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第四次「貉口普查」今天（11月30日）公布調查結果。
519人次市民志願者和專業領隊對9個區的112個小區進行多次「地毯式」調查，獲得了總長超過560公里的樣線調查數據，並回收了440份居民對貉態度的調查問卷。
結果顯示，貉仍在上海擴散、遷移，普陀今年首次記錄到了貉的分布，此前沒有貉分布的崇明島去年冬季也在北部臨江的地方記錄到了貉。
儘管貉比較活躍，但數量穩定可控。2023年至今，在上海一些社區里定居的貉平均密度維持在0.41隻/公頃至0.44隻/公頃。
數量可控
城市快速發展，城區與郊野邊界逐漸模糊，使很多野生動物原有的自然棲息地不復存在，一些生存、適應能力強的野生動物選擇「進城」，與人比鄰而居。
國家二級保護動物貉就是「野生動物進城」的典型代表。
2021年以來，粗略統計上海約有3000隻至5000隻野生貉，分布於300餘個區域，主要為小區和城市綠地。
平均下來，一個區域約有十幾隻貉，僅憑這樣的粗略統計，並不能解除很多市民的困惑：小區里的貉不超過幾隻，算「安全」？
上海市林業總站、復旦大學生物多樣性科學研究所、山水自然保護中心連續四年開展的「貉口普查」給出了讓人放心的答案：上海有貉分布的小區，平均約2.5萬平方米才有一隻貉，且近三年穩定在這一水平。
以今年為例，根據線上問卷收集結果以及市民熱線投訴信息，112個小區被選為調查點，這些小區2024年1月至2025年4月反饋有貉。
調查結果顯示，102個小區在實地調查中目擊到貉或居民訪談反映有貉，分布密度介於0.03隻/公頃至4.66隻/公頃，平均為0.41隻/公頃；實地樣線調查中遇到貉的平均值為1.02隻/公里樣線。兩項數據均為四年以來最低。
這說明四五年前社區環境中貉局部密度過高的情況得到改善。「而且是在調查範圍擴大且集中在有貉社區的前提下。」復旦大學生物多樣性科學研究所所長王放認為，貉減少了對於人類的主動接近，潛在的與人衝突風險進一步降低。
王放表示，秦嶺、太行山、四川等地野生貉的密度約在0.1隻/公頃以下，上海的0.41隻/公頃沒有高出野外很多，體現為大多數居民的感受，就是基本看不到，沒啥存在感、不適感。
萌萌的小貉，每年5月到8月的貉繁殖期，尤其是處於哺乳期的母貉，這段時間為保護幼崽，領地行為更強，認為被挑釁或有危險後，應激反應遠比平日強烈。 王放攝
更能容忍
這種趨於穩定的狀態，也讓居民的態度發生了轉變。
第四次「貉口普查」顯示，上海居民對貉的情感傾向為3.06分（滿分5分），比2022年提高了24.4%。
「2022年普查時，只有50.9%的居民能容忍貉。」上海市林業總站副站長李梓榕表示，這一結果與2020年至2022年部分社區貉種群密度過高、人貉衝突事件引起社會關注的背景高度吻合。「分水嶺」是2023年，容忍度開始提升，到了今年，78%的居民對貉「可容忍」，主要歸功於近三年生態管理水平的提升和社會科普宣傳教育的深入。
誠然，真實調查數據提供的「安全感」也是讓許多居民轉變觀念和態度的關鍵，越來越多的居民抱著「既然種群沒有失控，對人也沒有直接威脅，那就再共存試試看」的心態。
不過，這種觀念和態度並不穩定。調查顯示，親身經歷決定對貉的態度傾向，但凡經歷過困擾型互動的居民，比如自己的寵物與貉發生衝突，又或者被貉的活動尤其是叫聲驚擾，都不會喜歡貉，他們的平均情感傾向只有2.22分。
李梓榕表示，上海居民對貉的情感傾向為3.06分，說明經歷過困擾型互動的居民還是少數，但也說明從源頭上管控食源、降低人貉負面接觸機會的工作依舊任重道遠。
因為在人的不科學對待甚至「溺愛」下，一些野生貉的習性會異變，對人類產生嚴重依賴。四年的「貉口普查」發現，在有貓糧投喂的小區，貉與人相遇時的行為模式顯著改變，更多貉看到居民不是轉身離開，而是觀望甚至主動靠近。個別性格差的貉還會因為不給吃的「不高興」，跟著人「討說法」，這讓一些居民害怕，對貉的態度急轉直下。
數據證實了濕垃圾管理不善、無序投喂貓糧是大幅增加小區貉顯著性的兩大因素。第四次「貉口普查」顯示，投喂貓糧小區調查過程中目擊到的貉是不投喂小區的2.75倍，濕垃圾管理不當的小區是管理得當小區的1.95倍。兩者都管不好的小區貉就更多了，調查過程中目擊到的貉是兩者都管好的小區的3.32倍。
貉在夜色中翻找垃圾。 武亦乾攝
管住人手
貉一般一年一胎，可產五六隻崽，有研究認為，在居民的持續投喂下，這些幼貉不愁吃喝，存活率相當高，一個現存20多隻成年貉的小區，經過一年的繁殖，有可能將種群數量增至百隻。
「人為干預少了，『自然之手』就會接管，調控貉的數量。」王放表示，幾年前的野放試驗中，通過監控貉脖子上佩戴的gps項圈，發現許多貉試圖「逃回」城區，而非人們覺得更適合它們生存的天馬山、辰山等郊野空間，由於無法在短期內改變對人類的依賴，以及對自然環境缺乏足夠的應對經驗，它們中的大多數在遊盪中死於各種意外。
沒有人的干預，食物短缺、疥蟎、寒冷的冬天、車禍、較深的水體、施加殺蟲劑的植物、被人類毒殺的老鼠和昆蟲等都可能危及野生貉的生命。在國內一些城市，狗獾等野生動物，還有野貓野狗，已被證明與貉存在競爭關係，壓縮了貉的生存空間。此外，過度依賴人類食物也讓貉患上炎症的概率激增。
以疥蟎為例，它們導致貉出現疥瘡、脫毛等皮膚病變，嚴重時可能引發繼發感染甚至死亡，是抑制野外貉數量的重要因素。最新研究顯示，當小區里的貉超過30隻時，貉患皮膚病的概率高達43%。
4個連續四年被調查小區的數據直觀反映了「管住人手」的重要性，通過加強對垃圾投放、貓糧投喂的管理，大部分小區的貉平均密度和遇見率明顯下降。例如米蘭諾貴都小區，貉密度從2022年的5.8隻/公頃降到了今年的2.22隻/公頃。
綠化好、有水源，還有可居住的建築沉降縫，這樣的小區看似「天堂」，但也可能是「陷阱」。王放的研究團隊發現，較高的患病概率可能與貉「進城」後的自我馴化有關聯。一個納入監測的貉種群「搬」進小區居住後，更傾向於限制自己的活動範圍，實際家域比野外縮小了91.71%，令人意外的是，雖然地盤小了許多，種群成員之間的爭鬥次數不增反降，甚至出現了幾隻母貉哺育照料一隻幼貉的現象。這種狀態讓貉的密度激增且成員間的交流更加頻繁，為皮膚病的傳播搭好了溫床。
王放介紹，歐洲的狐狸是這種自我馴化的典型代表，它們「進城」數十年後，體型減小、攻擊性降低，甚至鼻子都縮短了，「我們正在研究一些野生貉的優勢種群，分析它們的遺傳結構，或許將來會根據它們的性格採取不同的保護和管理策略。」
「野生動物『進城』後的保護和管理對我們而言還是一門很新的課程，怎樣才是最優解，只有通過不斷實踐去接近答案。」李梓榕表示，隨著調研深入，上海將逐步明確各區域野生貉的「承載界限」，經過評估，如果貉的密度、異常行為等超過了「界限」，社會共治力量就要積極採取行動。
市民志願者是「貉口普查」的重要力量。 上海市林業總站供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