬夾菜,她也接著了。不像以前,她也會給寧芬夾菜,但總會來一句;「多吃點,省得長得像根柴棍子,外人說我老張家虐待你。」
現在她和老張家沒關係,反倒讓寧芬感受到了一點親情。
偶爾,寧芬也會和她說說自己讀書的事情,奶奶居然也會笑一下。
6
寧芬考上重點高中,她太高興了。不只是因為學習成績,而是她可以去縣城住校了,她是真的不喜歡住在家裡。
然興奮還沒有幾天就跌落了下去。
繼父不同意她念高中,媽媽毫無辦法。
失落的寧芬去看弟弟的時候和奶奶說了一嘴。沒想到奶奶找到新繼父,「芬兒成績那麼好,你咋就不讓她讀書了呢?那是一個懂得感恩的娃,你沒看出來?跟你說,你把芬兒供出來,將來你好享福呢,絕不比你倆兒子差。你們咋還沒我一個老婆子眼光長遠呢?」
繼父不吱聲。
「芬兒進了你家的門,就是你家的人。她成績那麼好,你不讓她讀書,十里八村的肯定在後頭指你的脊梁骨,說你虐待繼女,你臉上就掛得住?」
被奶奶這一通說,新繼父的臉都紅到了脖子根。
奶奶走的時候,媽媽送她,奶奶嘆道,「你個慫貨,兒子是你的娃兒,閨女也是你的娃兒,將來靠得上誰,還不一定呢。你咋就不懂呢?」
媽媽的頭垂得更低了。
然寧芬已經不想去怪她了,婦媽生來就是個懦弱的,再加上生活的難,她早認命了。寧芬雖不能認同媽媽,但也理解了她的人生。
寧芬好像第一次才認識奶奶,對她表示了真誠的感謝。
「謝我個屁啊,拿嘴巴說有什麼用?真想謝啊,有了出息再來謝我這個大恩人。」
倒弄得寧芬哭笑不得。
更讓寧芬想不到的是上高中後,奶奶時不時會讓弟弟給她送一點菜,老太太最拿手的醬豬蹄。
7
寧芬大學畢業後,留在了省城工作。
回家時她順便買了東西去看奶奶。
「有啥好謝的,我只不過是希望你出息了,好給我孫子當個榜樣。」
「你這個可惡的老太太,就是嘴犟,那你還給我帶菜乾嘛?錢多得燒得慌?」寧芬白了奶奶一眼。
「營養不良的話身體不好,那哪能考得上大學?」
寧芬懶得和這個犟老太爭辯,反正從小到大,她就這德性。該孝順的不少她的就行了,畢竟沒有她,也沒有寧芬今天的好日子。
過了兩年,奶奶得了一大病,初愈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凌厲了。
寧芬去看她,她問,「啥時候結婚啊?有合適的別錯過,沒合適也別湊合,可別像你媽一樣。嫁了三個男人,還是遭罪。」
眼淚一下就洶湧而出,這個老太太什麼都早看清了,也盡了最大的努力在暗中護著她。
寧芬終於遇上她的如意郎君。
嫁人那天,寧婚讓奶奶給她梳頭,奶奶虎著臉,「我這個老寡婦給你梳什麼頭。會損你的福氣。」
「我的福氣不就是托你而來的嗎?」
「那你等我一會兒。」
寧芬不知道這老太太又要搞啥,就坐那等了。
幾分鐘後,奶奶來了,身邊跟著另一個老太太,寧芬認識的,是村裡公認最有福氣的老太太;夫妻健在,兒孫滿堂。
老太太拿起梳子給寧芬梳頭,奶奶則在旁邊念:一梳梳到底,二梳到白頭,三梳子孫滿堂……
這個犟老太太,原來早做好了準備,台詞都背得那麼熟了。
寧芬的眼淚再也止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