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說什麼?」
冰冷的嗓音從紫檀木雕花書案後傳來,整個書房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分。鎮國公世子蕭凜放下手中狼毫筆,緩緩抬起眼。燭火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躍,映出一片寒光。
跪在地上的暗衛脊背綳得更直了,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稟世子,屬下在…在北燕皇宮…見到了世子妃。」暗衛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她…她現在是北燕的皇后。」
筆筒被掃落在地,上好的青玉筆筒瞬間碎裂,幾支紫毫筆滾了一地。
蕭凜站起身,玄色錦袍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到暗衛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你再說一遍。」
暗衛將頭埋得更低:「屬下奉命追查北燕細作線索,潛入皇宮,在…在宮宴上看見了世子妃。她坐在北燕皇帝身側,身著鳳袍,頭戴九鳳冠,接受百官朝拜。屬下不敢認錯,那張臉…分明就是世子妃溫若璃。」
書房裡死寂一片。
窗外秋風掃過庭院,捲起幾片枯葉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許久,蕭凜低笑一聲,笑聲里聽不出半點溫度:「溫若璃?那個畏畏縮縮、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女人?在北燕當皇后?」
「屬下以性命擔保,確鑿無疑。」暗衛從懷中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紙,雙手呈上,「這是屬下冒險繪製的畫像。」
蕭凜接過,展開。
燭光下,絹紙上女子眉目如畫,唇角含笑,眼神卻清冷如月。九鳳冠垂下的珠簾半掩面頰,但那輪廓、那眉眼——
確實是她。
可又不像她。
畫中的女子雍容華貴,氣度天成,哪裡還有半分當年那個低眉順眼、說話輕聲細語的溫若璃的影子?
「她看見你了?」蕭凜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握著畫像的手指卻微微泛白。
「沒有。」暗衛搖頭,「宮宴守衛森嚴,屬下只敢在殿外遠遠窺視。但…但世子妃似乎有所察覺,朝屬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得很。」
蕭凜將畫像放在桌上,轉身望向窗外夜色。
七年前。
那個雨夜,溫若璃跪在他面前,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如紙。
「求世子…給妾身一條生路。」
他當時怎麼說的來著?
對了,他說:「江南有處莊子,你去那裡養老吧。此生不必再回京城。」
她抬起頭,眼睛裡空蕩蕩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亮。然後她俯身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妾身…遵命。」
第二天,她就消失了。只帶走一個貼身丫鬟,幾件舊衣裳。他派了人暗中護送,確保她平安抵達江南。再後來…邊關戰事吃緊,他領兵出征,一去三年。回京後國公府事務繁雜,他漸漸忘了那個沉默寡言的女人。
偶爾想起,也只當她還在江南那處莊子里,過著清靜日子。
可現在——
「北燕皇后。」蕭凜重複這四個字,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她是怎麼做到的?」
暗衛猶豫片刻:「屬下打探到一些消息。北燕皇帝三年前登基,登基後不久便立後。這位皇后姓雲,名諱不知,只知是江湖出身,醫術精湛。三年前北燕瘟疫橫行,是她研製出藥方,救萬民於水火。北燕皇帝感念其功德,力排眾議立她為後。」
「醫術精湛?」蕭凜轉過身,眼底掠過一絲異色,「溫若璃何時會醫術?」
他記得,她連自己受了風寒都只會默默忍著,從不敢請大夫。
「屬下也覺蹊蹺。但北燕民間傳聞,這位皇后不僅醫術高明,還精通兵法謀略。去年北燕與西戎一戰,據說就是皇后獻計,以火攻破敵三萬精騎。」
書房再次陷入沉默。
蕭凜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卷泛黃的名冊。這是七年前離京人員的記錄。他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停在某個名字上。
溫若璃。離京日期:永昌七年九月十八。目的地:江南松鶴庄。護送人員:兩名護衛,一名嬤嬤。
一切都對得上。
「護送她的人呢?」他問。
暗衛答道:「屬下已查過。那兩名護衛回京後不久便被調往邊關,三年前戰死。那位嬤嬤…三年前病故了。」
蕭凜合上名冊。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還有一件事。」暗衛的聲音更低了,「屬下在查探時,發現另有一批人在暗中調查北燕皇后。看手法…像是宮裡的人。」
「宮裡?」蕭凜眯起眼。
「是。而且…似乎不止一股勢力。」暗衛頓了頓,「屬下懷疑,京城裡可能早就有人知道世子妃的下落。」
窗外的風更急了。
蕭凜沉默良久,忽然問:「北燕皇帝待她如何?」
暗衛愣了一下,才答:「極為寵愛。北燕後宮僅她一人,再無妃嬪。朝臣數次上書勸諫納妃,都被皇帝駁回。聽說…皇帝連奏章都搬到皇后宮中批閱,幾乎是形影不離。」
「形影不離。」蕭凜輕念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好一個形影不離。」
他轉身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
「此事還有誰知道?」
「除了屬下,只有…只有世子您。」暗衛聲音發緊,「屬下一路潛行回京,未敢驚動任何人。」
「做得好。」蕭凜從抽屜里取出一枚令牌,扔給暗衛,「去暗衛營領賞,然後歇著。此事不得對任何人提起,包括老國公。」
「是!」
暗衛接過令牌,叩首退下。
書房門輕輕關上。
蕭凜獨自坐在昏黃的燭光里,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畫像上。畫中的女子鳳眸微挑,唇角含笑,那笑容卻疏離得像是隔著一層冰。
他想起七年前,新婚之夜。
紅燭高燒,她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床沿,雙手緊緊絞在一起。蓋頭掀開時,她抬眼看他的那一瞬,眼睛裡滿是惶恐和不安。
那時他想,真是個膽小如鼠的女人。
後來三年,她在府中像個隱形人。晨昏定省從不缺席,侍奉公婆盡心儘力,對待下人溫和有禮。可就是…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不存在。
他忙於朝務,忙于軍務,偶爾回府,她也只是垂首站在一旁,問一句答一句,從不多言。
直到那個雨夜。
她跪在他面前,第一次主動求他。
「妾身知道世子心中另有所屬,妾身不敢奢求。只求世子…給妾身一條生路。」
他當時正為兵部的事務煩心,隨口應了。後來想想,或許他潛意識裡,也覺得這個妻子可有可無。送走她,既全了她的體面,也省了他的麻煩。
可現在——
「北燕皇后。」蕭凜低聲自語,指尖在畫像上輕輕划過,「溫若璃,你究竟是誰?」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管家推門而入,躬身道:「世子,宮裡來人了。陛下召您即刻進宮。」
蕭凜收起畫像,神色如常:「可知何事?」
「說是北燕使團不日將抵京,商議兩國和談之事。」管家頓了頓,「陛下讓您負責接待事宜。」
北燕使團。
蕭凜眼神一沉。
「備馬。」
「是。」
管家退下後,蕭凜換上官服,系玉佩時手指微微一頓。這枚青玉佩,還是當年大婚時,溫若璃親手給他系的。她說這是她母親的遺物,能保平安。
他當時沒在意,隨手就戴上了。
後來一直沒摘。
蕭凜盯著玉佩看了片刻,將它解下,放回匣中。
走出書房時,夜色正濃。秋風卷著寒意撲面而來,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雨夜,她跪在書房外,渾身濕透的模樣。
那時她在想什麼?
是絕望,還是…解脫?
皇宮,御書房。
永昌帝坐在龍椅上,臉色不太好看。幾位重臣分列兩側,氣氛凝重。
蕭凜行過禮後,永昌帝開門見山:「北燕使團三日後抵京。這次帶隊的是北燕攝政王耶律宏,還有…」他頓了頓,「北燕皇后。」
朝臣們低聲議論起來。
蕭凜垂著眼,面上波瀾不驚。
「北燕皇后隨行,前所未有。」兵部尚書皺眉道,「臣以為,此事必有蹊蹺。」
禮部尚書接話:「女子隨使團出訪,本就不合禮制。更何況是一國之後…北燕這是何意?」
永昌帝看向蕭凜:「蕭愛卿,你如何看?」
蕭凜抬起眼:「北燕近年國力日盛,此次派皇后隨行,無非兩種可能。一是展示國力與自信,二是有意緩和兩國關係,以示誠意。」
「誠意?」永昌帝冷笑,「北燕皇帝三年前登基以來,連奪我三城。如今說要和談,卻派皇后親臨…朕看這是示威!」
「陛下息怒。」蕭凜平靜道,「無論是示威還是示好,我們都需以禮相待。北燕皇后親至,我們更應周全安排,彰顯大國風範。」
永昌帝沉吟片刻:「接待事宜,就交由你全權負責。務必…萬無一失。」
「臣遵旨。」
議完事,眾臣退下。蕭凜正要離開,永昌帝卻叫住了他。
「蕭愛卿留步。」
蕭凜轉身:「陛下還有何吩咐?」
永昌帝屏退左右,書房裡只剩君臣二人。燭火搖曳,在永昌帝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朕聽說…七年前,你府上那位世子妃,去了江南?」永昌帝的聲音很輕,卻讓蕭凜心中警鈴大作。
「是。」蕭凜面不改色,「她身體孱弱,江南氣候溫和,適合靜養。」
「靜養…」永昌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可朕怎麼聽說,她早就離開江南了?」
蕭凜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臣…不知陛下何意。」
永昌帝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罷了,或許是朕記錯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走出御書房,夜風凜冽。蕭凜一步步走在宮道上,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永昌帝剛才那番話,絕不是隨口一問。
他知道什麼?
或者說…他懷疑什麼?
回到國公府時,已是深夜。
蕭凜沒有回房,而是去了府中祠堂。推開厚重的木門,燭火在神龕前靜靜燃燒。一排排祖宗牌位肅穆而立,最末一排,有一個新立的牌位。
溫氏若璃之位。
那是三年前立的。江南傳來消息,說莊子走水,溫若璃葬身火海。他只當她是真的死了,便按禮制在祠堂為她立了牌位。
現在想來,那場火…未免太巧。
蕭凜站在牌位前,燭火在他臉上跳躍。他伸出手,指尖停在那個名字上。
溫若璃。
如果你真的成了北燕皇后…
那你當初嫁入國公府,是為了什麼?
那三年的隱忍,又是為了什麼?
那個雨夜的哀求,是真的絕望…還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脫身之計?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世子。」是管家的聲音,「二爺來了,說有要事相商。」
二爺蕭煥,他的庶弟,在朝中任禮部侍郎。
蕭凜收回手,轉身走出祠堂:「讓他去書房等我。」
書房裡,蕭煥已經等在那裡。他比蕭凜小三歲,眉眼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溫和許多。見蕭凜進來,他起身行禮:「大哥。」
「坐。」蕭凜走到書案後,「何事這麼晚過來?」
蕭煥神色凝重:「今日宮中議事,陛下讓大哥負責接待北燕使團…大哥可知,北燕皇后是何許人也?」
蕭凜抬眼看他不說話。
蕭煥壓低聲音:「我聽到一些傳聞…說這位北燕皇后,相貌極似一個人。」
「誰?」
蕭煥猶豫片刻,才吐出三個字:「溫若璃。」
書房裡燭火噼啪作響。
蕭凜神色不變:「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二弟從何處聽來這種荒謬傳聞?」
「是從…從宮裡傳出來的。」蕭煥聲音更低了,「據說陛下那邊,也聽到了風聲。大哥,若真是大嫂…那事情就麻煩了。」
「她已經死了。」蕭凜平靜道,「三年前江南莊子里走水,屍骨無存。這是我親自確認的事。」
「可若是假死呢?」蕭煥急道,「大哥,你我都知道,當年大嫂離開京城…本就蹊蹺。她那樣溫順的性子,怎會突然求去?還有那場火,偏偏燒得什麼都不剩…」
「夠了。」蕭凜打斷他,「這些話,以後不要再提。」
蕭煥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
「大哥,若真是她…你要如何?」
蕭凜沒有回答。
蕭煥嘆了口氣,推門離去。
書房重歸寂靜。
蕭凜從抽屜里取出那幅畫像,在燭光下展開。畫中女子鳳冠霞帔,眉眼含笑,可那笑意未達眼底。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替他寬衣時,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那時他皺眉,她便像受驚的兔子般縮回手,連聲道歉。
可畫中這個女子,眼神里沒有惶恐,沒有不安。
只有一片清冷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三日後,北燕使團抵京。
京城主街上人山人海,百姓爭相圍觀。北燕車隊浩浩蕩蕩,旌旗招展。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輛鎏金鳳輦,八匹純白駿馬拉車,車簾垂著細密的珠串,隱約可見車內人影。
蕭凜率禮部官員在城門迎接。
車簾掀開,北燕攝政王耶律宏率先下車。他年約四十,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緊接著,一隻素手從車內伸出,搭在侍女的手腕上。
然後,北燕皇后緩緩下車。
她穿著北燕制式的鳳紋宮裝,深紫的底色上用金線綉著展翅的鳳凰。頭戴九鳳冠,珠簾半遮面,可那露出的下頜輪廓,那走路的姿態——
蕭凜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
儘管珠簾遮擋,儘管妝容精緻,儘管氣質天差地別…但那確實是她。
溫若璃。
或者說…北燕皇后雲氏。
耶律宏上前,拱手笑道:「這位便是鎮國公世子吧?久仰大名。」
蕭凜收回目光,還禮道:「攝政王客氣。陛下已在宮中設宴,為貴使接風洗塵。請——」
「有勞世子。」耶律宏側身,對身後的皇后做了個請的手勢。
北燕皇后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蕭凜,平靜無波。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蕭凜握緊袖中的手,面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皇后娘娘長途跋涉,辛苦了。宮中已備好休憩之所,請隨我來。」
鳳輦換成了宮中的轎輦。北燕皇后在侍女攙扶下上轎,始終未發一言。
隊伍向皇宮行進。
蕭凜騎馬在前引路,背脊挺直。秋風捲起他的衣袂,寒意透骨。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這樣的秋天,他率軍出征。溫若璃站在府門口送他,手裡捧著一個平安符。
「妾身…願世子平安歸來。」
他當時連馬都沒下,只點了點頭,便策馬離去。
現在回想,她那時站在秋風裡,身形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吹走。
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如今成了敵國皇后,帶著使團回到故國,站在他面前,卻視他如陌路。
皇宮,太和殿。
宴席已備,歌舞昇平。永昌帝高坐龍椅,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北燕使團入殿,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北燕皇后身上。珠簾已掀,露出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大殿里響起一片抽氣聲。
太像了。
和當年那個溫婉寡言的世子妃,五官有七分相似。可氣質卻截然不同——眼前的女子眉宇間透著從容與威嚴,舉手投足皆是上位者的氣度。
永昌帝的目光在蕭凜和北燕皇后之間來回掃視,眼神深沉。
「北燕皇后遠道而來,朕心甚悅。」永昌帝舉杯,「願兩國永修和睦。」
北燕皇后舉杯回敬,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謝陛下。本宮此次隨使團前來,正是為兩國交好而來。」
那聲音…
蕭凜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聲音變了。比記憶里更清冷,更從容,還帶著一絲北燕口音。可那音色底子…還是她的。
宴席進行到一半,北燕皇后忽然開口:「陛下,本宮久聞大周醫術精妙,此次前來,特向太醫院請教。不知可否允本宮參觀太醫院藏書閣?」
永昌帝笑道:「皇后娘娘也通醫術?」
「略知一二。」北燕皇后微笑,「在北燕時,本宮常與太醫切磋。聽聞大周太醫院藏書萬卷,心嚮往之。」
「此事易爾。」永昌帝看向蕭凜,「蕭愛卿,就由你陪同皇后娘娘前往太醫院吧。」
蕭凜起身:「臣遵旨。」
太醫院位於皇宮西側,穿過長長的宮道,兩側紅牆高聳。蕭凜與北燕皇后並肩而行,身後跟著侍女和侍衛。
一路無話。
直到走進太醫院院門,北燕皇后才忽然開口:「世子似乎有話要說。」
蕭凜停下腳步,轉身看她。
秋日的陽光穿過廊檐,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卻深不見底。
「皇后娘娘…」蕭凜緩緩開口,「可曾來過京城?」
「第一次來。」她答得乾脆。
「是嗎?」蕭凜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可娘娘的相貌,像極了我一位故人。」
北燕皇后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世子說笑了。天下相貌相似者眾多,不足為奇。」
「可她不僅相貌相似,連名字…」蕭凜盯著她的眼睛,「也相似。她叫溫若璃。」
空氣彷彿凝固了。
北燕皇后臉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冷了下來:「世子此言何意?本宮姓雲,北燕人氏。與世子的故人…毫無干係。」
「毫無干係?」蕭凜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侍女驚呼,侍衛欲上前,卻被北燕皇后抬手制止。
她低頭看著蕭凜的手,又抬眼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凜冽的寒光:「世子,請自重。」
蕭凜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他感覺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當年在國公府,她被燙傷留下的。
位置、形狀…一模一樣。
「這道疤,怎麼來的?」他問。
北燕皇后猛地抽回手,衣袖滑落,遮住手腕。
「本宮的事,不勞世子費心。」她轉身要走。
「溫若璃。」蕭凜叫住她,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就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北燕皇后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秋風穿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陽光正好,可兩人之間的空氣卻冷得刺骨。
許久,她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世子認錯人了。」
「您說的那位故人…或許已經死了。」
「死在七年前,那個雨夜。」
說完,她抬步離去,再未回頭。
蕭凜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鳳袍在秋風裡翻飛,像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
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
死在七年前,那個雨夜。
那是什麼意思?
是承認…還是否認?
他忽然想起暗衛的話:「北燕皇后姓雲,名諱不知,只知是江湖出身,醫術精湛。」
江湖出身,醫術精湛。
溫若璃從來不會醫術。
除非…她一直在偽裝。
偽裝了整整三年。
蕭凜緩緩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溫若璃,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第2章
「娘娘,剛才世子他…」
侍女青霜扶著北燕皇后——或者說,溫若璃——穿過太醫院長廊,壓低聲音欲言又止。
溫若璃腳步未停,神情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不必理會。」
「可是您的身份…」
「本宮現在是北燕皇后雲氏。」溫若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從前那些事,都死了。」
青霜咬了咬唇,不再說話。
兩人走進太醫院藏書閣,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上。滿室書香撲面而來,層層書架高聳至頂,卷帙浩繁。
溫若璃抬手摘下了九鳳冠,遞給青霜。珠簾垂落,露出一張素凈的臉。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里終於泄出一絲疲憊。
「您沒事吧?」青霜擔憂地問。
「無礙。」溫若璃走向醫書區,指尖在書脊上輕輕划過,「去守著門,別讓任何人進來。」
「是。」
青霜退到門口,溫若璃獨自站在書架間。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隨手抽出一本《金匱要略》,翻開。書頁泛黃,墨香淡淡。可她的目光並未落在字上。
七年前那個雨夜,又浮現在眼前。
她跪在蕭凜的書房外,渾身濕透,雨水順著發梢滴落。門開了,他站在門內,燭光在他身後,將他襯得高大而遙遠。
「求世子…給妾身一條生路。」
那時她已走投無路。國公府里處處是眼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蕭凜心有所屬,對她不過是礙於婚約的責任。而永昌帝那邊…已經開始懷疑她了。
她必須走。
蕭凜低頭看她,眼神淡漠:「江南有處莊子,你去那裡養老吧。此生不必再回京城。」
養老?
她才十八歲。
可她還是俯首叩謝:「妾身…遵命。」
第二天,她帶著青霜離開京城。蕭凜派了兩名護衛、一位嬤嬤「護送」。說是護送,實為監視。
行至半路,她讓青霜在茶里下了葯。所有人都昏睡過去,她換了早就準備好的粗布衣裳,將馬車推下山崖,偽造了墜崖身亡的假象。
然後,她帶著青霜北上,一路隱姓埋名。
三年蟄伏,她改名換姓,以江湖醫女的身份行走。直到三年前北燕瘟疫,她獻出藥方,救了萬千百姓。北燕皇帝耶律玄感念其功,力排眾議立她為後。
這一切,蕭凜不知道。
永昌帝…或許猜到了幾分,但沒有證據。
而今天,她回來了。
以敵國皇后的身份。
「娘娘。」
青霜的聲音將溫若璃從回憶中拉回。她回頭,見青霜手裡捧著一卷帛書。
「在門口撿到的,似乎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
溫若璃接過,展開。
帛書上的字跡潦草,卻觸目驚心:「小心永昌帝。他已知你身份。」
沒有落款。
溫若璃眼神一凜,將帛書湊到燭火邊。火舌舔舐帛布,瞬間化作灰燼。
「看來,有人想提醒我。」她輕聲說,「也有人在試探我。」
「是世子嗎?」青霜問。
溫若璃搖頭:「不是他的筆跡。」頓了頓,「不過,他今日的反應…比我想像的要大。」
她以為蕭凜會對她視而不見,或者冷嘲熱諷。畢竟在他眼裡,她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甚至有些礙眼的存在。
可剛才在廊下,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分明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情緒——震驚,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痛苦?
溫若璃唇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他有什麼可痛苦的?失去一個從不曾在意的妻子嗎?
「娘娘,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青霜問。
溫若璃重新戴上鳳冠,珠簾垂下,遮住了她眼中的神色。
「按計划行事。」她說,「明日,去見該見的人。」
「可是…」
「沒有可是。」溫若璃轉身走向門口,「青霜,記住,我們現在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不能退,不能錯。」
「是。」
推開藏書閣的門,陽光刺眼。
溫若璃眯起眼,看見長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蕭凜。
他沒有走,一直在等她。
兩人隔著長長的走廊對視。風穿過庭院,吹動兩人的衣袂。
許久,蕭凜緩緩開口:「皇后娘娘,臣有幾句話,想單獨與您說。」
溫若璃沉默片刻,對青霜點了點頭。青霜退到遠處。
蕭凜走近,在距離她三步處停下。
「這裡沒有外人。」他說,「你究竟是誰?」
溫若璃抬眸看他,珠簾後的眼神平靜無波:「世子何出此言?本宮是北燕皇后雲氏,耶律玄的妻子。」
「妻子」二字,她說得格外清晰。
蕭凜的臉色沉了下來。
「溫若璃。」
「世子又認錯人了。」溫若璃轉身要走。
「那道疤!」蕭凜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這次用力更大,「你手腕上的疤,是七年前在國公府被炭火燙傷的。我親眼所見。」
溫若璃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所以呢?」
「所以你就是她!」
「就算我是,」溫若璃忽然笑了,笑意冰冷,「那又如何?世子是打算當眾揭穿我?說我詐死潛逃,改名換姓做了敵國皇后?」
蕭凜語塞。
「世子可知,若我的身份曝光,會是什麼後果?」溫若璃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北燕皇后是大周逃亡的世子妃——這個消息傳出去,北燕會視我為細作,大周會視我為叛國。兩國和談破裂,戰火重燃。世子…承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蕭凜握著她手腕的手指微微鬆了。
「你威脅我?」
「不。」溫若璃抽回手,整理衣袖,「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世子是聰明人,該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她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停下。
「對了,」她回過頭,珠簾輕晃,「世子當初讓我去江南養老…那片莊子,三年前走水,燒得乾乾淨淨。世子可知道?」
蕭凜瞳孔驟縮。
「我聽說後,還曾惋惜過。」溫若璃的聲音輕飄飄的,「可惜了那些花木,可惜了…住在那裡的人。」
說完,她不再停留,帶著青霜消失在長廊盡頭。
蕭凜站在原地,秋風吹過,他忽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知道了。
她知道那場火不是意外。
或者說…她根本就知道,那場火是怎麼起的。
三年前,江南確實傳來消息,說莊子失火,溫若璃葬身火海。他派人去查,現場只剩灰燼,什麼也查不出來。他當時只當是意外,還曾為她立了牌位。
可現在想來——
如果她根本沒去江南呢?
如果從一開始,她就在謀劃離開呢?
蕭凜忽然想起,新婚不久後,有一次他去她房中,看見她在看書。他隨口問是什麼書,她慌亂地合上,說是女誡。
可剛才在太醫院,她走向醫書區的姿態那樣熟稔,顯然是對醫書極為熟悉。
她一直在偽裝。
偽裝了整整三年。
而他,竟然從未察覺。
「世子。」
身後傳來聲音。蕭凜回頭,見是禮部侍郎,他的庶弟蕭煥。
「二弟怎麼來了?」蕭凜神色恢復如常。
蕭煥走近,壓低聲音:「大哥,我剛從宮裡出來。陛下召我問話…問的都是北燕皇后的事。」
蕭凜眼神一沉:「陛下問了什麼?」
「問她的相貌,問她的來歷,問…」蕭煥頓了頓,「問大哥你可有什麼異常反應。」
「你怎麼答的?」
「我說皇后娘娘確有幾分面善,但天下相似之人眾多,不足為奇。至於大哥…我說大哥一切如常,只是盡責接待。」
蕭凜看著蕭煥,忽然問:「二弟,你相信那真的是她嗎?」
蕭煥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大哥,若真是大嫂…她為何要這麼做?做北燕皇后,可是叛國之罪。」
「叛國?」蕭凜低聲重複這兩個字,忽然笑了,笑聲里滿是諷刺,「或許在她看來,這裡…本就不是她的國。」
蕭煥愣住了。
「你先回去吧。」蕭凜拍了拍他的肩,「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那陛下那邊…」
「我自有分寸。」
蕭煥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轉身離去。
蕭凜獨自站在庭院里,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想起七年前,溫若璃剛嫁進來時,總是一個人待在院子里,看著天空發獃。他那時只覺得她孤僻,不愛說話。
現在想來,或許她看的不是天空。
是自由。
是…離開的路。
夜幕降臨。
驛館,北燕使團駐地。
溫若璃褪去鳳袍,換上一身素色常服。青霜在為她卸妝,銅鏡里映出一張清麗的臉。
「娘娘,今日世子他…」青霜小心翼翼地說。
「他會查。」溫若璃平靜地說,「但查不出什麼。我所有的痕迹,三年前就抹乾凈了。」
「可是萬一…」
「沒有萬一。」溫若璃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長發,「青霜,我們這次回來,不是為了和他糾纏舊事。」
「那是為了…」
溫若璃沒有回答。
她看向窗外,京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這座城,她曾以為再也回不來了。
七年前離開時,她以為自己會死在外面。
可她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活成了另一個人。
「明日,我要去見一個人。」溫若璃說。
「誰?」
「沈太醫。」
青霜手一抖:「太醫院的沈院判?娘娘,太危險了。他是陛下的人。」
「正因如此,才要見他。」溫若璃放下梳子,「有些事,必須當面問清楚。」
「可是…」
「放心。」溫若璃站起身,走到窗邊,「我有分寸。」
窗外,夜色深沉。
同一時間,鎮國公府。
蕭凜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一堆卷宗。這些都是七年前到三年前,所有與溫若璃有關的人員記錄。
護衛、嬤嬤、丫鬟、車夫…
每一個人的結局,他都重新查了一遍。
兩名護衛戰死沙場。
嬤嬤病故。
車夫回鄉後意外落水。
丫鬟…對了,溫若璃身邊原本有兩個貼身丫鬟。一個叫紅玉,在她離開前就病死了。另一個就是青霜,據說和她一起死在了江南那場大火里。
可今天溫若璃身邊的侍女,分明就是青霜。
蕭凜的手指停在「青霜」這個名字上。
如果青霜沒死,那場火就是假的。
如果火是假的,溫若璃的死就是假的。
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世子。」
暗衛首領影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
「查到了?」蕭凜沒有抬頭。
「是。」影七低聲稟報,「屬下查了北燕皇后入宮前的行蹤。三年前,她以醫女身份出現在北燕邊境小鎮,因救治瘟疫病人而名聲大噪。之後被北燕皇帝召見,獻上藥方,立下大功。再後來…」
「說下去。」
「再後來,她入宮為後。但奇怪的是,她入宮前的身份履歷…一片空白。彷彿這個人,是三年前憑空冒出來的。」
蕭凜抬起眼:「醫女…她會醫術?」
「不僅會,而且極為精湛。北燕太醫院幾位老太醫都對她讚不絕口,說她醫術造詣深不可測。」
深不可測。
蕭凜想起從前在國公府,溫若璃連自己受了風寒都只會默默忍著。有一次她發高燒,還是他路過她院子,看見丫鬟急得團團轉,才命人去請大夫。
那時大夫說她體質虛弱,需要好生調理。他隨口吩咐廚房每日送補湯,後來也就忘了。
現在看來,那場病…或許也是裝的。
為了什麼?
為了讓他覺得她柔弱無用,從而放鬆警惕?
蕭凜握緊拳頭。
「還有一事。」影七的聲音更低了,「屬下查到,當年伺候世子妃的另一個丫鬟紅玉…她的死,或許有蹊蹺。」
「什麼蹊蹺?」
「紅玉是病死的,但當時請的大夫,是宮裡太醫院的人。而且…是在世子妃離京前一個月死的。」
蕭凜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
「屬下不敢妄斷。」影七垂首,「只是覺得,時間上太過巧合。」
巧合。
又是巧合。
蕭凜揮手讓影七退下,獨自坐在黑暗中。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扭曲變形。
他忽然想起,溫若璃嫁進來不久後,有一次宮中設宴,他帶她進宮。那時永昌帝還是太子,在宴席上多看了她幾眼,還問了她幾句話。
她當時答了什麼,蕭凜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她一直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害羞。
是警惕。
對永昌帝的警惕。
蕭凜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架前,翻出一卷舊檔案。這是七年前,溫家——溫若璃母家——被抄家的記錄。
溫家本是江南富商,因捲入私鹽案被抄。溫若璃的父親死在獄中,母親自盡。她因已嫁入國公府,得以倖免。
當時他只當是一場普通的官場傾軋。
可現在…
蕭凜的手指在卷宗上划過,停在某一行字上:「涉案官員供稱,溫家與北燕有私下往來。」
北燕。
又是北燕。
蕭凜合上卷宗,閉了閉眼。
如果溫家真的與北燕有往來,那溫若璃嫁入國公府…是為了什麼?
細作?
可她在府中三年,什麼都沒做。不,或許做了,但他沒發現。
又或者…她從一開始,就是永昌帝安插在國公府的眼線?
不對。
如果她是永昌帝的人,為何要逃?又為何要去北燕做皇后?
除非…
蕭凜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除非她背叛了永昌帝。
或者說,她從一開始,就是雙面細作。
書房外傳來腳步聲,管家在門外道:「世子,宮裡來人了。陛下召您即刻進宮。」
又來了。
蕭凜整理衣袍:「備馬。」
皇宮,御書房。
永昌帝沒坐龍椅,而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蕭凜行禮後,他也沒回頭。
「蕭愛卿,今日見過北燕皇后了?」永昌帝的聲音很平靜。
「是。」
「覺得如何?」
蕭凜斟酌用詞:「皇后娘娘氣度雍容,談吐得體,確是…」
「像不像她?」永昌帝打斷他。
書房裡一片死寂。
許久,蕭凜才道:「有幾分相似。但天下相貌相似者眾多,臣不敢妄斷。」
永昌帝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不敢妄斷?蕭凜,你當真以為,朕什麼都不知道?」
蕭凜跪了下來:「臣惶恐。」
「惶恐?」永昌帝冷笑,「七年前,你府上那位世子妃,去了江南。三年前,江南莊子失火,她死了。可現在,北燕來了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皇后——蕭凜,你告訴朕,這是巧合嗎?」
「臣…」
「朕查過了。」永昌帝走到書案前,扔下一卷密報,「北燕皇后雲氏,三年前憑空出現。在此之前,查無此人。而三年前…正是你府上那位世子妃『死』的時候。」
蕭凜低頭看著地上的密報,沒有說話。
「朕還查到,」永昌帝的聲音更冷了,「這位雲皇后,精通醫術。而你府上那位世子妃…她的母親,正是出身江南醫藥世家蘇家。」
蘇家。
蕭凜猛地抬頭。
他從未聽說過這件事。溫若璃的母親…是蘇家的人?
江南蘇家,百年醫藥世家,二十年前因涉及宮廷秘案被滿門抄斬。據說蘇家有一本傳世醫書《千金方》,隨蘇家滅門而失傳。
如果溫若璃的母親是蘇家後人…
那她會醫術,就不奇怪了。
「陛下…」蕭凜的聲音有些乾澀。
「朕現在只問你一件事。」永昌帝盯著他,「她到底是不是溫若璃?」
蕭凜沉默。
他知道,這個問題答不好,就是欺君之罪。
可若答是…溫若璃就是叛國。
若答不是…永昌帝會信嗎?
「臣…」蕭凜緩緩開口,「需要時間查證。」
永昌帝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好,朕給你時間。北燕使團在京期間,你負責接待。給朕查清楚,她到底是誰。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她這次回來,是為了什麼。」
「臣遵旨。」
蕭凜退出御書房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沿著宮道往外走,夜風吹過,帶來陣陣寒意。
走到宮門口,卻見一輛馬車停在那裡。車簾掀起,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北燕攝政王耶律宏。
「世子。」耶律宏微笑,「這麼晚了,還要進宮議事?真是辛苦。」
蕭凜拱手:「攝政王客氣。不知攝政王這是…」
「剛從貴國兵部尚書府上出來。」耶律宏笑容更深,「商議明日閱兵之事。說起來,我們皇后娘娘對貴國軍陣也很感興趣,明日也會一同前往。」
蕭凜眼神一沉:「皇后娘娘也要去?」
「是。」耶律宏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娘娘說,想看看大周軍威。畢竟…將來兩國是戰是和,還得看實力說話。」
這話里的挑釁意味,不言而喻。
蕭凜神色不變:「那明日,臣定當讓皇后娘娘見識大周軍容。」
「好,好。」耶律宏放下車簾,「那明日見。」
馬車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蕭凜站在原地,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眉頭緊鎖。
溫若璃要去看閱兵?
她想看什麼?
或者說…她想確認什麼?
回到國公府,蕭凜沒有睡,而是去了祠堂。
他站在溫若璃的牌位前,看了許久,然後伸手,將牌位取了下來。
木質牌位入手溫潤,上面刻著「溫氏若璃之位」六個字。
他想起三年前立這個牌位時,心裡是什麼感覺?
好像…沒什麼感覺。
就像是為一個陌生人,完成一件該做的事。
可現在,他知道她還活著,以另一種身份活著,活得光芒萬丈。
他卻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你到底…」蕭凜輕聲自語,「想要什麼?」
牌位不會回答。
只有燭火在祠堂里靜靜燃燒。
第二日,京郊大營。
旌旗招展,戰鼓擂動。大周禁軍列陣整齊,鎧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觀禮台上,永昌帝高坐正中,兩側是文武百官。北燕使團坐在右側,溫若璃身著便裝,未戴鳳冠,只以一支玉簪綰髮。
她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騎裝,襯得身姿挺拔,英氣逼人。
蕭凜站在永昌帝身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她正與耶律宏低聲交談,側臉線條柔和,眼神專註。陽光照在她臉上,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和記憶中那個總是低著頭、不敢看人的女子,判若兩人。
閱兵開始。
騎兵方陣率先通過,馬蹄踏地,塵土飛揚。接著是步兵,長槍如林,步伐整齊。最後是弓弩手,彎弓搭箭,箭矢破空。
每一陣通過,溫若璃都會微微點頭,偶爾側身與耶律宏說幾句話。
蕭凜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從耶律宏的表情看,似乎是在讚許。
讚許?
她懂軍陣?
正想著,永昌帝忽然開口:「蕭愛卿,北燕皇后似乎對軍陣頗有研究?」
蕭凜回過神:「臣…不知。」
「是嗎?」永昌帝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可她剛才點評弓弩陣型的那幾句話…可是行家之言。」
蕭凜心中一凜。
果然,溫若璃不僅會醫術,還懂兵法。
她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閱兵結束,永昌帝設宴款待。席間,耶律宏舉杯道:「大周軍容強盛,令本王嘆服。只是不知…實戰如何?」
這話一出,席間氣氛頓時一凝。
兵部尚書沉聲道:「攝政王此言何意?我大周將士身經百戰,豈是虛有其表?」
「尚書大人誤會了。」耶律宏笑道,「本王只是好奇。畢竟北燕鐵騎,也是久經沙場。若有機會,倒想與貴軍切磋切磋。」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挑釁。
永昌帝臉色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溫若璃忽然開口:「攝政王醉了。」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宴席安靜下來。
耶律宏轉頭看她:「娘娘…」
「兩國和談,重在修好。」溫若璃端起酒杯,向永昌帝示意,「陛下,本宮敬您一杯。願兩國永無戰事,百姓安居。」
永昌帝盯著她看了片刻,才舉杯:「皇后娘娘深明大義,朕心甚慰。」
一杯飲盡,氣氛稍有緩和。
可溫若璃放下酒杯後,卻看向蕭凜:「聽聞世子曾率軍大破西戎,本宮欽佩。不知世子可否賞臉,與本宮說說那場戰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蕭凜身上。
蕭凜抬眼,對上她的視線。
她的眼神平靜,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她想聽什麼?
那場戰事…有什麼特別的?
「皇后娘娘過譽。」蕭凜緩緩開口,「那不過是臣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溫若璃笑了,「世子謙虛了。本宮聽說,那場戰事中,世子用了一種新陣法,以少勝多。不知那陣法…可有名號?」
蕭凜心中一沉。
那場戰事,他確實用了一種新陣法。但那陣法不是他所創,而是…
而是一本兵書上看到的。
那本兵書,是他從溫若璃父親留下的遺物中找到的。當時只當是普通兵書,後來在戰場上靈機一動,用了書中的陣法,果然大勝。
現在想來…
「那陣法名為『七星陣』。」蕭凜盯著她,「是臣偶然所得。」
「偶然所得?」溫若璃眼神微閃,「那真是…巧了。本宮在北燕也見過類似陣法,據說傳自一位隱士高人。」
隱士高人。
蕭凜握緊酒杯。
那本兵書的扉頁上,確實有一行小字:「蘇氏家傳」。
蘇氏。
江南蘇家。
溫若璃的母親,蘇家後人。
一切都連起來了。
宴席結束後,蕭凜主動提出送北燕使團回驛館。
馬車裡,他與溫若璃相對而坐。青霜和耶律宏各坐一側,氣氛微妙。
「皇后娘娘對兵書陣法,似乎很有研究。」蕭凜開口。
溫若璃抬眼看他:「略知一二。畢竟在北燕,身為皇后,總要懂些軍國大事。」
「那本《七星陣圖》…」蕭凜頓了頓,「娘娘可曾見過?」
溫若璃神色不變:「世子何出此問?」
「因為那本陣圖,是臣從溫家遺物中所得。」蕭凜盯著她的眼睛,「而溫若璃的母親,姓蘇。」
車廂里一片死寂。
耶律宏眼神微變,青霜屏住了呼吸。
只有溫若璃,依舊平靜。
許久,她輕聲開口:「所以呢?」
「所以那本陣圖,本該是蘇家之物。」蕭凜緩緩道,「溫若璃若是蘇家後人,她會醫術,懂兵法,就不奇怪了。」
溫若璃笑了。
「世子真是會聯想。」她說,「一本兵書而已,天下相似者眾多。難道會七星陣的,就都是蘇家後人?」
「可若加上醫術呢?」蕭凜逼近一步,「蘇家以醫藥傳世,《千金方》名揚天下。而北燕皇后雲氏,也是以醫術揚名。這…也是巧合?」
溫若璃的笑容淡去。
她看著蕭凜,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世子今日的話,有些多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溫若璃忽然傾身,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真相就是,七年前你讓我去江南養老時,從未問過我願不願意。真相就是,我在國公府三年,你從未正眼看過我。真相就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現在,你也不必知道我是誰。」
蕭凜怔住了。
溫若璃重新坐直,恢復了一貫的從容:「驛館到了,多謝世子相送。」
馬車停下,她起身下車,沒有回頭。
蕭凜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驛館門口,久久未動。
剛才那一刻,他分明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
恨意。
她對他是恨的。
為什麼?
因為他冷落了她三年?
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蕭凜閉上眼,頭疼欲裂。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溫家被抄後,溫若璃在祠堂跪了一夜。第二天他去見她,她眼睛紅腫,卻什麼都沒說。
那時他以為她是為家人傷心。
現在看來,或許不止。
或許…她是在恨。
恨大周朝廷,恨永昌帝,恨…所有與此事有關的人。
包括他。
因為他是鎮國公世子,是朝廷重臣。
因為溫家被抄時,他沒有為她說過一句話。
馬車駛回國公府,蕭凜剛下馬,影七就迎了上來。
「世子,查到了。」
書房裡,影七呈上一卷密報:「屬下查到,當年溫家被抄前三個月,溫夫人——也就是世子妃的母親——曾秘密進京,見過一個人。」
「誰?」
影七的聲音壓得更低:「太子太傅,如今的禮部尚書,林維。」
林維?
蕭凜皺眉。林維是永昌帝的心腹,當年太子府舊臣。溫夫人見他做什麼?
「還有,」影七繼續說,「溫家被抄後,抄家的官員里…也有林尚書的人。」
蕭凜眼神一凜。
「你的意思是…」
「屬下不敢妄斷。」影七垂首,「但時間上太過巧合。溫夫人見過林尚書後不久,溫家就出事了。」
巧合。
又是巧合。
蕭凜揮手讓影七退下,獨自在書房裡踱步。
如果溫家出事與林維有關,那溫若璃恨的就不只是朝廷,還有林維,還有…永昌帝。
所以她逃了。
所以她去了北燕。
所以她以皇后的身份回來,不是為了和談,而是為了…
復仇?
蕭凜猛地停下腳步。
對,復仇。
這才是她回來的目的。
她要向所有害了溫家的人,復仇。
包括永昌帝,包括林維,包括…或許也包括他。
因為他當年,沒有救溫家。
蕭凜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剛才在馬車裡,溫若璃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個曾經的丈夫的眼神。
那是看一個…仇人的眼神。
窗外,夜色漸濃。
蕭凜走到窗前,看著驛館的方向。
溫若璃,若你真是回來複仇的…
那我們之間,就真的完了。
徹底完了。
而此刻,驛館內。
溫若璃站在窗前,看著國公府的方向,眼神複雜。
青霜站在她身後,輕聲問:「娘娘,今日世子他…似乎猜到了。」
「讓他猜。」溫若璃平靜地說,「他猜到越多,就越不敢輕舉妄動。」
「可是萬一他告訴陛下…」
「他不會。」溫若璃轉身,走到桌邊,拿起一枚玉佩。
那是蕭凜的玉佩。七年前大婚時,她給他的。
今日宴席上,她看見他沒戴。
「他若告訴陛下,就等於承認自己當年放走了我。」溫若璃將玉佩放在手心,指尖輕輕摩挲,「欺君之罪,他擔不起。」
「那接下來…」
「明日,去見林維。」溫若璃眼神一冷,「該去見見,這位『故人』了。」
「可是太危險了。林維是陛下心腹,他若認出您…」
「他不會。」溫若璃笑了,笑意冰冷,「因為在他眼裡,溫若璃已經死了。死在三年前那場大火里。」
「可若是萬一…」
「沒有萬一。」溫若璃握緊玉佩,「青霜,我們等了七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這張臉,和七年前已經有了些許不同。眼神更冷,輪廓更分明,眉宇間多了幾分凌厲。
不再是那個溫婉順從的世子妃了。
她是北燕皇后雲氏。
是回來討債的人。
「明日,該讓某些人…」溫若璃輕聲自語,「付出代價了。」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
京城今夜,註定無眠。
第3章
「尚書大人,北燕皇后求見。」
林府管家匆匆走進書房,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禮部尚書林維正提筆批閱公文,聞言手腕一頓,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污漬。
「她來做什麼?」林維放下筆,眉頭緊鎖。
「說是…說是為兩國禮儀之事,特來請教。」管家壓低聲音,「大人,是否要推辭?」
林維沉吟片刻,擺了擺手:「請到正廳,我隨後就到。」
管家退下後,林維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風掃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他想起昨日宮宴上,那位北燕皇后看他的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寒意。
像極了七年前,溫家那位夫人看他的眼神。
可溫夫人已經死了。
溫家也早就完了。
林維定了定神,整理衣袍,朝正廳走去。
正廳里,溫若璃端坐在客座,一身素雅的月白宮裝,未戴鳳冠,只用一支碧玉簪綰髮。她端著茶盞,正低頭輕嗅茶香,姿態嫻雅從容。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林維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太像了。
和溫夫人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
「皇后娘娘駕臨,有失遠迎。」林維躬身行禮,掩去眼中的驚疑。
溫若璃放下茶盞,微微一笑:「林尚書客氣。本宮冒昧來訪,還望勿怪。」
「娘娘言重了。」林維在對面坐下,示意丫鬟上茶,「不知娘娘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溫若璃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新沏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茶香裊裊,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本宮初來大周,對貴國禮儀多有不解。」她緩緩開口,聲音清越,「聽聞林尚書是禮學大家,特來請教。」
「娘娘過譽。」林維謹慎道,「臣不過略知皮毛。」
「尚書大人謙虛了。」溫若璃抬眼看他,眼神平靜無波,「本宮聽說,大周最重禮儀,尤其對…女子守節一事,看得極重。」
林維心中一凜:「娘娘此言…」
「本宮只是好奇。」溫若璃放下茶盞,杯底與桌面輕輕碰撞,發出一聲脆響,「若大周女子喪夫,該守節幾年?若再嫁…又當如何?」
這話問得突兀。
林維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端倪,卻只見一片平靜。
「按大周禮法,女子喪夫,當守節三年。」他斟酌著措辭,「再嫁…雖不為禮法所禁,但終歸有損名節。」
「三年…」溫若璃輕聲重複,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若是夫家尚在,卻將女子送走…又當如何?」
林維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娘娘這話…臣不明白。」
「本宮只是聽說一些趣聞。」溫若璃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聽說七年前,鎮國公府那位世子妃,被世子送去江南養老。那時…世子妃的夫家尚在,她卻要獨守空閨。這在大周禮儀中,又算什麼呢?」
林維的臉色變了。
他緩緩站起身,聲音發緊:「娘娘…究竟想說什麼?」
溫若璃轉過身,眼神冷了下來。
「本宮想說的是,」她一字一頓,「有些事,過去了七年,不代表就真的過去了。」
「臣…聽不懂娘娘的話。」
「是嗎?」溫若璃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那林尚書可還記得,永昌七年,溫家被抄前三個月,溫夫人曾來京城,見過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