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許多人而言,春節是團圓的時刻;但對越南河內28歲的阿俊(tuấn)來說,卻是關於財務困境與自尊崩塌的「噩夢」。
早上8點,住在紙橋郡(cầu giấy)的俊穿戴整齊如一名勤勉的白領,牽著摩托車出門。但他並非去上班,而是走向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坐下刷手機,尋找臨時工作,只為湊夠幾百萬越南盾過個年。

為了不被認為吝嗇,nhàn在回家過春節前必須精心準備每一個紅包
阿俊已失業8個月,因公司裁員。他不敢告訴家人。積蓄早已耗盡,父母資助的2000萬越南盾也快見底。他甚至不敢想給侄子侄女壓歲錢,或給父母買年禮。但俊最害怕的,不是缺錢,而是那些問題。
「回老家過年,就像走進虎穴。」俊苦笑道。他早已背熟劇本:
初一,叔伯會問:「現在在哪家公司?大不大?」
初二,姑姨會比較:「月薪多少?我侄子做it,月入5000萬呢!」
初三,全族總結:「什麼時候結婚?是不是沒錢才不敢娶?」
想到要用最後一點錢給一群孩子發紅包,只為維持「城裡人回鄉有面子」的假象,俊就渾身發冷。這種恐懼讓他失眠、胃痙攣、心跳加速。
「去年,我是家人的驕傲;今年,我成了負擔。」俊盯著杯中融盡冰塊的咖啡,低聲說道。
類似情況也發生在29歲的海防市(hải phòng)姑娘青閑(thanh nhàn)身上。每逢春節臨近,她都會出現急性應激障礙的癥狀,根源正是那些關於婚育的「致命提問」。
「身體反應非常劇烈。只要聽到『相親』或『結婚』,我就頭痛欲裂、胃酸反流。」青閑坦言。上周,一位熱心的伯母竟要將她介紹給一名正在海外務工的青年,理由是:「他賺錢多,回來蓋全村最大的房子。」
「我尊重任何職業,但感到被冒犯——我的學歷、努力和獨立人格被無視,只被簡化為『誰家房子大、誰有錢』。」她說。
對她而言,春節不再是休憩,而是一場心理戰爭——必須對抗那些強加的「幸福標準」:女人必須結婚,男人必須事業有成,家庭必須生兒子……
在社交媒體上,成千上萬人共鳴。vnexpress一項超5000人參與的調查顯示,經濟壓力與隱私追問是年輕人不願返鄉的兩大主因。「工資比別人家孩子低,父母難過;高了又怕被嫉妒、借錢。最好的辦法就是撒謊說『夠吃』,或者躲著不見人。」一位讀者寫道。
心理專家指出,俊和青閑並非患病,而是經歷典型的「節日憂鬱」或情境性社交焦慮。河內e醫院(bệnh viện e)心理健康科主任阮點忠(nguyễn viết chung)醫生分析:春節已異化為一場集體能力評估,人的價值被粗暴簡化為收入、職位與婚姻狀態。
他解釋,大腦將年夜飯桌誤判為「危險源」,激活杏仁核(amygdala),促使腎上腺大量釋放皮質醇和腎上腺素——這套本用於躲避猛獸的「戰或逃」機制,如今卻用來應對親人,導致身心能量迅速枯竭。
更嚴重的是社會學家所稱的「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為維持表面和諧,阿俊必須扮演成功人士,青閑則強顏歡笑。真實情緒(焦慮、悲傷)與外顯行為(喜悅)的衝突,造成「認知失調」。美國心理學會(apa)指出,長期維持這種失調,會直接引發情緒耗竭並削弱免疫力,導致許多人假期一結束就病倒。

焦慮示意圖
lumos心理諮詢中心主任高陳成忠(cao trần thành trung)碩士補充:新年作為人生過渡期,常引爆累積的壓力。世衛組織(who)明確將財務問題與生活節奏劇變——春節兩大特徵——列為頂級壓力源。
心理學家利昂·費斯廷格(leon festinger)的「社會比較理論」亦可解釋此現象:春節創造了完美的「向上比較」環境,個體價值被壓縮為收入與婚育狀態。當現實不符社會標準,大腦會激活「社會性疼痛」區域,其痛苦程度堪比肉體創傷。
專家建議,極端迴避並非良策,因社會孤立會加劇恐懼。更有效的是認知行為療法(cbt):重新定義期待,設立情感邊界。
阮維忠醫生強調,年輕人需接納自身的不完美,並提前準備「社交應對話術」以保護心理安全區。保證睡眠、均衡飲食、保留獨處時間,應被視為「健康指令」,而非可選項。
對俊而言,暫時的策略仍是沉默與迴避。「下周大家都放假了,我只希望這個年快點過去。我害怕空閑,害怕看別人幸福,更害怕承認——這一年,我失敗了。」他說。
而青閑選擇申請春節值班,減少在家時間。「真正的年味,是尊重每個人的選擇,而不是把人放在秤上稱重。」她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