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在蟠龍天地草坪。
最近，「上海一些商場取消寵物友好」的消息在網上引發熱議。不少網友在社媒上分享著自己帶寵物進商場卻被拒絕入內的經歷。其中就有蘇河灣萬象天地、靜安嘉里中心、興業太古匯等曾經貼著「寵物友好」標識的商場。
面對寵物，商場的管理與服務手勢為何反覆？在評論區里，大致可以找到答案：一些網友細數了不文明養寵行為造成的不良影響，支持商場將公共區域「還給人類」；還有一些人則表示，如果要跟貓狗一起共享餐廳等空間，就寧可不去消費。
不過，一面是已經施行「寵物友好」的商場在顧客的矛盾中承壓，另一面，越來越多消費空間仍在前赴後繼擁抱寵物經濟。去年以來，虹橋前灣印象城mega等一批上海新開業商場基本都打出「寵物友好」招牌；恆隆廣場這樣的老牌商業巨頭也宣布三期擴建項目中的戶外空間實現寵物友好；世紀公園等公園和景點，開始向寵物們拋出橄欖枝；就連體育運動場上，也少不了寵物身影，去年的上海國際體育潮流文化節，就專門推出「熱寵萌動」板塊……
這一次，問題看似是提給了商場，實際上卻是寵物經濟大熱之下全社會的必答題。當下，養寵人規模持續增加，寵物相關業態日益豐富，寵物衣食住行等需求不斷細化。一些消費空間想抓住這波流量，卻忽視了寵物本質上是動物，它的天性習慣都與人類有別，在特定的情況下，甚至會對人類活動造成負面影響。內里的矛盾如何平衡，不是貼一張友好標識就能解決的。更重要的，是要儘快釐清「寵物友好」四個字背後，各類人群、商家、公共場所等需要遵守並維護的相應規則。
只有規則先行，才能有益於產業發展，有益於人寵共生。
收緊的規定，搖擺的商家
對養寵人來說，上海絕對算得上一座「寵物友好」城市。據上海市商業聯合會與上海產業轉型發展研究院去年9月發布的「上海寵物消費分布指數」，全市已經有4000多家寵物業態門店。市消保委健康消費辦的數據也顯示，上海已有46家寵物友好公園及商場湧現。
不過眼下看來，這些數據的動態調整正在變得頻繁。近期記者走訪靜安嘉里中心時，工作人員就明確表示，商場不再對寵物開放，「如果監控里看到攜帶寵物的顧客，會勸他們離開」。
一位網友還發現，最近自己常去的一家寵物友好商場地下車庫，往常擺放的寵物推車消失了，還在商場一樓目睹抱著寵物狗的兩位顧客被攔下，門上原先貼著的寵物友好標識也被撕掉了。
部分寵物友好商場提供自助租賃的推車。李昂 攝
其實，一些寵物友好商場與內部商家對寵物的態度一直是搖擺的。「有些在app上標了『寵物友好』的餐廳也不一定會讓寵物進去。」崔女士說，她養的德文貓生性比較活潑，喜歡去人多的地方，因此她每周至少都會帶著它外出一次。
逛過多家寵物友好商場後，崔女士摸索出一套「潛規則」：有的商場是「寵物不落地友好」，意思是寵物必須由人抱著或待在推車、書包里，而有的半開放式商場則默認寵物可以在一樓室外區域落地。只有極少數商場允許寵物在室內落地，且往往要求寵物肩高不超過35厘米。「總之，帶寵物進商場一直是比較麻煩的事。」
一些商家想要接住寵物流量，但運營下來發現，自己必須在友好和不友好之間「選邊站」。
「之前我們允許帶寵物進室內，但現在只能在戶外區域用餐。」一家被養寵人評為「非常友好」的西餐廳店長表示，此前在室內用餐需要遵守三條規定：牽繩、待在推車裡、不能趴桌或上座，寵物在室外則可以落地。「後來，有食客堅持讓小狗上座，還有的小狗不受管控，突然跳出推車或趴上桌子，影響了其他食客的體驗，我們就只好收緊了。」
某西餐廳只允許攜寵顧客在外擺區域用餐。李昂 攝
不過，寵物不能帶進室內以後，西餐廳還是遭到了「差評」。「有顧客說我們區別對待，是『假友好』。沒辦法，要想吸引帶寵物的顧客，就必須放棄另一部分顧客，這是必然的。」
在蟠龍天地，不少室內商戶都允許攜寵進入，且在門口會設立相應的標識。一家中餐廳的服務人員告訴記者，店內一直允許貓狗進入，只要牽繩就好。「肯定有不喜歡小動物的，他們不願意來我們也能理解。但蟠龍天地是寵物友好商圈，來的絕大多數是愛貓愛狗人士，能接受和寵物同處一室。」
餐廳在門口貼上顯眼的「寵物友好」標識。李昂 攝
其實，大多數商場或者商家都並非堅定地選擇了某一個人群。採訪中不少商家表示：能不能帶寵物來都是「權宜之計」。 他們被夾在反對和支持寵物友好的兩派之間，總是保持著觀望、謹慎的態度，隨時準備因勢而變。
矛盾何以發生？規則先行能否調和？
要想知道商場的規定為什麼發生轉變，就要先搞清楚矛盾是怎麼發生的。
走訪中記者發現，有些矛盾是天然存在的。比如，有的人就是不喜歡寵物，甚至害怕寵物，他們不希望人寵同在一個空間。
有的人擔心寵物失控衝撞小孩，特別是在一些社區商業體以及家門口公園裡，這樣的擔憂普遍存在。去年開放給寵物的崑山公園，就因為每天都有中小學生要穿行，引發了養寵人和其他人群的爭論。
當然，還有人不討厭寵物，但對寵物有過敏反應，只好敬而遠之。這些矛盾短期內很難調和，也難分對錯。
但更多的矛盾，是由於規則不明確導致的。不少養寵人在採訪中表示，相當一部分寵物友好商場僅把友好當噱頭，並未履行相應職責義務，既不提供推車等相應配套設施，也不註明規範養寵行為的管理細則，相應的保潔力量也沒有增配（寵物友好商場往往需要保潔做到更及時響應）。
而個別養寵人士也樂得「鑽空子」，出現了不牽繩、隨意遛，甚至是帶著寵物上桌、上椅的不文明行為。於是，僅僅是一泡沒立馬收拾乾淨的狗尿，就有可能讓養寵人和非養寵人變成對立的兩派。
為了讓寵物經濟健康良性發展，去年12月31日，中國百貨商業協會發布《寵物友好型商場運營規範》團體標準，並於今年2月1日正式實施。該標準提出的基本原則就是「明確責任」——商場應盡到管理責任，提供必備設施；寵物主人應以安全健康優先，文明養寵，依照公約保持對寵物的有效控制；商戶應規範自身行為，提供必要設施。
不過，記者了解到，在標準出台之前，上海實際上已經有不少「真友好」商圈出現，完全可供其他商圈「抄作業」。
例如在前灘公園巷，開放式商業街區到處都豎著「寵物友好公約」的公告牌，提醒主人為寵物系好牽引繩，及時清理寵物糞便，並在主街公共設施區域提供一次性拾便袋。很多餐飲店也會豎起「歡迎寵物入店」的招牌，這就保障了消費者的知情權，避免出現進店後發生矛盾的尷尬。
前灘公園巷的「寵物友好公約」公告牌。李昂 攝
蟠龍天地更是公認的「寵物天堂」。這裡不僅到處可見歡迎寵物的商家，更有方便寵物社交的大型封閉草坪和開放草坪。有「毛孩子」家長告訴記者，天氣好的時候，他們甚至不會進店，而是外帶一份，在草坪邊上野餐。「人類可以享受商圈帶來的豐富消費選擇，小狗也可以盡興玩耍，誰也不用委屈誰。」
蟠龍天地寵物遊樂草坪。杜晨薇 攝
eka天物總經理葉文靜告訴記者，園區會給養寵人士提供寄放處、寵物推車、寵物零食和尿墊等設施。「不過現在養寵一族普遍把寵物當家人，我們提供的一些基礎設施他們不一定用得到。因此，我們現在把寵物作為『客群』來對待，不斷提升供給品質。本月，一個戶外游泳池就將對外開放，寵物游泳的同時，主人可以在旁邊喝咖啡、欣賞水景。下半年，規劃中的室內、室外寵物樂園，以及寵物健身房也將陸續推出。」
在葉文靜看來，現在各種業態都在努力擁抱寵物經濟。「哪怕是香氛店、服裝店等，也都盡最大可能提供寵物友好服務，目前運營下來沒發現什麼矛盾。」不過餐飲行業比較特殊，為了破解寵物進店難題，eka天物選擇率先明確規則。因大多數店鋪外擺空間足夠大，園區引導商家在外擺區設置採暖設備，確保外擺位一年四季可用，這就天然隔開了養寵人士和非養寵人士。個別室內可供寵物就餐的門店，也都劃定了專門的範圍給寵物。
近年來其他寵物相關業態的發展也已經證明，只要規範先行，矛盾就會減少。去年4月，鐵路部門在京滬高鐵部分車次就試點了「隔離運輸、人寵分開、專人看護」的高鐵寵物託運服務，加速寵物出行的規範化管理。截至目前，試點範圍已從最初的5座車站、10趟列車擴大至110座車站、170趟列車，越來越多的「毛孩子」能夠平安地跟隨主人踏上旅途。
去年9月，上海市開始施行的《關於加強本市公園綠地開放管理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雖然沒有明確公園綠地「擁抱」寵物的「門檻」，但不少公園正是在這份指導意見下，進一步思考如何規範化處理人寵共生問題。
不久前，世紀公園的全新寵物樂園就開始免費試運營，園區佔地面積近1.2萬平方米，市民只需通過官方小程序預約，登記犬證，便可帶寵物狗入園玩耍。
鄉村及戶外街區有天然寵物友好基因，能否抓住機遇？
記者發現，目前能夠做到寵物友好的消費空間，往往以戶外為主，例如開放式商業街區、部分綠地公園、鄉村等。葉文靜也表示，相比封閉的商場要面臨寵物帶來的公共衛生等挑戰，戶外空間人群密度相對較低，帶有寵物友好基因，在打造寵物新業態方面更有優勢。
也有不少養寵人認為，未必要帶寵物逛商場。「這本身就是為了滿足人的需求，而不是寵物的需求。」養著三隻寵物狗的管女士告訴記者，她發現狗娃們其實並不喜歡逛商場。它們雖然會聽話地待在推車裡，但大多數時候都在無精打采地睡覺。而在寵物狗密度較高的商業街區，她也曾看到體積差異明顯的大狗和小狗打架，導致小狗受傷流血，也聽說過一些寵物傷人事件。
「商場有各種各樣氣味，環境也很嘈雜，而一些公園有大片草坪，可以露營、野餐、遛狗，人也非常少。」她會帶狗娃到公園裡較為封閉的無人角落，短暫地給它們鬆開牽引繩，和它們玩拋接球遊戲。「我們不必為了擴張自己的空間，擠壓他人的空間，而是可以帶狗狗去願意接納它們的地方，與能接納它們的人相處。」管女士說。
這客觀上為鄉村文旅帶來了機遇，去年以來，長三角區域內不少「上海一小時旅遊圈」目的地就已經開始了相應的戰略布局。例如，蘇州陽澄湖半島旅遊度假區就高舉高打寵物戰略；比斯特蘇州購物村作為陽澄湖半島的王牌購物地標，率先將「寵物友好」落地；在陽澄半島英迪格酒店，攜寵旅客有專屬區域和房間，餐廳的室外空間，寵物可以和主人一起用餐，戶外大草坪上，寵物可以自由奔跑、肆意撒歡……
金山區也發布了「寵物友好地圖」亮相，包括社區、鄉村、公園、景區、商場、民宿等在內的49個點位已配備人寵友好軟硬體設施並全面開放。作為金山區首個「寵物友好村」，張堰鎮百家村還計劃推出親寵跨年市集、寵超露營節、健康嘉年華等活動，同步開發萌寵文創、戶外運動、寵物寄宿等功能，打造寵物+文化、消費、休閑的綜合空間。
金山區寵物友好文化季。資料圖片
不過，實際操作中，消費需求與消費空間布局的錯位不容忽視。根據「上海寵物消費分布指數」，目前靜安、黃浦、普陀、長寧、虹口、徐匯和楊浦這7個中心城區，總面積僅佔全市的4.6%，卻集聚了全市32.4%的寵物線下消費業態。寵物消費總體上還是遵循「就近原則」。滬郊鄉村若想成為養寵家庭的消費目的地，還需要在複合業態上下功夫，要能夠吸引養寵家庭前往。
寶山寵物「幼稚園」。吳越 攝
例如，崇明、青浦等區開起了網紅「村咖」，鄉村環境既開闊又相對避世，適合自駕出行的親子家庭，廣闊的戶外原野也向「毛孩子」們開放。
奉賢區近年來建設了完備的公園系統，其中已有14家入選全市寵物友好公園名單，位居全市第一。一位從事寵物線下活動組織的社群負責人告訴記者，從去年至今，社區組織的周末寵物聚會活動，有一半以上都會選擇在奉賢。「這裡地方寬敞，綜合配套完善，基本能滿足人寵需求，但還缺少周邊景點的聯動。下一步我們也想探索把人的旅遊和狗的遊玩結合起來，奉賢依然會是我們路線設計的首選地。」
奉賢九棵樹萌寵能量周末活動。資料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