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2月山西長治古城保衛戰中,面對蜂擁而至的日軍,川軍娃娃兵李占宏,在槍炮聲中毫無怯意,冷靜地拉栓、上膛和射擊。他眼裡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果決勇敢和面對生死的堅毅深沉,完全不像一個13歲的孩子。
就在一個星期之前,李占宏第一次看到日軍,眼睛裡充滿的是恐懼,連聲線都是抖的。但是如今的他,已經可以如老兵一般面不改色地向小鬼子們打槍、扔手榴,漠視生死。
李占宏雖然還是個孩子,卻已經經歷了太多的生死別離,帶他的排長,和他相依為命的弟弟都倒在了他的面前,躺在血泊里再沒醒過來。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後,局勢危急,川軍大將李家鈺奉命率領川軍國民革命軍第47軍出川抗戰。父母雙亡的童子軍李占宏帶著弟弟,跟隨李家珏率領的川軍,沿川陝公路北上,去到山西省晉東南地區布防。
由於戰時緊迫,這支川軍部隊甚至來不及換裝換槍,身著單薄軍裝、腳穿草鞋,累了困了,就用旱煙提神,歷經40多天的長途跋涉,進入尚是冰天雪地的北方。
川軍在武器方面更是落後,有的戰士僅有的武器是大刀和手榴彈,裝備槍械的戰士拿的大多系川造的破舊槍炮,這種槍不少是手工製品,與工業標準化製造的槍械相比,在品質方面有天壤之別,有時打兩槍就拉不開槍栓了。
但川軍全軍上下士氣高昂,以「男兒欲報國恩重,死到沙場是善終」為志,保家衛國。
此時隨軍出征的李占宏隸屬於川軍中的一支特殊部隊——中國童子軍。中國童子軍是在中國特定的歷史情況下產生的,最鼎盛時人數高達20萬之眾,令日本人都不敢小覷,在發動侵華戰爭之前對中國童子軍進行過專門研究。
中國童子軍秉承「軍事要從娃娃抓起」,於1934年11月1日在南京正式成立,蔣介石親任總會長,何應欽任副總會長兼總司令。

童子軍的訓練課程高達七八十項,涉及各方各面,包括生火、露營、縫補、救護、偵察、測量、製圖、架橋、星象、游泳、電子無線電、醫學救護知識、操艇、航海、水上救生等。
1936年,全國1萬多童子軍齊聚南京進行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檢閱。這些小孩子奶聲奶氣,唱著軍歌喊著口令,踏著整齊的步伐,重重地頓腳和敬禮……
宋家三姐妹在觀看童子軍的表演後,特彆強調:「童子軍只能從事後方戰地服務工作,不能上戰場。」
然而當日本人來了的時候,國家民族存亡之際,這些稚嫩的生命不得不走上戰場。殘酷的松山攻堅戰中,國軍傷亡慘重,指揮官不得不下令童子軍集隊衝鋒,美軍顧問極力勸阻:「指揮官,這些士兵還是孩子,他們如此稚嫩是國家未來的希望。」
國軍指揮官悲壯地回答:「戰爭打到這個份上,他們如果不能上陣衝鋒,這個國家就真沒有希望了。」

松山戰役遠征軍投入7000多娃娃兵,古來征戰幾人回,最終數千娃娃兵血染松山,1000多娃娃兵埋骨青山,他們最小的只有9歲,最大的15歲,其中不乏一些女孩子……
為了紀念這群早逝的生命,在雲南龍陵縣中國遠征軍雕像中就有一支專門的童子軍塑像群。
整個抗日戰爭中,無數中國童子軍和成年戰士一樣拋頭顱灑熱血,肝腸寸斷寫春秋。他們中很多人的人生還未綻放就已經凋謝。

川軍47軍中的童子軍絕大多數來自於四川,還有少部分是沿途收留的孤兒,他們小小年紀便遠離故鄉,跟著抗日隊伍東奔西跑。
1938年2月太行山千里冰封,日軍108師團糾集上萬重兵,兵分三路從石家莊西犯,企圖佔領長治與太原互為呼應,以犄角之勢鉗控整個山西。
面對幾路日軍的大包圍,李家鈺下令守軍放棄黎城,節節抵抗,退守長治。川軍47軍178師誓死守衛長治東大門之外的龍崗山。
日軍以飛機大炮輪番猛攻,川軍以劣勢武器抗擊,誓死不退奮勇抗擊,給日軍以極大殺傷,手榴彈打光,子彈打光,就用石頭砸大刀砍,血戰三晝夜,屍橫遍野。
日軍陳屍五百,龍崗山守軍川軍營長周策勛以下千人殉國,川軍傷亡慘烈,但日軍也未能前進一步。
戰鬥中,李占宏和其他童子軍在前線探查敵情、救護傷員,戰鬥間隙則修築工事、準備食物、搬運彈藥。
2月18日,久攻不下的日軍突然分兵繞到皇后嶺背後,前後同時發動攻擊,川軍腹背受敵,痛失雄關龍崗山,傷亡慘重,不得不退守長治古城。李家鈺將剩餘兵力合攏部署在古城內外,用大量磚石阻塞北門、東門和西門禦敵,僅留距離日軍最遠處的南門一口。
2月19日午後,日軍苫米地旅團騎兵先至,主力跟進而來,戰場觀察後,日軍圍城必闕,留下南門,在另外三面包圍長治。

旅團長苫米地命令日軍大炮轟城,狂轟東西北方向,就是不打南門,欲將川軍從南門逼走,實現戰略目的即可。川軍群情激昂,李占宏在班長帶領下,和弟弟以及戰友一起將最後一道南門同樣用磚石堵死,以明死戰之志。
2月21日上午9時,在日軍持續猛烈的轟炸之下,北面城牆被炸開一個大缺口,日軍如潮湧進。為了堵住缺口,川軍不顧生死往上頂,鐵血悲壯。川軍奮勇抵抗拼殺聲響徹雲天,子彈打完了,就用手榴彈和刺刀與敵肉搏,摟抱著敵人,從城牆上跳下,與敵人同歸於盡者比比皆是。
川軍用命將進入北門之敵驅散,日軍很快又組織更強的火力和人力奪回,雙方反覆拉鋸幾番後,天色已晚,日軍主動撤出戰場。川軍連夜用磚石封堵北門。

然而川軍面對日軍攻勢完全是用命在填,減員非常嚴重。當夜李家鈺親自視察兒童團,給童子軍講述了宋將陸登在此抗擊金兵的悲壯往事。他幾乎用顫抖的聲音下令給童子軍11歲以上者配槍,補充到一線作戰部隊。李家鈺沉痛地看向這些稚氣未脫的孩子,虎目含淚,悲痛地道:「國家已至此,每個人都需為此儘力……」
北門城牆毀壞後,為減少傷亡,李家鈺下令川軍退守內城,與日軍展開巷戰,長治城北門方向的城內無處不在拼殺,無處不是火海。
在小北營街,一群鬼子圍住彈盡糧絕的兩名父子兵,企圖活捉,父親開槍打死兒子,然後用最後一顆子彈打死自己……
北門的日軍陷入苦戰,被川軍咬住殺得難分難解,一時半會兒難以分出勝負,日軍旅團長苫米地見狀選擇兩面突進的戰術,支援在北門陷入苦戰的日軍。日軍用大炮轟擊東門,落彈1000餘發後,終於炸開城牆缺口,日軍叫囂著蜂擁而上。
危急關頭,守備此處的川軍發起團部衝鋒,李占宏和他弟弟的排長高起予命令他們留下,其餘成年戰士衝鋒,與日軍白刃交鋒,陣地上血流成河。

經過激戰,日軍被趕出城牆,但川軍整排戰士只有三人活著回來,李占宏在陣地後方淚流滿面。
22日天剛亮,日軍再以重炮繼續集中轟炸東門城牆倒塌處,使其擴大成斜坡狀後,大批鬼子在吶喊聲中再次挺槍衝鋒。
川軍針鋒相對,以破槍、磚石、拳腳與日軍在缺口處短兵相接,組織敢死隊發動了兩次敢死逆襲,兩退頑敵。
無奈日軍人多勢眾,最終大面積攻入長治城門之內,雙方進入逐街逐屋最血腥的巷戰,川軍以弱對強,悍死不退,整營戰死者比比皆是。
川軍團部、旅部的參謀、副官、直屬連隊及勤雜人員全部組成最後的總預備隊。放在陣線最後的童子軍全部拉到前線,13歲的李占宏帶著弟弟和其他童子軍高吼著「怕鎚子」,「弄死當睡著」衝上一線。
隨後巷戰在,李占宏的弟弟與另外兩名童子軍被日軍炮火擊中,當場身亡。李占宏沒有哭,他的眼中已沒有淚水,只有血與仇。
此時長治古城到處都是慘烈的巷戰,槍炮聲、喊殺聲、慘叫聲不絕於耳。川軍誓不投降,在和日軍輕重機槍對陣中,發起集團衝鋒,往往整連整排倒下,異常悲壯。古城中,屍橫街巷,道路為之堵塞。

李占宏跟隨排長高起予衝鋒,排長被日軍炮彈擊中,腹部開花,腿也被炸斷。李占宏距離最近,急忙拿出紗布跑上去救治。排長高起予抓住李占宏的手,搖搖頭說:「這傷沒救了,不要浪費時間。」說完把軍校證章交付手下,看著他們咬牙切齒地怒吼:「死戰到底」,隨後拔槍自殺。
當夜,長治古城內川軍打得彈盡糧絕,李家鈺見古城已無險可守,戰局危矣,下令部隊棄城突圍。深夜之後,川軍各方部隊相繼退往南城牆,從南門突圍而出。
也有一部分頂在最前沿的川軍部隊被日軍咬住不能撤出,他們自發作為斷後部隊拚死阻擊日軍。這部分川軍最後被日軍壓縮至西南城牆一帶,孤立無援,子彈打完,深陷重圍。
即便如此面對日軍的勸降,這支川軍士兵選擇把槍支砸毀或投到井裡,拿起刀、棍與日軍進行肉搏。
他們寧死不降,吶喊著拼力沖向敵人,13歲的李占宏也在這支孤軍中,他端起刺刀,和身邊無數的童子軍一起,吶喊著隨軍衝鋒,向死而生。肉搏戰中李占宏被日軍刺刀扎入胸膛壯烈犧牲,喋血孤城,血浸天涯。
在抗戰過程中,像李占宏這樣的無名戰士和童子軍還有很多,他們付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甚至沒有留下名字,只為給中國和民族一個光明的未來。

長治保衛戰中,川軍的一個甲級團廝殺到幾乎全軍覆沒。整個長治戰役,歷時九天九夜,川軍7000勇士壯烈犧牲,殺斃日軍1500餘人,無一兵一卒投降。戰後惱羞成怒的日軍無處發泄,屠殺了城內百姓3000多人。
英靈不滅,川軍不朽。男兒自當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川軍的壯烈犧牲精神令日軍折服,日軍侵佔長治城後,將陣亡川軍官兵安葬在俞家泊池,並專門豎立了一木質墓碑以告世人。日軍官兵經過此處,也予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