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舉子趕考的艱辛,現在的人是難以體會的。
清代廣西唯一的大學士陳宏謀,在他的日記里詳細記載了他到京師參加會試的經歷。很明顯,范進中舉的好事,並沒有發生在他的身上。
陳宏謀於雍正元年中廣西鄉試頭名,這一年他28歲。
當年秋天,他按例要到北京參加禮部主持的會試。作為廣西的解元,有很大概率能拿下進士頭銜。
然而,陳宏謀似乎並不打算北上,原因很簡單,因為家裡拿不出路費。
陳家世代務農,家境貧困,為了供他讀書,家裡已經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可以賣了。
為了湊出趕考的費用,陳宏謀跟著他的堂兄陳宏章起早貪黑,挑著沉甸甸的腐乳,往返八十里來到省城桂林叫賣,但所獲只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拿不出錢趕考並非只有陳宏謀一人,與他同鄉並同科考中舉人的劉新翰也同樣為路費發愁。
一天,陳宏謀來到劉家,兩位摯友漫步在鄉間田埂的小路上,邊走邊談心。陳宏謀因為無力北上,便將好不容易湊來的五十兩銀子交給劉新翰。
劉新翰早年喪父,家中只有一個多病的母親。陳宏謀有意成全,不僅將路費交到劉新翰的手中,還承諾照顧他的母親。

臨走時,感慨萬千的劉新翰看著陳宏謀的背影,心裡很不是滋味。
其實,劉新翰和陳宏謀一樣,也不打算入京赴試,不僅僅是路費不夠,關鍵是在於孝道。因為此去京師,萬一母親病重去世,那麼就算考中進士,也會遺恨千古。
同科舉人中,有一個叫周元臣的人家裡還算寬裕。
幾天後,周元臣與劉新翰到了陳宏謀家中探望,一進門就看見陳宏謀仍端坐在窗前讀書,毫無打點行裝赴京會試的準備。
劉新翰此番前來,是將原先的五十兩銀子如數交回,並拿出了自己的三十兩銀子交給陳宏謀。
周元臣並不知道其中的細節,得知他們趕考路費不夠,有意幫忙,但是能力也有限,東拼西湊只能湊出五十兩。
從廣西到京師上萬里,就是全部的銀子湊在一起,也才一百三十兩,一個人的費用恐怕都不夠。
陳宏謀鐵了心不去,但是劉新翰留下銀子後便迅速離開了,陳宏謀追出門外的時候,已經不見身影。
第二天,陳宏謀前去劉家,不料劉新翰和他的母親已經搬家。而會試考期一天天臨近,已經到了必須要出發的時候了,陳宏謀遍尋劉新翰不得,只能和周元臣結伴而行,入京會試。

臨行那天,下著濛濛細雨,陳宏謀、周元臣與書童三人,還有一匹馬,由桂林北上,踏上了赴京趕考的漫漫旅程。
他們風餐露宿,曉行夜止,經由湖南,出湖北,過長江,進河南,抵達黃河南岸。
不料一連十幾天的滂沱大雨,到了山東境內,河水陡漲,一條破舊的小船載滿乘客,顛簸在河中央。
正當渡船靠岸的時候,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掉入水中,他的母親大呼救人。站在船頭的陳宏謀跳入水中,將男孩救起。
上岸後,男孩母親千恩萬謝,陳宏謀客氣一番,便告別繼續趕路。
到了聊城的時候,已是黃昏,周元臣因為旅途受了風寒,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此時,兩人的盤纏已經見底了,身邊最值錢的東西,就是一路相伴的那匹馬。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來到集市買馬,但是等了許久,卻無買馬之人。正在這時,一對中年男女走上前,其中女子指著陳宏謀,對著身邊的丈夫說,就是他救了兒子。
這位中年男子名叫沈運成,從小跟隨父親以買賣牲口為生,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在聊城也算是知名的大戶。
夫婦二人膝下只有一子,現在找到了救命恩人,自然要報答一番。

沈運成將陳宏謀二人帶到家中,盛情款待之後,讓他們不用賣馬,隨即取出一包銀兩交給陳宏謀,說趕考路費不用發愁。
讀書人向來清高,明明連飯都吃不上了,還是死活不願接受。沈家夫婦怎麼說都不行,只能準備一些乾糧讓他們帶在路上。
到了京師,陳宏謀三人已經疲憊不堪,身上僅剩下十幾兩盤纏,那匹瘦弱的老馬也沒人要了,日子特別難熬。
後來陳宏謀在《周元臣七十壽序》一文中寫道:
「雍正癸卯,與予同舉於鄉,計偕北上,資斧缺如,兩人共一仆,仆且步行,常相失。」
距離會試還有些時日,陳宏謀與周元臣在崇文門附近的磨坊中找了一個活,每天去郊外二三十里之外拉麥子到磨坊,包吃包住,沒有工錢。
在京師,能有個吃住的地方,也就省下了不少費用。

當年三月,陳宏謀與周元臣參加了會試,在上萬名的考生中,陳宏謀取得了108名的成績,周元臣同時上榜,日後放為長沙善化知縣。
幾日後,在太和殿舉行了殿試,246名貢士參加考試,陳宏謀發揮的不是很理想,被取為三甲第九名。但不管怎麼說,進士還是如願以償拿下了。
主持該科會試的是張廷玉,因此陳宏謀是張廷玉的門生,殿試之後,陳宏謀按照慣例前往張府拜訪。
張廷玉很喜歡這個年輕後進,寫了「培遠」二字贈與陳宏謀,以前程遠大相期。
此後,陳宏謀將「培遠」刻成匾額,高懸於廳堂正中,他的所有著述也全部冠以「培遠堂」之名。

正所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陳宏謀挑著擔子買腐乳的時候,打死也不會想到會得到當朝宰相的賞識,要不說讀書人拼死拼活,也要拿到進士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