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提干才幾個月,就想著回家了?小趙,你這心是不是飛得有點快啊?」
指導員笑著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幾分戲謔,話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站在連部門口,臉上的笑僵住了。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站在這裡了。
前兩次敲門的手臨到門板上又縮了回來,總覺得不太合適。
要是開了口,連長會不會覺得我提幹才幾個月,心思就不在工作上了?
可這一次,我是真下定了決心。
「指導員,我……」聲音有點發抖,我咬了咬牙,「我想申請回家探親。」
他沒急著回我,先是站在那裡,眯著眼睛打量了我一會兒。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你家在南邊吧?坐火車得一天多吧?」他終於開了口,語氣不急不緩,倒聽不出是答應還是不同意。
「是的。」我忙點點頭,「不過連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二排的訓練計劃也理順了,副排長能頂得住。」
「嗯。」指導員摸了摸下巴,「小趙啊,你得記住,提干是個起步,年輕人得穩住。不光是工作上穩,心裡也得穩。」
我聽著他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還是覺得我太急了吧?
剛想再解釋兩句,他忽然話鋒一轉:「不過,家也得回。你這幾年沒回去吧?」
我愣了一下,趕緊點頭。
「那就行了,咱們連有個規矩,提干後是能回一趟家的。」
說到這兒,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啊,別忘了,回來以後,該怎麼干還得怎麼干。」
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連連點頭。
批假的事很快就辦妥了。
臨走前,我把排里的工作交接清楚,又把該寫的計劃寫好,這才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拿著通行證上了火車。
火車一路顛簸,我坐在硬座上,窗外的景色一片片掠過。
我家在南邊的一個小村子,離部隊有一千多公里。
這幾年,我每次給家裡寫信,總是說「我挺好的」「別惦記」,可心裡清楚,這「挺好」里多少是安慰人的成分。
母親的信越來越短,父親一封沒回過,但我知道,他們一定盼著我回去。
當火車終於在傍晚停在家鄉的站台時,天已經擦黑了。
站台上人來人往,我一眼就看見了父親。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手裡提著個煤油燈,站在人群里,顯得有些局促。
「爸。」我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他抬眼看見我,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了,嘴角微微一勾:「回來了。」
路上,父親沒說什麼,只是問了句:「這幾年累不累?」
我愣了一下,笑著回他:「不累。」
其實心裡知道,這句話他說了三年了,每次信里也是這句。
一進家門,母親正在廚房忙活,鍋里燉著一鍋雞湯,香味撲鼻而來。
她見我進門,趕忙擦了擦手,笑著說:「回來了,快洗手吃飯。」
這頓飯吃得格外香。
我吃了兩大碗米飯,母親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菜,父親也破例多喝了兩杯酒。
那天晚上,母親坐在燈下,一邊縫補我的舊軍裝,一邊問東問西。
「聽說你提幹了?」她問,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驕傲。
我點點頭:「嗯,排長。」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那一瞬間,我覺得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
可誰知道,第二天一早,母親就把我從床上叫了起來。
「小趙,趕緊換身乾淨衣服,中午二嬸給你介紹了個姑娘,要來家裡吃飯。」
我一聽,頓時傻了眼:「媽,我才剛回來,怎麼就相親了?」
母親拍了拍我的手:「你都21了,還能拖到什麼時候?這姑娘人不錯,家裡條件也好,你二嬸都說合適。」
我張了張嘴,想拒絕,可看著母親期待的眼神,話又咽了回去。
中午的時候,姑娘果然來了。
長得清秀,說話也溫溫柔柔的,可我壓根沒心思搭話,整頓飯吃得戰戰兢兢,連筷子都不敢多夾幾下。
接下來的幾天,我就陷入了相親的漩渦。
母親像是提前安排好了日程表,今天一個姑娘,明天又一個。
我心裡煩得很,可又不好發火,只能硬著頭皮應付。
每次相完回來,母親總是問:「感覺怎麼樣?」
我只會搖頭:「不合適。」
她嘆氣,臉上的失望讓我心裡有些發堵。
直到有一天,村裡老李頭家的女兒來相親。
她是我小學同學,小時候經常一起玩泥巴,後來家裡窮,初中沒念完就輟學了。
見到她,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說:「好久不見。」
飯桌上,母親熱情地招呼她吃菜,我卻沒什麼胃口。
吃完飯,她主動提出要去村頭走走,說是消食。
我跟著她出了門,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
走到村頭的一棵大樹下,她忽然停下了,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神裡帶著點複雜。
「小趙,你還記得那年我們一起放風箏嗎?」
我點點頭:「記得,你放得比我高。」
她笑了笑:「後來我才知道,風箏飛得再高,也得靠一根線牽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低頭抹了把眼睛:「你別怪你媽,她也是為你好。可你現在是當幹部的人了,心別亂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回到家後,我直接跟母親攤牌了。
「媽,我不想相親了。」
她一愣,臉上的笑僵住了。
「為啥?」她問,聲音有點顫抖。
「我現在是在部隊的人,這事兒得緩緩。」我盡量放緩語氣,怕她生氣。
母親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行吧,隨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的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我閉上眼,腦海里全是老李頭家女兒的那句話。
「心別亂了。」
第二天,我收拾好行李,和父母告別。
母親站在門口,眼圈有點紅。
「早點回來。」她說,聲音有點啞。
父親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到部隊,指導員見了我,樂呵呵地問:「怎麼樣?在家待得舒服吧?」
我苦笑了一下:「別提了,整天相親,累得跟跑了五公里一樣。」
他哈哈大笑:「正常,你這年紀,在家鄉早該成家了。不過啊,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聽著他的話,我心裡點了點頭。
後來,我把這次探親的事當成了個笑話,偶爾拿出來跟戰友們分享,他們總是聽得哈哈大笑。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次回家,真正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路,得一步一個腳印地走。
幾十年過去了,現在回頭想想,當初指導員的那些話,真是句句都帶著分量。
年輕的時候不懂事,總想著快速往上爬,卻沒明白,只有腳踏實地,才能走得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