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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家裡出來,穿過周家巷去石橋市場給父親買魚。這是一天的中午,周家巷裡就我一個人走在陽光下。巷子兩旁的店鋪招牌像我一樣無精打采。我這個時候去石橋市場可以買到便宜的魚,當然都是別人挑剩下的,但父親不嫌棄,他貪圖便宜。在我經過關嬸家的熟食店時,我聽見關嬸喊我,周林,你來一下。我停下腳步,扭頭問,什麼事?關嬸的目光掠過我的臉,依次掃過百貨商店理髮店和鐵匠鋪,最後又回到了我的臉上。有什麼事你快說。我說,我還要去買魚呢。關嬸說,你來店裡我再告訴你。
關嬸說她的熟食店被盜了,少了兩隻燒雞一隻醬豬蹄。錢倒沒少!她說。你看這事要不要報案?
又不是值錢的東西。我說。說不定是被貓叼走的,你總不能讓警察去幫你抓一隻貓吧?我看了一眼案板,忍不住咽了口吐沫。案板上放著一塊牛肉。關嬸若有所思,說我覺得報案也不合適。我又咽下一口吐沫,說以後你小心著點就是了,我還要買魚呢。
你喜歡不喜歡吃燒雞?關嬸說。要是你把那個小偷給我逮住了,那我就獎給你一隻燒雞。
我當然喜歡吃燒雞,但我對能不能逮住那個竊賊沒有多大把握。我猶豫著,沒有馬上答應她。
要是那個小偷是一隻貓呢?我說。
關嬸說,只要你逮住它,不管它是人還是畜生,我都會獎給你一隻燒雞。
那好!我說。
我去石橋市場給父親買魚,在回來的路上,我留意了一下巷子兩旁的店鋪,看到鐵匠鋪的老喬正躺在躺椅上打盹。老喬是個鰥夫,兒女都已成家,平時很少來看他。他從去年開始就不打鐵了,周家巷也因為少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而變得死氣沉沉。老喬不打鐵後,不知從哪弄來一隻貓,像對自己的兒子那樣天天把它抱在懷裡,就是在他喝酒的時候也不離開那隻貓。說不定是他的貓乾的。我想。從他的鐵匠鋪可以看到斜對面的關嬸的熟食店,可以透過窗玻璃看到坐在櫃檯後面的那個四川妹子。關嬸很少在店裡,她雇了一個姑娘給她看店,只有到晚上去店裡看看,呆一會兒便走了。肯定是老喬的那隻貓乾的。我喜滋滋地想,只要我逮住它,那我就可以得到一隻燒雞了。想到燒雞我的口水就流了出來。
理髮店裡的周哆嗦正在給馬三爺刮鬍子。馬三爺閉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周哆嗦說著什麼。周哆嗦養了一條狗,是一條黑狗,經常追著某一家的雞在巷子里跑。現在,他的那條黑狗就蹲在理髮店的門外,見我看它,居然搖了搖尾巴。我跺了跺腳,它向我齜了齜牙,又咧了咧嘴。這條黑狗是一條讒狗,把它列如懷疑對象也不無道理。在我從關嬸的熟食店門前走過的時候,我看到她坐在那裡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一隻雞在啄米。那個四川妹子不在。店裡少了東西,說不定她被關嬸打發走了。
我家在勝利大街。從周家巷出來,往左拐,再走三分鐘就到了。過去我家在周家巷,後來在勝利大街買了房子,就把周家巷的房子給賣了。我在周家巷出生長大,那裡的人全都認識我,而且都知道我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
回到家,父親沒有問我為什麼去了這麼長時間,他見到我手提的那條草魚後,說開膛破肚去。我提著魚來到水龍頭下,拿刀子刮魚鱗,然後剖開魚的肚子,把內臟掏出來。我幾乎天天侍弄魚,已經得心應手,比皰丁解牛還要技高一籌。魚沒有燒雞好吃。我不喜歡吃魚,一看到魚心裡就難受。要是我手上的這條魚變成一隻燒雞該多好啊!我想它會變成一隻燒雞的,只要我逮住了那個竊賊,那我手中的魚就會變成一隻香噴噴的燒雞。
關嬸真的把那個四川妹子打發走了。但是,關嬸卻不這麼說,她說是那個四川妹子自己走的,她另尋高就去了。一個姑娘家,年紀輕輕,又要吃又要穿,還要買化妝品,她怎麼會在我的小店裡待長呢?關嬸說得不無道理。一個姑娘,又有些姿色,到哪賺不到錢。四川妹子走了,坐在店裡的人只好是關嬸了。她一個人,孫子又上了託兒所,還不如守著個店過得自在。
有發現嗎?關嬸每次見到我都這麼問。
我搖搖頭。
那是一個狡猾的傢伙!我說。關嬸,店裡有沒有再少什麼?
關嬸說,沒有。
關嬸不提燒雞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去問,再說我連那個盜賊的影子都沒有看到,哪有臉去問燒雞。
我懨懨不樂,一個人在巷子里遊盪。
一個小偷不會兩次在同一個地方作案。說不定那個傢伙是一個過路小偷,他得逞後就走了。我感到失望,卻不死心,僥倖地想他會再次出現的……我在巷子里轉悠,發現周哆嗦經常往關嬸的熟食店跑,每次都不會空手離開店子,有時買一塊豬頭肉,有時提著一根火腿腸。
周哆嗦想吃關嬸的「豆腐」。
一個老光棍天天往關嬸的店裡跑,這事不能不叫人感到蹊蹺。我討厭周哆嗦,因為我不喜歡理髮,總是擔心他哆哆嗦嗦,會把我的耳朵剪掉。他的手總是莫名其妙地打哆嗦,但他的手藝卻很好,在周家巷可謂是有口皆碑。他從沒有因為打哆嗦而把誰的耳朵剪掉或把誰的臉給刮破。藝高人膽大說的就是周哆嗦。
周林!又去給你爹買魚呀。周哆嗦每次都這麼說。你爹該改改口味了,一個人不能吃一輩子魚!周哆嗦笑了笑。恐怕你爹都變成一條魚了,臭了腥了!
這個周哆嗦!
我說,你哆哆嗦嗦,吃飯別吃到鼻子里去了!
周哆嗦眼睛一瞪,說你才吃到鼻子里去了!說話沒老沒少……
周哆嗦不會偷關嬸的醬豬蹄,但他的狗會偷。那天,我曾親眼看到周哆嗦的那條黑狗在啃一塊骨頭。我把這一發現告訴了關嬸。關嬸卻說,門關得好好的,它怎麼能進來?我說,狗進不來,但它可以想辦法呀。關嬸笑起來,狗又不是人,它能有什麼辦法可想?我認定是周哆嗦的狗乾的,仍不死心,說周哆嗦可以給他的狗想辦法。關嬸皺了皺眉頭,說你還會懷疑誰?你不會也懷疑喬鐵匠的貓吧?關嬸怎麼這樣想問題,我懷疑周哆嗦的狗是有證據的。你見過貓啃骨頭嗎?貓只喜歡吃魚,就像我父親那樣喜歡,百吃不厭。
我灰心喪氣,離開關嬸的熟食店,去石橋市場給父親買魚。在我回來時,喬鐵匠說,周林,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把刀嗎?你要是喜歡,我這就給你打一把。喬鐵匠今天是怎麼啦?他竟然要給我打一把刀。我高興地說,當然想要了!
那好!喬鐵匠說。我這就點火給你打。
喬鐵匠說干就干。他脫光膀子,叫我拉風箱,而他則把一塊好鋼放到了火里,說用這塊鋼打出的刀子快著呢!我說,會削鐵如泥嗎?他點點頭。爐火照亮了他的臉,由於長期打鐵,他的臉被爐火烤成了豬肝的顏色。打鐵要掌握火候。他說。當然淬火也很關鍵……我對打鐵沒有興趣,我只想讓他快點給我打一把刀子。我一個勁地拉著風箱,只聽火焰在呼呼作響。他用火鉗夾住那塊鐵,然後放到鐵砧上,一隻手緊握鐵鎚,一下一下地敲打起來。火星在鐵砧上閃爍……在他的敲打下,那塊鐵被扭曲、變形,已經顯露出一把刀的雛形來。隨著他手中的鎚子一起一落,我的心也在起起落落。當我聽到哧啦一聲時,再去看那塊鐵,它已變成一把漂亮的刀子了。
現在,我擁有了一把漂亮的,而且寒光閃閃的刀子。我懷揣了它在周家巷遊盪,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俠客。一把刀子給我帶來的喜悅讓我忘掉了燒雞,忘掉了偷關嬸家醬豬蹄的那個竊賊。在我買魚回來經過周哆嗦的理髮店時,我會掏出刀子向周哆嗦示威。周哆嗦卻心不在焉,說不就一把破刀子嘛!說不定還不如我的剃頭刀子快呢。他小瞧我的刀子,讓我有些不高興。我說,破刀子!等哪天我把你的黑狗給宰了你就知道它的厲害了。周哆嗦聽我這麼說,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說你膽子不小!你沒那膽!
周哆嗦和關嬸打得挺熱乎。關嬸甚至還把他送出門來,對他笑。周哆嗦也笑,等關嬸回到店裡,他神氣十足地走過老喬的鐵匠鋪,嘴裡還哼哼著《沙家浜》里的唱詞。
這個周哆嗦!我對老喬說。他怎麼天天往關嬸的店裡跑?
老喬說,他那一肚子的花花腸子誰不知道!
他想吃關嬸的「豆腐」。我說。
你小孩子家知道什麼!老喬不高興地說。不知道到的不要亂說。
我不怕周哆嗦。我說。
不是怕不怕的事。老喬說。
老喬今天的情緒有些不大對勁。
我說,你知道關嬸為什麼把那個四川妹子給辭退了嗎?
老喬不做聲。
我又說,關嬸家被盜了,關嬸還叫我去抓那個竊賊呢,說只要我抓住了,就獎給我一隻燒雞。你不想吃燒雞嗎?關嬸做的燒雞可好吃了。
別在這裡煩我!老喬說。
這個老喬!我悻悻地,不再做聲。要不是看在他送我一把刀子的面子上我才不忍氣吞聲呢。
那天,我去石橋市場給父親買魚,回來的時候看見兩個人在巷子里打架。等我走近一看,禁不住吃了一驚。打架的人原來是周哆嗦和老喬。兩個人互不相讓,不停地喘息著,也不說話。兩個老頭打架,稀罕!我高興地走過去,說打呀!打呀!老喬送我一把刀子,我當然要知恩圖報,所以我站在老喬一邊,說這個周哆嗦該打!喬大爺,您最好把他的牙都打掉,省得他再買豬蹄吃!
這天的太陽很好,天上看不到一絲雲影。兩個人對峙著,表情嚴肅,好像要拼個你死我活。
他們像兩條為爭奪一塊骨頭的狗那樣誰也不肯服輸。
你這個周哆嗦!老喬終於說,你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周哆嗦說,你眼紅了!人家不理你你就拿我撒氣啊!告訴你老喬,你不要以為我怕你!你說我怕過誰?
老喬說,周哆嗦!你不是看上「繡花鞋」了……
周哆嗦聽老喬這麼說,身子一哆嗦,說我看上誰你管得著嗎?我還看上「大洋馬」了哩!
吃著碗里看著鍋里,你周哆嗦不要老臉了!
我想!周哆嗦說,你能怎麼著我?
老喬說,你想!大夥聽聽,他竟然說他想……
哪有這麼打架的。我不耐煩了,說你們這是打架嗎?要是你們不會打,那我教你們。
老喬扭頭看我一眼,說你說怎麼打?
周哆嗦也說,就是!你說怎麼打?
我想了想,說你們還是摔跤罷。
老喬看看周哆嗦。
周哆嗦看看老喬。
三勝兩負,要是摔成平手,再加一局。我說。
兩人點點頭,同時說,那好!
那麼我說開始啦!我說。
開始吧!兩個人同時說。
你見過兩個老頭摔跤嗎?一個是鐵匠,一個是理髮的,年齡相差不大,身體都還說得過去。你肯定沒見過,因為那是發生在周家巷裡的事,因為當時只有我一個人在場,而且還是裁判。
周哆嗦突然往前一竄,伸開雙手抱住了老喬的腰。我還沒有說開始周哆嗦就下手了。一點規矩也不懂,我生氣地說,周哆嗦!我還沒下令呢。
周哆嗦的臉漲得通紅,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他搖晃著老喬,試圖想把老喬撂倒。老喬伸手去抓周哆嗦的腦袋,可周哆嗦左躲右閃,動作少有的麻利。
作為一個裁判,我並不公平,因為老喬送了我一把刀子,理所當然我應該站在老喬這邊。
警察來了!我突然說。
在哪?周哆嗦去看,不想被老喬趁機抱住了他的腦袋。老喬用胳膊卡住周哆嗦的脖子,憋得周哆嗦臉紅脖子粗,而且在呼呼直喘。老喬一扭身,來了個別腿,一下子便把周哆嗦撂在了地上。周哆嗦啊了一聲,齜牙咧嘴地爬起來,說再來!再來!
精彩!我說。太精彩了!
過去,老喬和周哆嗦經常在一塊下棋,關係不錯。有時還喝兩盅。今天他們反目成仇了。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也沒有心思去多問。
又是周哆嗦先沖向老喬。他抓住老喬的一隻手,張嘴就咬住了。老喬痛苦地說,說好了摔跤,你怎麼下口了?
我說,喬大爺!咬他的耳朵……
老喬反應挺快,沒等我說完,他就一口咬住了周哆嗦的耳朵。
這時我聽見有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的笑聲。是關嬸。關嬸和一個陌生男人朝她的熟食店走去。那個男人和關嬸差不多年紀,穿得又乾淨又氣派,還打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
老喬和周哆嗦也看到了。他們目光發愣,同時鬆開了嘴巴。
關嬸看到他們抱在一起,笑了笑,然後對身邊的男人說,那是老喬和老周。男人看了看,一隻手搭在了關嬸的肩上,沒說什麼。關嬸羞赧地對我一笑,轉身走進了店門。
怎麼啦?我說。你們還摔不摔?要是不摔我可要走了!
滾一邊去!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這兩個老東西!我憤憤的,卻看到他們同時癱軟在地上。
你這個小兔崽子敢耍我?周哆嗦說。
就是!老喬說。該打!
我說,是你們要摔跤的!又不是我叫你們摔?
都是你從中挑撥!兩個人異口同聲。
我說,你們吃不到豆腐,不能那我撒氣!
小兔崽子!兩個人又異口同聲。
這兩個老東西有些不正常。想到我還提著一條魚,就轉身向勝利大街走去。那條魚上落滿了綠頭蒼蠅,我不得不一邊哄趕它們一邊快步走去。那些蒼蠅討厭極了,怎麼趕也不走。
我回頭去看,卻見老喬和周哆嗦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拍打身上的塵土,一邊咧嘴笑著。老喬掏出一根煙。周哆嗦接過去,然後拿打火機去給老喬點煙。老喬用雙手捧住周哆嗦的火,腮幫子一癟,然後使勁抽了一口煙。
他們沒有分出勝負,而是一起向老喬的鐵匠鋪走去。
從老喬的躺椅上看去,可以看到街對面的關嬸的熟食店,透過窗玻璃可以看到坐在櫃檯後面的關嬸。關嬸的店裡發生了盜竊,她沒有報警,而是叫我去抓那個竊賊,還說等我抓住了竊賊獎勵我一隻燒雞。我沒有抓住那個竊賊,所以也就不會吃到燒雞了。老喬常常坐在躺椅上打盹,有時周哆嗦也來坐坐,和他下棋,或一同打盹。只是老喬把躺椅的位置變動了一下。這樣他坐在躺椅上便可以看到不遠處的石橋市場的那座石橋了。我仍舊天天去石橋市場,但關嬸沒有喊住我,說她的店裡又被盜了。關嬸又雇了一個中年女人給她看店,平時很少去店裡。
一天,我從石橋市場回來,手裡提著一根豬腿骨(父親說該換換口味了,從父親說這話起,他不再吃魚,而是改吃豬腿骨。)和一塊羊排,當我經過老喬和周哆嗦的身旁時,我聽見老喬說,你知道是誰偷的那雞嗎?周哆嗦笑了笑,說是你?老喬說,是我。我要不那麼做,她會親自看店嗎?周哆嗦大聲笑起來。老喬說,想不到你也有那心思。周哆嗦收住笑,說為了一個女人,我們打了一架,你說值嗎?老喬若有所思,說怎麼不值?我看值!兩人同時大笑起來。
原來是老喬偷的。現在真相終於大白了。
如果我去告訴關嬸,說我知道誰是那個小偷了,她會獎勵我一隻燒雞嗎?
我加快腳步,但我沒有朝關嬸家走去,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裡。那天,我把老喬和周哆嗦打架的事告訴了父親,父親卻說這兩個東西八成是腦子出問題了。母親問我,說誰和誰打了一架?我說,老喬和周哆嗦。母親聽後,說他們幹嘛打架?他們不是挺好的嗎?誰知道!當時我也感到莫名其妙。不過,現在我知道了。他們是為了關嬸而打了一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