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6日晚11點左右，寧夏的陳芸發現家中6隻未滿月的幼貓中，5隻均死亡，僅存活1隻29日齡幼貓。
陳芸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死亡幼貓中有4隻約10日齡，另1隻為29日齡，剛學會在尿墊上活動。事發前，幼貓僅以母乳餵養，狀態一直正常。當日，家中未使用其他清潔用品，也未給幼貓餵食任何藥物或額外食物，無外人接觸幼貓。唯一可疑之處，是使用了滴露消毒液（寵物家庭專用）進行地面清潔。
這一事件經報道後引發熱議，核心集中在一個問題：消毒液是否與5隻幼貓死亡存在直接關聯？4月17日，《中國新聞周刊》致電滴露消毒液（寵物家庭專用）的生產方利潔時（蘇州）有限公司，該公司消費者熱線服務中心工作人員稱，公司產品均經過安全性評估，在按標籤指引規範使用的前提下，不會對寵物造成不良影響。多位受訪專家稱，在現有證據下，5隻幼貓的具體死因仍難以明確。
陳芸家死亡的五隻幼貓。圖/受訪者供圖
究竟發生了什麼？
陳芸養貓多年，事發時家中共有6隻成貓和6隻幼貓，幼貓均為家中成貓所生。
她回憶，4月6日下午約4點50分，她向拖把桶中加入兩瓶蓋（約40毫升）滴露消毒液（寵物家庭專用），隨後持續加水至桶滿甚至溢出。她並未嚴格按照產品建議的1:40家居清潔稀釋比例操作。據其估算，拖把桶容積9000—10000毫升，也就是說，當時的稀釋比例為1:225—1:250。
陳芸介紹，平時4隻約10日齡幼貓一直在洗手間紙箱內；另外2隻29日齡幼貓則在卧室尿墊區域活動。稀釋消毒液過程中，2隻成貓及其哺乳的4隻約10日齡幼貓被暫時轉移至卧室。隨後她開始清潔客廳。約下午5點15分，她清理卧室時，4隻約10日齡幼貓和2隻成貓再次被移回洗手間，當時洗手間的地面已風乾。其間，洗手間窗戶未開啟，但換氣扇一直運行。
她表示，從稀釋消毒液到完成拖地的過程中，2隻29日齡幼貓始終待在卧室床右側尿墊區域。陳芸當天清潔時並未觸及該區域。拖地時，成貓在家中自由活動，客廳的3隻成貓分別在陽台、貓爬架及沙發休息，她未觀察到它們在這期間接觸過地面；其餘3隻成貓則各自與哺乳的幼貓待在一起。
當晚11點左右，陳芸發現唯一存活的幼貓出現糞便污染、呼吸急促等情況，隨後發現同窩一隻幼貓已死亡，其餘4隻幼貓也已死亡。她隨即對存活幼貓進行了簡單急救處理，包括喂水及人工輔助呼吸。次日，幼貓狀態有所恢復，因此未進一步送醫。
當天下午5點30分，陳芸完成所有室內打掃。從拖完地到發現5隻幼貓死亡的5個多小時，陳芸未再查看幼貓情況。她推測，幼貓死亡的原因，可能是清潔完地面後，成貓在活動過程中接觸到消毒液殘留，進而在哺乳時通過乳汁或間接接觸導致幼貓攝入。事發後，她聯繫多家檢測機構及寵物醫院，但均無法提供寵物屍檢服務，未能獲得書面鑒定結論。
陳芸所用的滴露消毒液 圖/受訪者供圖
死因難以明確
陳芸回憶，發現幼貓死亡時，貓的口鼻周圍有分泌物，其中兩隻面部還有血跡。對此，滴露方面曾回應稱，從分泌物形態看，更傾向於嘔吐物反流，並非化學刺激導致的典型流涎表現。
儘管該事件在社交平台上持續發酵，但在專業層面，多位受訪者均持謹慎態度。中國農業大學動物科技學院營養系副教授丁麗敏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採訪時分析，幼貓口腔分泌物既可能是胃內容物反流，也可能是死亡後自然流出的唾液。僅憑「使用消毒液後死亡」的時間關聯，很難推導出因果關係。她指出，未滿月幼貓尚未斷奶，體溫調節、能量儲備和免疫系統都不成熟，失溫、低血糖、腹瀉、脫水，甚至被母貓壓傷都可能成為致死因素。
滴露消毒液（寵物家庭專用）的主要成分是苯扎氯銨，屬於季銨鹽類消毒劑。據其官方宣傳資料，該產品的苯扎氯銨濃度在2.16%—2.64%。丁麗敏認為，在按推薦比例稀釋並規範使用的前提下，從毒理學角度看，消毒液風乾後的殘留直接導致幼貓急性中毒死亡的可能性較低。
北京一家大型寵物醫院的貓科專家兆強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類物質在醫療場景中應用廣泛，稀釋之後的濃度毒性較低。即便發生中毒，通常也是一個漸進過程，會導致食慾下降、精神沉鬱、肝腎損傷等。短時間內多隻幼貓集中死亡，從醫學角度更應優先排查貓瘟等感染性疾病。如果對倖存幼貓進行血液檢查，觀察肝腎功能指標，或能提供更有價值的判斷依據。
2015年發表在英國獸醫協會主辦的《獸醫記錄》期刊上的一項研究提到，研究人員分析了向英國獸醫毒物信息服務中心報告的245例貓科動物接觸含苯扎氯銨產品的病例，74%的貓接觸的是消毒劑等家庭用品。研究人員記錄60隻貓出現各類癥狀的時間，發現它們首發癥狀出現的平均時間為6.4小時，常見癥狀為流涎、口腔潰瘍、高熱等。多數病例通過鎮痛劑、類固醇、補液及胃保護劑治療均成功獲救。
該研究還記錄了3隻死亡的貓病例，這些病例涉及家用抗菌噴霧劑、廚房清潔劑及庭院清潔劑。其中一隻貓舔舐了經抗菌噴霧劑噴洒的表面後，於1小時內出現嚴重呼吸窘迫癥狀，並於第三天死亡。另一隻死亡的8歲緬因貓，在經濃度7.5%的苯扎氯銨（推測按說明稀釋後配製成1.9%的溶液）清潔的露台活動後，出現嚴重舌部及喉部水腫，進展為阻塞性氣道疾病，暴露45.5小時後心臟驟停死亡。
由於死因不明，法律層面舉證困難。曾代理一起「使用寵物家庭專用消毒液後多隻貓死亡」案件的律師趙琳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民事責任認定中，需證明寵物接觸單一物質後即出現明確損害反應，這在現實中難以實現。
對幼貓的安全閾值缺乏統一標準
今年3月底，遼寧錦州的張程也曾遇到類似情況。她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當天下午，她按照滴露消毒液（寵物家庭專用）說明書標註的比例進行稀釋後清潔地面，室內通風正常。到當晚八九點時，家中2歲半的藍貓開始出現食欲不振、嘔吐黃水等癥狀。拖地過程中，小貓一直在家中自由活動，接觸過尚未完全乾燥的地面。次日，張程帶貓前往當地寵物醫院，查了血常規、尿檢及影像檢查等，排除了貓瘟，最終被診斷為腸胃炎。「之前一直很健康。」她說。
公開資料顯示，滴露是英國利潔時集團旗下的日化品牌。利潔時（蘇州）有限公司是該集團在中國設立的子公司，主要負責滴露衣物除菌液、消毒液、洗手液、沐浴露四大品類的生產。
記者注意到，滴露在某平台的官方旗艦店資料顯示，滴露消毒液（寵物家庭專用）在實驗室急性經口毒性試驗中結果符合無毒標準，但需嚴格按說明書稀釋使用，並避免寵物及兒童在使用過程中接觸。使用後，寵物等待區域乾燥後方可進入，必要時也可用清水擦拭後再接觸。資料還提到，該產品安全性曾由美國毒理諮詢機構 Safety Call 從原料及添加濃度等多維度評估，在規範使用條件下，各成分濃度處於無刺激範圍內，不會對寵物造成負面影響。
記者諮詢某電商平台滴露官方旗艦店客服時，對方表示，該產品並無針對幼貓的專門安全性數據，但其仍稱：「按要求稀釋並拖地、風乾後，即便1月齡以內幼貓舔舐地面也是安全的」。不過，多位受訪專家指出，目前國內針對幼貓接觸消毒劑的安全閾值尚缺乏統一標準。
全國伴侶動物（寵物）標準化技術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劉朗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幼年動物類似嬰兒，一般不應接觸或舔舐消毒液，本身存在較高風險；企業所稱「對寵物無害」的表述，多數並未覆蓋1月齡內幼齡個體。在此次事件中，一方面，反映出企業產品針對幼齡群體的風險提示存在不足；另一方面，也不排除貓主人在使用過程中存在一定疏忽。
丁麗敏談到，市面上有不少標註「寵物家庭專用」或「舔舐無毒」的產品，其安全性驗證多基於健康成年動物，對幼齡動物的適用性仍需謹慎看待。新生幼貓在體重、代謝及黏膜屏障等方面與成貓差異顯著，同一成分、同一濃度，對成貓可能影響不大，但對半個月大的幼貓則可能構成嚴重風險。
美聯眾合動物醫院京西診療中心的主治醫生魏燕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若企業能夠提供更細分的貓齡安全數據，將更具說服力；若無法提供，也應明確提示幼貓及成貓面臨的潛在風險。
多位專家同時強調，應提升養寵家庭的風險認知與規範使用意識。魏燕介紹，目前市面上的寵物家庭專用消毒液，核心成分主要集中在季銨鹽類（以苯扎氯銨為代表）、過硫酸氫鉀以及次氯酸等，後兩者安全級別更高一些。
關於消毒液殘留，遼寧本溪寵物醫院院長傅新彥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家居清潔後，地面看似乾燥，並不意味著消毒液已完全消失。水分蒸發後仍可能殘留化學物質，這一階段同樣存在暴露風險。他建議，消毒後至少通風乾燥4小時，再允許寵物從隔離區進入該消毒區域活動。
丁麗敏談到，消毒的本質在於降低微生物負荷，而非追求絕對無菌。傅新彥還指出，在一些情況下，通風、日晒或紫外線等物理方式反而更安全、刺激性更低。如確需使用消毒液，建議至少待貓滿一歲後，再考慮進行環境消毒或使用相關產品。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陳芸、兆強、趙琳、張程為化名）
記者：牛荷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