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結婚當天便離家抗日,作為軍嫂的母親平凡而偉大

2022年12月28日12:52:08 軍事 1292

作者 李金明


父親結婚當天便離家抗日,作為軍嫂的母親平凡而偉大 - 天天要聞

1946年3月,李鳳閣、趙秀群和女兒在張家口

2022年農曆十月初一,寒衣節,我打電話給河北保定的弟弟、妹妹,告訴他們要記著給母親「送寒衣」。在母親永遠離開之後,我對她的思念隨著時間的久遠,愈發強烈。

我的母親趙秀群,1924年出生於河北省高陽縣北於八村。1938 年初,抗日烽火席捲冀中平原,母親的三叔(我稱為三姥爺)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成為家族中的第一位共產黨員。在一次為八路軍傳遞情報時,三姥爺被日軍逮捕,他堅貞不屈,被敵人殘忍殺害。新中國成立後,三姥爺被授予「革命烈士」稱號,遺骨也被重新安葬在保定烈士陵園。三姥爺的犧牲對母親影響極大,她不顧家人反對,毅然扔掉了裹腳布,小小年紀就參加了村裡的革命活動,積極投身於抗日救亡活動。

那時,母親的家鄉一帶是游擊區,她先是參加了抗日兒童團,又在15歲時參加了「婦抗先」(婦女抗日救亡先鋒隊),16歲就擔任了村「婦抗先」副隊長。她曾扎著裹腿,腰裡別著獨撅手槍,帶領姐妹們風風火火地為八路軍、游擊隊做軍鞋、送公糧、抬擔架、救護傷員……

1942年初,蠡縣第四區游擊隊長李鳳閣帶著隊員活動到北於八村。李鳳閣帶領著20多個隊員打鬼子、殺漢奸,是當地的傳奇人物——這就是我的父親。4月,經人介紹,二人成婚,不到20歲的母親嫁到了蠡縣桑園營村。結婚當天,父親就離開了家,留下新婚妻子忙裡忙外,照顧老小。我爺爺那時已去世兩年,由奶奶帶著3個年幼的孩子(我的小叔、小姑)。

一天清早,母親去村西地里幹活。她起身擦汗時,遠遠看到平原上一隊人馬從大楊庄方向走來。大楊庄是日軍的一個重要據點,她意識到敵人出動了,又想了想,猛地扔掉鋤頭,飛快地往家裡跑去。母親跑進家門,看到我奶奶正在灶台前熬粥,她一邊喊著「鬼子來了,快走!」一邊跑進屋。當時年幼的小叔、小姑還在炕上睡覺,母親跳到炕上,猛地撩開他們的被子:「快起來,快跑,鬼子來了!」

母親再回到堂屋,看到奶奶還在灶火前收拾東西——可能是捨不得那鍋粥。母親從灶火里把點燃的柴草和樹枝拉出來,「砰砰」跺了幾腳,然後拉拽上我小叔、小姑,帶著我奶奶,又隨手抓起家裡唯一的一件棉襖,一起衝出門,朝與敵人相反的方向跑去。這就是老百姓當時常說的「跑反」。

傍晚,敵人退去,母親帶著我奶奶他們回到村裡。他們站到小院中,看到三間房子已經成了廢墟。聽村裡人說,日偽軍來村裡抓我父親,抓不到惱羞成怒,就打人、燒房。村裡人還說,幸虧你們跑得快,要不被抓到據點裡,能不能活都難說了。

奶奶不停地哭,母親忍住眼淚,拿著一根燒黑的椽子蹲在她跟前說:「娘,別哭了,再堅幾年,等打跑了鬼子,就好了!」說到這兒,母親把先前搶出的那件棉襖披在奶奶身上,婆媳二人面對廢墟,抱頭痛哭。後來,母親和奶奶她們在院子里搭起了窩棚過活。高陽縣的娘家知道了她的情況,叫她回娘家住,她不去,說:「我走了,這一家子怎麼活!」

1945年8月,縣裡傳來日本投降的消息,母親和全村人歡欣鼓舞。我奶奶問:「你男人快回來了吧?」

母親有些羞澀地說:「估計快了!」

9月的一天,母親正和奶奶在院子里鍘草,遠處傳來說話聲。母親抬起頭,看到身穿軍裝、牽著馬的父親與村長正沿著小路走來。她高興地對奶奶說:「他回來了。我不是給你說了,打跑了鬼子就回來!」

父親一路上不斷與遇到的鄉親們打招呼。他繞過村西的水坑,來到自家院前,只剩半截子土牆,讓他可以看清院子。他左右看看,愣了一下。家呢?家在哪裡?過去家裡有三間房,一個牲口棚——雖簡陋,但也完整,而眼前卻是一片廢墟。母親迎到院門口,說了聲:「回來了!」接著她便無語,眼裡噙著淚水。

父親看到母親破爛的衣裳,不知說什麼。

父親轉頭看到院子里站立的奶奶,也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褂子,正用手遮在眼睛上方,往他這邊看。抗戰期間,奶奶經歷了太多的苦難和悲傷,眼睛早已哭得視線模糊了。

父親喊了一聲:「娘!」

奶奶答應了一聲:「回來了?」

父親回答:「回來看看。」

父親將戰馬的韁繩拴在門口一棵老榆樹上,走進院子,彎腰進到窩棚。低矮的窩棚里,只有一個鍋台和用土坯搭建的臨時土炕,還有一床破被子。他掀起瓮蓋,看到裡面有幾斤玉米粒,另外一個瓮是空的。他又彎腰走出窩棚,將幾個窩頭和一塊鹹菜從馬背上拿下來,遞給我奶奶:「娘,這是連長讓我帶回來的。」奶奶接過來,仔細看看,特別珍惜地放回窩棚。

母親看看他的裝束,問:「(從游擊隊)到部隊了?」

父親說:「縣大隊升級了,我到了二十四團,任八連副連長……」

說話間,父親看到他的3個弟弟、妹妹,一人背著一筐草走回來。這3個孩子,大的十四五歲、小的七八歲。遠遠看去,像是3個草堆在移動。父親趕緊上前迎下來。他知道,打草賣錢是家裡的唯一收入……父親問了問家裡和村裡的情況,又叮囑了弟弟、妹妹幾句,然後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省下的伙食津貼。他看看媳婦,又看看自己的老娘,不知該把錢交給誰。

母親說:「交給咱娘吧!」

父親就把錢遞給我奶奶,又和村長說了幾句張羅翻修房子的話。他看看日頭,說:「我得走了。」說著,去樹邊解開馬韁繩,一踩鐙子,翻身上馬。

這時,奶奶突然跑過來,拽住馬韁繩說:「你不能走!你看看這個家,怎麼活下去?」

戰馬嘶鳴一聲,父親用力拉住馬頭,低聲對奶奶說:「娘,我得回部隊。你們再苦幾年……」

奶奶多病的身體沒有力氣,拉不住戰馬,趔趄一步,但還是沒放開手。母親衝上來,抱住奶奶,「娘,你放開手吧,部隊上的事兒大。咱們再堅持幾年!」

父親用力一放馬頭,雙腿一夾,戰馬躥了出去,一溜煙就跑出老遠。看到戰馬跑遠,母親和奶奶一起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她們的哭聲,驚動了半個村子。

父親後來對我說,隱約聽到老娘和媳婦的哭聲,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會崩潰。戰馬從村邊疾馳上進青紗帳的小路,父親在馬上,拉著韁繩號啕大哭。作為家中長子,他在我爺爺去世前,曾承諾「他們不會餓著」,卻沒有兌現。

他的老娘、媳婦、弟弟、妹妹們不但忍飢挨餓,房子也被燒掉……他有太多的內疚,愧對死去的先人,也愧對家裡的親人……

父親在外行軍打仗,母親在家擔驚受怕。

一次戰役後,父親所在部隊返回河北張家口休整。一天,他上街遇到一個蠡縣來做皮貨生意的老鄉,兩人聊了幾句。

老鄉說:「你們一家子都惦記你呢!你娘見一次,問一次。」他看到父親的脖子扭動有點不自然,問是怎麼回事。

父親告訴他,前一陣子打仗時,一顆子彈從脖子上穿過,在衛生隊養了很久的傷,剛出院。

老鄉說:「告訴你娘和媳婦過來看看吧。」

考慮到蠡縣到張家口路途遙遠,父親就說:「不用了,不知部隊什麼時候開走呢。」

沒想到,十幾天後,母親突然挎著小包袱,抱著3歲的女兒(我大姐),風塵僕僕地來到父親所在部隊駐紮的小村莊。哨兵問明情況,高興地沖著連部喊:「李連長,你家屬來了!」

父親跑出連部,見到母親,愣住了:「你怎麼來了?」

母親說:「你的傷好利落沒有?娘不放心,讓我來看看。」原來,那個老鄉還是熱心地把消息帶給了母親。

當晚,連隊幹部集體請母親吃了一頓飯,據說炊事班熱情地給做了6個菜。母親在連隊住了3天,就要走,因為春耕開始了……

1949年1月,父親所在的晉察冀軍區第3縱隊8旅,改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63軍188師。4月,太原戰役勝利結束,已經歷5次負傷的父親離開第188師,到太原市軍事管制委員會工作,母親隨軍到了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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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7月,李金明(後排右一)全家福


1953年,父親脫下軍裝,轉業到鐵路公安段。那些年,經常有當年的老戰友及家屬到家裡串門,滿屋子都是唧唧咕咕、嘻嘻哈哈,熱鬧得很。當時,我奶奶捨不得土地,自己在村裡過活。母親帶著兩個孩子隨軍後,屢次要求出去工作。父親在公安部門,還有匪特等威脅鐵路安全,他經常十幾天不回家,就沒有答應母親出去工作的事兒。

我是父母的第三個孩子,母親生了我之後,父親對她說:「家裡孩子多,你支持我,就是支持了我的工作。你就不要出去工作了。」

於是,母親安心在太原當了家庭婦女。

有一年,一位當時在某地擔任市委書記的老戰友,到家中看望父親。談話中說起來,他當年在八路軍隊伍當戰士時,有一回在戰鬥中受傷了,就在母親的家鄉養傷。那時,地道戰還未興起。一天,忽然聽到村外傳來槍聲,身上還纏著繃帶的他,趕忙鑽進土炕的煙洞里。房東家的一個小孩子急中生智,抱來一大堆柴禾,擋在煙洞口。不一會兒,日偽軍衝進院子搜查,沒有發現土炕中藏著的他。回憶起那次脫險經歷,他十分感慨。

在一旁的母親聽到這裡,忽然開口問道:「你們說的是1938年5月的事情吧?」

老戰友很驚詫:「你怎麼知道這個時間?」

母親高興地說:「當年你養傷住的就是我家,抱一大堆柴禾擋住炕洞的就是我啊!」

老戰友又驚又喜:「對,是『七七事變』的第二年,在堡壘戶家養傷半個多月。我記得房東家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又瘦又小……」

母親說:「那就是我呀!以前家裡窮,吃不上、喝不上,是八路軍來了,地主跑了,我們才能吃上糧食。」

母親的話讓父親和老戰友感嘆不已。這位老八路怎麼也想不到,在幾十年後,竟然能碰到當年救過自己性命的小女孩,而且這個膽大心細的女孩子後來還成了戰友的妻子。

1964年秋,父親到保定鐵路任職,母親領著5個兒子、2個女兒隨之回到保定。1969年6月,我離開保定到定縣(今定州市)下鄉插隊。1970年12月,我參軍入伍,開始了自己的軍旅生涯。提干後,因工作繁忙,我難得回家與母親見上一面,住不了幾天就又得往部隊趕。每到這時,母親總是小心翼翼地問:「不能再待幾天了?」

我說:「不能待了,部隊有事!」

母親於是不再挽留,只靜靜地給我收拾要帶的東西,直到我出發。我總在想,當年父親踏上戰爭征程時,她是否也是這樣?

1980年2月,父親積勞成疾,因病離開了我們。父親去世後,家裡沒有了主要經濟來源,母親只有每月20多塊錢的遺屬補貼。當時家裡還有兩個孩子沒參加工作、沒成家。生活變得很困難,沉重的持家擔子壓在母親肩上。從那時起,母親的頭髮失去了光澤,縷縷銀髮摻雜其間。我收入也少,又身在部隊,也是有心無力。

母親卻一直提醒我,要在部隊干好工作,對得起身上的軍裝。她先後將我們四兄弟送去參軍,每逢有孩子離家,她總會語重心長地說:「要踏踏實實做人、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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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1月,趙秀群在京與兒子李金明、孫女合影


20世紀90年代初的一天,母親突發腦溢血。在醫生的搶救和我們的努力下,她奇蹟般痊癒。母親知道我愛喝粥,此後每次我探親回家,她都要踮著小腳去給我熬粥。幾十年的風霜,在母親的臉上刻下許多皺紋。我真切地感受到,飽經風霜的母親確實老了。然而,她對我們的管教依然嚴厲。1992年的一天,地方上的一個朋友找我幫點忙,為表謝意往我家送了兩瓶酒。來人走後,母親大聲訓斥我,並質問我「多少東西是多」……我自始至終不敢還嘴辯解,並牢記母親教誨,更加註意絕不去觸碰黨紀國法的「紅線」。

2008年10月,母親以85歲壽年,永遠離開了我們。按照她生前的遺願,我們將她的靈柩送回了蠡縣桑園營村,與父親合葬。

每年的清明節,我們兄弟姐妹都要聚在一起,去為父母祭掃。近3年因為疫情,我一直沒能回去。桑園營村邊的那片墳地,經常讓我牽掛。村裡人打電話曾說,墳地里那棵老松樹長得格外蒼翠。我有些釋然,那是父母親安息的地方,也是我們家二代、三代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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