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聞客戶端 特約評論員 孔德軍

圖源:央視
如果把2023年10月7日以來的中東連鎖衝突視為第六次中東戰爭,近期的波斯灣戰爭就是這場地區戰爭的新階段、新高潮甚至決戰階段。當「抵抗軸心」的諸成員伊朗、黎巴嫩真主黨、伊拉克什葉派民兵乃至葉門胡塞武裝都相繼捲入戰爭,點燃這場戰火的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組織(哈馬斯)卻明顯地失聲缺位,匪夷所思。
3月14日,哈馬斯一面譴責美以對伊朗的打擊、承認伊朗有權回應,一面又公開呼籲伊朗不要攻擊周邊國家。此後,它的公開重心很快又回到加沙停火、以軍撤離和繳械條件上。這不是哈馬斯對戰爭的高峰階段毫無反應,而是一種明顯克制並帶有降溫意味的表態。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不僅是哈馬斯的刻意低調,而是折射出戰爭主導權正從地方戰場向國家層面轉移。
哈馬斯之所以失聲,首先是因為它被加沙戰場鎖住。眼下哈馬斯最關心的,仍是以軍是否全面撤出加沙、停火協議能否落實、繳械問題是否附帶強制條件。同時,加沙重建本就受制於資金短缺和治理安排遲滯,波斯灣戰爭又進一步拖住了本已困難的外部支持。哈馬斯並非沒有立場,而是在組織生存、停火談判和外部重建都未穩定之前,很難繼續承擔引爆更大範圍衝突的角色。對今天的哈馬斯而言,更迫切問題不是能不能再點火,而是能不能繼續留在牌桌上。
但如果只把哈馬斯的低調理解為「被打垮了」,仍然不夠準確。更深一層的問題在於,過去一度被反覆談論的「抵抗軸心」和「統一戰場」設想,本身已明顯失靈。原先的想像是,一地開戰,相關力量就會形成跨戰區、同步施壓的聯動;而現實卻是,各條戰線被分別牽制、分別消耗、分別處理。哈馬斯的沉默,不只是單個組織衰弱,更是聯動機制被切割後的結果。
阿拉伯世界的現實環境,又為這種克制加上了一層約束。對海灣國家而言,最關心的並不是替任何一方承擔升級代價,而是盡量避免本土、港口、航運和能源設施成為報複目標。進入四月之後,霍爾木茲海峽局勢緊張,能源運輸預期受擾,海上通道安全重新成為整個地區最敏感的問題。對哈馬斯而言,在加沙尚未脫困、重建前景未明之際,把自己與「讓戰火繼續外溢到整個阿拉伯世界」的敘事綁定,並不符合其爭取斡旋、重建和地區支持的現實利益。說到底,今天的哈馬斯、伊朗與海灣國家之間,已經不是三條彼此平行的線,而是一個相互牽制的三角結構:伊朗希望把壓力外傳,海灣國家力圖把風險隔離,而哈馬斯則夾在支持伊朗與爭取阿拉伯環境之間,不得不反覆校準自己的表達和姿態。
三者疊加,才構成了今天這個看似沉默、實則高度受限的哈馬斯。它並沒有真正退出這場戰爭,而是從2023年那個能夠點燃地區連鎖反應的角色,退回為一個在新階段里優先保生存、保談判空間、保最低政治位置的參與者。
接下來更值得追問的是,哈馬斯的沉默是否足以證明所謂「抵抗軸心」已經解體?
「抵抗軸心」的存在形態、活動方式和外部表現,都可能正在發生變化,從高調聯動轉向低調生存,從強調地區同步升級轉向強調本地保存實力,從外向性擴張轉向內向性收縮。若進一步概括,這個網路正在經歷的,恐怕不是單純的「存亡問題」,而是更深層的「功能問題」,它在整個地區格局中的作用,已經從主動放大衝突、塑造壓力,轉向延緩清除、保存根基與等待新的外部窗口。
真正值得注意的,因此並不只是哈馬斯為什麼沒有高調發聲和配合上位,而是它的沉默所提示出的戰爭轉向,這場連鎖衝突的決定性變數,正在從巴勒斯坦戰場外溢到海峽安全、海上封鎖和國家間直接施壓。哈馬斯沒有從歷史中消失,巴勒斯坦問題也沒有退場。更準確地說,它不再是唯一主角,卻仍是理解這場戰爭如何變化的重要線索。
(作者系蘭州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浙江外國語學院環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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