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深秋的杭州靈隱寺後山,茶農老周蹲在茶園邊抽煙袋,忽然聽見竹籃里傳來嬰兒哭聲。撥開茶樹叢一看,藍眼睛金頭髮的娃娃正攥著張英文便簽——"請給他一條活路"。這個深秋的發現,後來改寫了中國地質學界的歷史。
老周抱著孩子往家走時,心裡直打鼓。他和妻子王佩蘭結婚十年沒孩子,這娃娃來得蹊蹺。村裡老人說這是"洋鬼子的種",勸他們趕緊送走。王佩蘭把孩子揣進棉襖,說了句"都是條命",就抱著不撒手了。

給娃上戶口成了大難題。王佩蘭揣著紅糖雞蛋跑了十七趟公社,最後辦事員被磨得沒辦法,在戶口本民族那一欄寫了"漢",備註欄蓋了個"國際主義精神撫養"的紅戳。老周蹲門檻上抽完三袋煙,給娃取名"思源"——喝水不忘挖井人,這孩子得記著根。
周思源上小學那天,剛進教室就被喊"黃毛猴子"。王佩蘭知道了,每天早上用灶膛灰給兒子抹頭髮,黑是黑了,就是一出汗滿頭灰渣。後來乾脆剃了光頭,街坊見了就笑"老周家的洋和尚"。
三年困難時期,公社發的救濟豆餅,周思源掰成三塊,非要塞給爹媽。老周嘆著氣說:"這娃心重。"晚上教兒子認茶苗時,總念叨"咱庄稼人得懂土性",這話後來真在周思源心裡發了芽。

那時候村裡放露天電影,演到外國人就有人朝銀幕扔石頭。王佩蘭趕緊捂住兒子眼睛,回家路上卻跟他說:"咱不惹事,但也別怕事,你流著誰的血不重要,心在哪才重要。"
1977年冬天,廣播里說恢復高考,老周家的土坯房裡第一次有了徹夜不熄的燈。王佩蘭把陪嫁的棉襖拆了,給兒子縫新棉褲,針腳里全是棉花疙瘩。老周則把用了二十年的銅煙袋鍋擦得鋥亮,塞給兒子說:"考不上也不丟人,爹供你復讀。"
周思源的高考作文寫的是母親半夜給他烤紅薯的事,據說閱卷老師看哭了,給了滿分。收到北京地質學院錄取通知書那天,老周扛著銅鑼繞村走了三圈,嗓子喊得啞了三天。

大學四年,周思源每月給家裡寫三封信,每封都問"茶園收成咋樣"。他省下飯票買專業書,圖書館管理員說這"洋學生"比誰都拼。野外實習主動申請去祁連山,在海拔四千米的冰川上敲石頭,導師評價他"像延安的老八路",能啃硬骨頭。
研究生選專業時,他報了地下水勘探。同學笑他傻,說這專業得往戈壁灘跑。周思源摸著父親給的煙袋鍋說:"西北人喝不上水,我學這個有用。"
1990年夏天,周思源帶著勘探隊進了塔克拉瑪干。當地老鄉說"沙漠底下哪有水",他卻帶著隊員在沙丘上打了七十二個孔。當第一股清水噴涌而出時,維吾爾族老人抱著他哭,往他手裡塞饢。

消息傳到北京,王佩蘭正給兒子實驗室的蘭花澆水。鄰居拿著報紙喊"你家思源上新聞了",老太太戴上老花鏡看完,抹著眼淚說:"這是我娃,一點不老外。"
2005年,英國皇家地質學會來函邀請周思源擔任外籍院士。他在回信里寫:"我是中國地質大學教授,首先是中國人。"有人說他傻,他卻指著辦公室牆上的照片說:"我爹是茶農,我娘是家庭婦女,我憑啥當'洋院士'?"
有次在和田安檢,民警看他護照上的英文名皺眉,他掏出身份證拍桌上:"周思源,中國公民。"後來學生問起這事,他說:"外貌是爹媽給的,但身份是自己選的。"

2018年王佩蘭九十大壽,周思源在西湖邊訂了個包間。老太太拉著兒子的手說:"你爹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煙袋鍋都得敲出火星子。"三年後老人走了,周思源把她葬在靈隱寺後山的茶園裡,旁邊種了棵桂花樹——那是他小時候和母親一起栽的。
現在的周思源還在帶學生,課堂上總愛講那個竹籃的故事。有留學生問他"身份認同",他指著窗外的老槐樹說:"你看那樹,種子可能被風刮來的,但根扎在哪,哪裡就是家。"

去年,他在戈壁灘上打了口深井。當地牧民給他獻哈達,他擺擺手說:"該謝的是當年收養我的那對中國農民。"夕陽下,這位藍眼睛的中國教授蹲在井邊,像當年他父親觀察茶苗那樣,仔細看著奔涌的泉水。
這口井,和他心裡那口叫"中國"的井,都永遠不會幹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