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陳植
看著七國集團（G7）擬協調釋放原油戰略儲備的傳聞令WTI（西德克薩斯中質原油）原油期貨漲幅從29.7%回落至11%附近，朱齊豐舒了口氣。
「總算躲過了WTI原油期貨空頭持倉爆倉的風險。」他告訴經濟觀察報記者。
朱齊豐是華爾街一家對沖基金的投資經理，管理著逾4億美元的大宗商品期貨投資基金，其中，20%資金投向WTI與布倫特原油期貨。
在2月底美以伊戰爭爆發後，他已減持逾70%的WTI原油期貨空頭持倉。之所以沒有全部清倉，是因為他仍心存僥倖，認為這場戰爭能在短時間內降溫並引髮油價大幅回調。
在中東戰火擴大、阿聯酋與科威特等產油國開始減產的共振下，3月9日亞太地區股市開盤後，WTI原油期貨價格飆升，漲幅驟然突破20%，盤中一度站上119.4美元/桶的年內高點，令朱齊豐剩下的空頭持倉暴露在爆倉風險之下。
「當天因持有WTI原油期貨空頭頭寸而面臨爆倉風險的華爾街對沖基金至少有數十家。周日睡覺前，多家對沖基金就接到了經紀商的追繳保證金電話。」於宗明說。
身為一位在華爾街從業逾6年的大宗商品期貨經紀商，於宗明坦言，如此景象實屬罕見。
躲過一劫後，朱齊豐迅速調整了資產配置方向。
「3月9日，WTI原油期貨一度大漲29%，給華爾街的基金經理敲響了明確的警鐘。」朱齊豐說。隨著中東戰火擴大推動油價飆漲，今年以來風靡華爾街的「順周期投資組合」（即買漲美股、黃金，買跌美元、原油），其底層邏輯正面臨瓦解。本周起，眾多華爾街基金被迫緊急調整資產配置方向。
高盛的統計數據顯示，受中東戰火擴大與霍爾木茲海峽航運持續中斷的影響，當前波斯灣石油出口已減少1710萬桶/日，足以改變整個金融機構對未來原油、黃金、美股與美元走勢的研判。
躲過一劫
3月9日早上8點，在新加坡出差的朱齊豐被一通電話吵醒。那一刻，WTI原油期貨開盤漲幅已超過20%，達到約110美元/桶。
電話來自大宗商品期貨經紀商。對方要求朱齊豐需儘早做出抉擇：要麼在亞太交易時段收盤前補繳約50萬美元期貨交易保證金以維持現有空頭合約；否則，若WTI原油漲幅超過30%，經紀商將立即強制平倉。
「經紀商警告，按當時走勢，WTI原油期貨漲幅很快會突破30%。」朱齊豐說。儘管中東戰火擴大讓他預感WTI原油期貨會上漲，但如此迅猛的單日漲幅讓他始料未及。
於是，他立刻撥打對沖基金同行的電話，想弄清楚「誰是這波原油期貨大漲的推手」。
很快，他得到了答案。3月9日亞太交易時段開盤後，大宗商品CTA基金直接動用逾10億美元資金買漲WTI原油期貨。由於開盤之初市場流動性很低，這筆大額買單直接將WTI原油期貨漲幅推升至20%以上。
所謂大宗商品CTA基金，主要是一種由專業管理人募集客戶資金，投資全球大宗商品期貨期權等衍生品市場的基金，其通過量化或主觀交易策略，從大宗商品、金融期貨的價格波動中獲取收益。其在3月9日早盤大舉做多WTI原油期貨，核心動機在於利用戰火效應快速推高WTI原油期貨價格，從而帶動其持有的相關場外看漲期權價格飆升，以鎖定豐厚的額外回報。
記者獲悉，在2月底美以伊戰爭爆發後，大宗商品CTA基金在場外市場大舉買入執行價格在110美元—120美元/桶的WTI原油期貨買漲期權，一旦期貨價格達到此區間，這些期權的市場交易價格將隨之翻倍。大宗商品CTA基金逢高出售這些期權，在扣除相關交易費用後，就能坐享逾50%的回報率。
3月9日亞太交易時段早盤，WTI原油期貨價格最高觸及119.4美元/桶。
這令持有WTI原油期貨空頭頭寸的基金經理驟然陷入爆倉風波。
為了避免爆倉導致基金聲譽受損，朱齊豐打算補繳保證金。其間，他曾想過緊急平倉空頭合約止損，但那將意味著近七成本金的虧損，令他難以接受。
「那一刻，我一面和經紀商說不會選擇被強制平倉，一面心裡完全沒底，感覺若一直漲下去，很快會血本無歸。」朱齊豐說。
七國集團擬協調釋放原油戰略儲備的消息，成了他的轉機。自3月9日下午3點起，WTI原油期貨漲幅開始回落，朱齊豐的保證金缺口也隨之收窄。截至當晚19時，他表示無需再補繳保證金。
採訪中，多名持有WTI原油空頭的華爾街基金經理仍然心有餘悸。其中一位稱，當日下午3點前，因未能在短時間繳納逾百萬美元保證金，其空頭持倉已進入強制平倉時刻。萬幸原油期貨漲幅隨後回落，經紀商迅速取消了強制平倉操作，並告知他僅需再補繳十餘萬美元保證金就能維持這些持倉。這讓他長舒一口氣——若真爆倉導致本金盡失，他將面臨來自出資人的嚴厲問責。
於宗明告訴記者，這些持有WTI原油期貨空頭的華爾街大宗商品CTA基金即便躲過爆倉風波，單日仍虧損逾10%本金。
投資邏輯大轉變
原油期貨一度大漲29%，正在華爾街引發新的多米諾效應。
在2月底美以伊戰爭爆發前，華爾街基金經理的投資共識很清晰——鑒於美國經濟增長與美聯儲貨幣政策寬鬆趨勢，一面買漲美股與黃金，一面買跌原油與美元。
然而，中東戰火擴大與霍爾木茲海峽航運的停擺，已經徹底顛覆了這一投資共識。
「中東戰火持續擴大，已經衝擊全球原油供應，令全球經濟陷入油價飆漲—通脹壓力大幅反彈—各國貨幣政策趨緊—經濟承壓—股市回調的新敘事邏輯。」朱齊豐稱，美聯儲可能因此暫緩降息，推動美元指數回升，進而壓制以美元計價的黃金價格。
於是，朱齊豐迅速調整了基金資產配置方向。在3月9日紐約交易時段來臨前，他已向經紀商發去新的交易指令：將400萬美元的WTI原油期貨空頭持倉換成同等金額的原油期貨看漲合約。此外，他計劃在未來一周減持5%的黃金期貨買漲持倉，轉而押注金價回調。
朱齊豐發現，持有類似觀點的同行不在少數。3月9日亞太交易時段收盤後，他與多名基金經理溝通發現，大家普遍認為即便七國集團協調釋放原油戰略儲備，也僅能短期對沖。只要霍爾木茲海峽航運中斷持續與中東戰火不斷擴大，中東原油供應大幅減少的壓力仍將令全球陷入油價飆漲—市場恐慌的惡性循環。
甚至部分基金經理已經重新調整了投資模型，將原油價格飆漲與拋售全球股票資產高度掛鉤。他們發現，美以伊戰爭爆發後，油價與VIX恐慌指數期貨、全球股市大跌呈現極高正相關。例如，3月9日，WTI原油期貨日內漲幅達29%時，VIX恐慌指數期貨價格亦沖至年內高點30.1，隨即引發亞太股市大跌。
能源投資類對沖基金Gallo Partners的首席投資官Michael Alfaro指出，美國政府釋放的大量政策，都顯示出一種急於安撫原油市場的倉皇跡象。但只要霍爾木茲海峽航運持續中斷，原油等大宗商品價格依然有望迎來新一輪大漲。
於宗明透露，在3月9日紐約交易時段開盤前，已有10餘名華爾街基金經理調整了資產配置方向。他們發來的最新交易指令，主要是買漲美元與WTI原油期貨，並減持美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