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0年深秋,和親王弘晝病得厲害,忽然撐著身子坐起來,雙手在頭頂比劃著帽子的形狀,乾隆盯著他,摘下自己的帽子扔過去,你要我的帽子,這話冷得像冰,一下子把兄弟倆四十年裝出來的溫情,撕得乾乾淨淨。

二十年前雍正死那晚,二十三歲的弘晝看著哥哥弘曆從寶親王坐上龍椅,除了三歲的小弟弘瞻,就剩他們倆兄弟,誰都知道皇帝的龍袍底下藏的是刀,他們爹逼死過堂哥弘時,還關死了九個親兄弟。
弘晝從小就知道自己活在別人影子里,五歲那年他看見弘時被送去給八阿哥當兒子,從那以後就沒見他笑過,祖父康熙去世那天的血味兒他還記得,二十三個叔叔,一半死在爭皇位上,如今坐在紫禁城里的弘曆,腳下踩的全是九子奪嫡的骨頭。

新帝登基第三天,弘晝在府里擺了場喪宴,叫人抬來棺材,自己披著麻衣戴著孝,坐在靈位前頭笑,底下僕人嚇得直抖,還得哭著磕頭上香,宮裡太監去傳話,弘曆只回了一句,五弟一向這樣,沒人曉得那晚弘晝跪在花園裡,對著月亮,哭到天亮,皇兄,我真不想活了。
此後二十年,這親王在朝堂上鬧個不停,乾隆四年春天,他猛地衝上龍椅,把奏摺全掀了,嚷著說這些紙上的字都是胡扯,乾隆坐在翻倒的椅子上,看著滿地亂糟糟的紙,輕輕說一句,送王爺回府歇著吧,史官記下和親王瘋了,可沒人敢提那晚皇帝眼裡那點冷光。

最驚險的那回是在乾隆十年冬天,弘晝在科考監場時,當著眾人的面一腳踹翻了軍機大臣,說皇兄是不是懷疑我收買八旗子弟,滿朝沒人吭聲,皇帝一甩袖子走了,第二天小皇帝冷冷丟下一句,你要是真在大庭廣眾下動手,現在早就是牢里的囚徒了,從此和親王瘋得更厲害,連太后都笑著說,他裝瘋都裝到夢裡頭還在罵人。
這位用一生裝傻的親王,最後在乾隆五十年走了,臨死前攥著弘瞻的小兒子的手,床頭放著雍正年間的舊佛經,那是他偷偷從宮裡藏了四十年的遺詔副本,史書上只寫了一句,和親王弘晝,性子古怪,皇帝到底護住了他,宮牆外的老百姓到現在還說,某個下雪的夜裡,聽見兩個男人在御花園裡喝酒,一個醉著問,皇兄,我真傻嗎,另一個沒說話,把酒杯重重擱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