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游廠商們和北半球的生物一樣,都在等待春天。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季節的更替看的是日曆上的節氣,或是路旁植被的顏色。但對於屏幕前一群特殊的「候鳥」而言,季節的流轉只關乎一件事:「版本火嗎?老闆多嗎?」
他們被稱為「代肝」。
在遊戲行業這個龐大的生態系統里,他們既不是站在頂端的廠商,也不是隨波逐流的普通玩家。他們更像是嗅覺靈敏的候鳥,哪裡有新大陸浮起,哪裡有人氣的暖流匯聚,他們就成群結隊地遷徙到哪裡。在熱門的紅海里覓食,在集體長草的寒冬前離去。
我試著與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對話,希望記錄下這群賽博候鳥在不同二次元遊戲大陸上的生存法則。
選擇,比努力更重要
遊戲類型的不同,直接決定了代肝們的進化方向。即便是同一種鳥類,飛到了不同的島嶼,面對不同的環境,喙的形狀也就變了。
和「涼夜」聊天的時候,是凌晨兩點。他租的小房間里沒開大燈,只有兩台顯示器和一台小檯燈幽幽地泛著冷光,廉價機械鍵盤的軸體回彈聲在這個點顯得格外黏膩,聽起來就有些疲憊。
涼夜是老手了,做過《原神》代肝四五年。現在,他的主戰場轉移到了《鳴潮》。

(抖音關鍵詞綜合指數)
「開放世界二游,就是個體力活。」他不停玩弄手裡的打火機,但並沒有從旁邊的煙盒裡找煙抽,似乎是已經厭倦了一個人工作之外抽煙的行為,「現在的單子,大頭都在『開圖』上。」
在代肝這裡,「開圖」意味著把玩家交過來的開放世界遊戲賬號地圖探索度從極低打到100%。這不僅需要背圖、跑圖的技術,更需要一種近乎入定的耐心,畢竟同一張地圖,一個代肝一個月需要來來回回跑幾十次。
「現在的行情,託管賬號一個月的價格大概在30到300元之間,看你是只要清日常還是全套打滿。但真正的大單還是跑圖開荒。」涼夜指著屏幕上《鳴潮》的地圖羅伊冰原的wiki,「一個大版本的地圖全收集,能開到300到400元。3.0新出的冰原地圖還沒更新全,要開滿也能要200元左右。」

我覺得這麼聽起來還不錯,一個月努努力和出去送外賣也差不多,但他嘆了口氣。
「累,是真的累,和送外賣殊途同歸。這種開放世界,路要一步步跑,怪要一個個打。不像回合制遊戲能在不需要『動膝蓋』的情況下跑完。」涼夜揉了揉手腕,那裡貼著和電競選手們一樣的腱鞘肌肉貼,「而且這行就是賭。我當時覺得《鳴潮》在b站宣發猛,勢頭大,採集方便,很多頭部主播都跟著玩,上個月就全轉過來了。結果呢?單子是有,但沒爆。反而最近《原神》那個『月之四』版本火了(註:採訪在1月進行),老客戶問我接不接,我這精力都放在《鳴潮》上了,還有幾個包月的單子,根本切不回去。」

(圖源:玩外設的白起)
這就是代肝的風險。他們必須在遊戲版本前就押注,賭這款遊戲能火,賭老闆們願意掏錢。一旦賭錯,就像候鳥飛錯了航線,等待他們的只有寒流。
如果說涼夜代表的是傳統的全職代肝,那麼「星彌」就是新時代的「複合型小代」。
星彌還是個大三學生。她的戰場在《絕區零》,一個更潮、更快、更箱庭化的世界。
「我不接那種特別累的單,沒意思。」星彌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基本聽不見什麼疲憊的感覺,「《絕區零》的好處是『輕』。這兩年才上線的動作遊戲嘛,爽就完事了。我一個人一天掛好幾個老闆的號。」
《絕區零》的代肝價格比《鳴潮》稍低:雖然日常包月也是30到200元不等,但版本至今的全地圖收集也就80到200元。雖然代肝單價低,但星彌走的是「量」和「質」的結合。

「以前我是做《崩鐵》代肝的,後來小紅書上風評變了,我就跑了。」星彌毫不避諱自己的「牆頭草」行為,「現在《絕區零》女玩家也挺多,尤其是吃這套潮流風格人設的。我不僅代打,我還提供一些能幫我留住老闆的諮詢服務。」
在星彌的代肝業務里,單純的「肝」只佔一半。她會在平台上開直播,幫下單的老闆(她稱之為「板板」)看號、規劃,一邊看一邊用誇張的語氣讚美號主的歐氣;偶爾幫老闆代抽,或是跑活動,也錄製專屬的高光視頻發給對方。
「大方的板板們,缺的不是那點過關的時間,缺的是有人告訴她們『你的號很好打』,或者是『你的號品很棒』。」星彌笑著總結,「所以我不僅僅是代肝,也是她們隨時能聊的私人顧問。我雖然技術不強,但能讓板板姐妹更開心。」
在和他們深入聊過之後,我發現代肝不僅看狀態,更看心態。
涼夜跟我說了一句很扎心的話:「我們就是追熱度的。遊戲熱度一開始下滑,那就是代肝跑路的信號。不是我想快逃,是跑晚了下一個遊戲也快沒我的食了。」
對於代肝來說,沒有所謂的「二游信仰」。當一款遊戲無有效更新內容的長草期拉長,或是出現嚴重的輿情,玩家流失,代肝的訂單就會呈斷崖式下跌。
「有時候也挺難受的。」星彌在閑聊時突然正經了一下,「有些老闆,在遊戲剛開服的時候熱情特別高,天天催我趕緊上線跑完任務。後來慢慢的,這號就只有我在登了。老闆可能一個月都不上一回,錢一開始還照樣付,但沒過多久,她就會開始把包月代肝費降檔,或是問我要不要接她新入坑遊戲的代肝。」
為了老闆玩遊戲,最後老闆都玩不動了,代肝們只能收拾行囊,去下一個新遊戲里尋找新的「板板」,尋找新的熱鬧。這或許就是賽博候鳥的宿命:永遠在路上,永遠在尋找下一個短暫的春天。
遷徙,一場豪賭
當然,新二游這片海域從不平靜。
數據是不會騙人的。涼夜算過一筆賬,做熱門新二游的代肝,時薪能衝到200元。一開服全是急單,老闆們為了在朋友圈曬一張滿探索截圖,根本不在乎錢。
但這種二游不會每年都有,「最近每天累死累活,我還玩著當下算火的遊戲,結果一天賺200塊都費勁。」涼夜苦笑一聲,「代肝比暢銷榜靈多了,遊戲熱度真得看代肝的價格浮動。春江水暖鴨先知,水涼了,我們代肝先凍死。」

更要命的,還有來自同行的擠壓。
遊戲代練市場,就沒有單打獨鬥見證傳奇的時候。大型工作室手握低成本技術和平台渠道,幾乎橫掃大部分個人小代。他們能把價格壓到極致,普通玩家如果只看價格和排名,很容易就被工作室截胡。
「他們實現了工業化,我們只能說自己古法手工。」星彌對此看得很透,「拼價格我直接餓死。所以我只能拼服務,拼人設。」
星彌的做法是,她會花大量時間寫詳盡的抽卡規劃和版本導引,發在平台上引流。玩家們不僅是找她代肝,也會找她諮詢「避雷」。她靠著「真誠」、「好溝通」和「同擔」的標籤,確實挖出了一條小小的護城河。
而像涼夜這樣的傳統代肝,日子就難過得多。很多時候,他不得不低下頭,去接工作室分發下來的「二手單」,賺那點可憐的辛苦錢。
當我聊到現在的二游廠商,個個都喊著「減負」、「輕鬆遊戲」時,他們代肝怎麼辦?涼夜嗤之以鼻,跟我說:「聽聽就得了,說是玩法減負了,但你看沒減負的遊戲不一樣活得好好的?」

(消消樂都有人代肝)
事實上,二次元遊戲的核心玩法圍繞著抽卡和養成不變,代肝就永遠有市場。在涼夜和星彌看來,二游深度的抽卡系統需要資源,限時給限定道具的活動需要時間。玩家想低成本獲取大量抽卡資源,又只想玩自己想玩的遊戲內容,代肝是比氪金更理智更經濟的某種選擇。
春暖,總會花開
我和涼夜聊完,已經是凌晨四點。
鍵盤聲終於停了。他給我看了一張電子表格,上面記著每天不同代肝老闆的要求清單,無一例外地標綠了。
「我收工了。」他抻了個懶腰,看著煙盒,想了想把打火機也放在了上面。
關掉電腦的那一刻,涼夜鬆了口氣,但黑掉的顯示器映照出的,是他疲憊卻又模糊的臉。
代肝這個行業,就像是遊戲工業的一面鏡子。它粗礪、真實,甚至帶著點灰色,能精準地映射著產品的熱度,也度量著玩家們的熱情。
在這個二游總在爆發又總有沉寂的時代,一款款產品像潮水一樣漲起又落下。而這些代肝們,正如候鳥般不知疲倦地振翅。

(二游真如同當年滄海)
當潮汐逐漸歸於平靜,候鳥們又已在整理羽毛,目光望向了地平線。那裡,又會有下一片二游新大陸的輪廓,正緩緩升起。
*為保護對話人隱私,涼夜、星彌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