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首位國師竟是南安人！輔政40年開創「黃金時代」

近日，福建師範大學首創的「琉球學」入選國家「絕學」學科扶持計劃，讓一段跨越500多年的中琉友好交往史再度被世人知曉。

2023年6月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國家版本館中央總館考察調研時曾提及這段歷史：「我在福州工作的時候，就知道福州有琉球館、琉球墓，和琉球的交往淵源很深，當時還有閩人三十六姓入琉球。」

琉球歷史上曾是一個獨立王國，與福建隔海相望，明洪武五年（1372）與中國建立正式藩屬關係，清光緒五年（1879）被日本吞併後設沖繩縣。而琉球與福建的淵源，則始於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朱元璋賜福建三十六姓移民琉球，他們在琉球廣泛傳播中華優秀文化，加強雙方在經貿、文化等領域的交流，結下了深情厚誼。

鮮為人知的是，在這段歷史中，祖籍福建泉州南安的閩人後裔蔡溫，將中華儒家文化與治國理念成功植根於琉球，成為琉球史上首位國師，官至三司官（宰相），用40年輔政生涯開創琉球「黃金時代」，被後世學者尊為「琉球五偉人」之一。

「明清時期，南安蔡氏家族到琉球開枝散葉，對當地發展起到非常大的作用，主要是蔡鐸、蔡溫這對父子，特別是蔡溫。」作為「琉球學」的領軍人物，福建師範大學社會歷史學院教授、區域與國別學院副院長賴正維對蔡氏家族有著較深的研究，「蔡溫不僅是政治家、外交家、教育家，他留下的精神遺產，更是成為連接閩琉兩地的文化紐帶，在歲月長河中熠熠生輝。」

蔡溫像

31歲成為琉球首位國師

尋訪蔡溫的足跡，一定要去日本沖繩縣那霸市走一走。

位於那霸市國際通商業街附近，有一座不顯眼的「蔡溫橋」，橋名用楷書書寫；在那霸市久米村孔廟內，「蔡溫頌德碑」靜靜矗立，無聲訴說著中琉之間的深情厚誼；再驅車15分鐘左右，就到了那霸市歷史博物館，館藏有蔡溫求學時的「儒學課本」複製品，以及他親手編撰的琉球三大國史之一的《中山世譜》手稿殘頁……

位於沖繩縣那霸市的蔡溫橋。

343年前，蔡溫出生在那霸市久米村的一個士族家庭。次年，他的父親蔡鐸從進貢使晉陞為總理唐榮司，即久米村總役。

「久米村是閩人三十六姓移居琉球後的居住地，久米村人自稱為唐營、唐榮，總理唐榮司即久米村最高官職。」賴正維告訴記者，「久米」有「永久享用俸祿」之意，足見當時琉球國對閩人的重視和優待。在此後的歲月中，眾多閩人三十六姓後裔被派遣回中國學習。他們許多人在華奮發學習，學成後返回琉球，深受重用。

蔡溫便是其中的典型。清康熙四十七年（1708），27歲的蔡溫奉命以存留通事的身份，前往福州任職，同時肩負學習任務。

蔡溫為什麼來福州？這不得不提到明初實行海禁政策，當時朝廷嚴格管控海外交流，規定特定地區負責與海外交往：浙江通日本、福建通琉球、廣東通東南亞各國。自此，福建成為中琉交往的唯一官方通商口岸。

「最初，福建負責管理海外諸國朝貢和貿易事務的市舶司設在泉州，琉球人來中國，均需經泉州港登岸，泉州還專門設立來遠驛，用以接待琉球使臣。明成化年間，福建市舶司遷往福州，琉球人的登陸口岸也隨之調整，福州修建了柔遠驛作為接待之所。」南安市豐州古城歷史研究會副會長王贊成介紹，由於當時常駐柔遠驛的人員多為琉球人，久而久之，這座驛館被稱為「琉球館」。

蔡溫在福州任職、留學的3年，影響了他的一生。據《久米村家譜》記載，清康熙五十年（1711），即蔡溫返琉球後第二年，他被任命為長史，負責中琉文書往來，不久後，又被選為年僅12歲的琉球世子尚敬之師。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尚敬王即位，31歲的蔡溫擔任琉球首位國師，開啟了其影響深遠的政治生涯。

開創琉球「黃金時代」

明清時期，中琉交往主要是朝貢與冊封關係。每次奉命出使琉球的使臣以及隨行人員，都有攜帶貨物到琉球做買賣的慣例，但銷量好壞與是否海禁關係密切。

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汪楫以冊封正使身份出使琉球時，海禁正嚴，因此中國商品成為搶手貨，琉球附近各島商船聞風而來，使團所攜貨物被搶購一空。受之鼓舞，清康熙五十八年（1719），冊封使海寶、徐葆光之行時，員役竟達600多人，所攜貨物價值達八萬銀兩。但此時正值海禁大開，各地自由貿易，琉球竟無一船前來。冊封副使徐葆光在《中山傳信錄》中嘆息：「貨多不售，人役並困。」此時，隨行人員要求琉球王府購買這些商品，但琉球財政窘迫，無法滿足要求，引發衝突。

蔡溫受命處理此事。他召開「物價評定」會議，成功說服冊封使團以五萬銀兩交易，另向琉球攤募現銀若干作為補償。此舉讓冊封尚敬王活動得以圓滿結束，同時也解決了當時琉球的財政困境。因「評價事件」有功，蔡溫被升為三司官座敷，在琉球政壇更加引人注目。

清雍正六年（1728），47歲的蔡溫升任三司官（宰相），成為琉球史上第二位任此高職的久米村人。蔡溫憑藉遠大抱負及非凡才智，輔佐尚敬王。尚敬王時代，即康熙五十一年至乾隆十七年間（1712—1752），被稱為琉球史上的「黃金時代」。

在賴正維看來，蔡溫對琉球政治方面最大的貢獻之一，即制定《位階定》。蔡溫將琉球位階制度法制化，各項官級、品位、資格、服飾制度化。自此，琉球由王權政治逐漸走向有成文法的法制國家。

其實，這個位於中國台灣島與日本九州島之間的王國，很早就被日本盯上了。

明萬曆三十七年（1609），琉球遭日本薩摩藩入侵，奄美諸島被強行奪去。此後，琉球在向中國稱臣納貢之餘，不得已也偷偷向日本稱臣納貢。

100多年後，在尚敬王時代，蔡溫在外交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蔡溫從琉球局勢的穩定出發，推行平衡外交周旋於中國與薩摩藩之間，在獲得雙邊支撐的同時，卻不成為任何一方的絕對附庸。」賴正維認為，平衡的外交既為琉球贏得了安定的發展環境，也大大提高了琉球的地位。

被尊為琉球「環境保護鼻祖」

治國之餘，蔡溫更是琉球的「建設先驅」，被尊為琉球的「環境保護鼻祖」，他推行的山川治理政策，對琉球的社會經濟發展影響深遠。

在沖繩縣名護市，有一片名為「羽地大川」的核心農業區，所產農作物默默滋養著當地百姓。

290多年前，作為琉球重要河道，羽地大川因河道曲直逆流，頻發決堤災害。蔡溫奉命治理河道，「朝出夕歸，依法決川，兼修農田，百姓大安」，從此河水不再泛濫，並成為農民灌溉耕地的重要水源。為此，百姓特建《改決羽地川碑記》作為對蔡溫的永久紀念。

蔡溫還非常重視琉球的森林培育開發。因琉球乃海島之國，對外交通及王城建設全靠木料。在蔡溫看來，倘若木料不足，勢必需向薩摩藩訂購，其昂貴的支出將使國家財政更加困難，百姓生活更加貧困。清雍正十三年（1735），蔡溫歷時5個月進行山林實地考察。其間，他編撰了用於王府管理的山林《秈山法式賬》及《山奉行規模賬》。兩法案成為琉球治理山林的標準。

「治理和開發森林不僅推動了木材業的發展，也在很大程度上保護了琉球的生態環境。」賴正維告訴記者，受福建風水地理思想啟發，蔡溫帶頭種植琉球松。如今，這個木紋結實又如大理石一樣美的樹種已成為沖繩的代表樹。最早的那批琉球松受到人們尊敬與保護，被命名為「蔡溫松」，且不許砍伐，存活至今。

「國民教化」彰顯治國遠見

蔡溫的治國遠見，還體現在他的「國民教化」思想上。

「蔡溫的思想深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影響，他自小在久米村接受《三字經》《四書五經》等儒家思想的教育，21歲時就成為漢文教師。」賴正維說，除了家族傳承的中華文化基因外，蔡溫在福建求學3年的經歷，更是徹底重塑了他的思想體系。其間，他遍訪名師，在福州近郊錦雞山凌雲寺深研朱子學、陽明學，吸納經世濟民之道。

《那霸市史》一書中記載，清雍正四年（1726）秋，蔡溫安排尚敬王親率300餘名貴族官員巡視琉球北部。這是琉球史上首次由國王率員巡察民情，且未增加民眾任何負擔，大大提高了百姓對尚敬王的擁戴程度，也充分顯示了蔡溫的政治才華。他還編撰了《要務彙編》《實學真秘》兩本書，介紹中國傳統聖人的思想、言行和治國之道。作為君王修德之書，這兩本書對琉球歷代國王影響深遠。

不僅如此，蔡溫的教育思想也澤及平民百姓。清雍正九年（1731）始，蔡溫撰寫《家內物語》；次年，他又撰寫《御教條》。這兩本書均用深入淺出、通俗易懂的琉球文寫作而成，主要內容是宣傳中國傳統的倫理道德思想，教育百姓遵守家庭倫理與社會道德，如君主與民眾的關係、地主與農民的關係、孝道、婦人之道、兒童教育、婆媳相處之道、敬老心得等。

閩琉情緣歷久彌堅

輔佐王政40年的蔡溫，晚年仍致力於撰寫著作以示後人。1761年去世後，他的思想和主張持續影響著琉球的發展。

作為閩人後裔，蔡溫祖籍地究竟位於南安哪裡？目前學界尚未形成定論。田名真之曾擔任沖繩縣立博物館館長，他在《蔡氏》一書中記載，蔡溫先祖蔡崇祖籍福建泉州府南安縣，傳至蔡溫已是十一世。熱衷研究蔡氏家族與琉球關係的王贊成推斷，蔡崇祖籍地或為現今的南安市水頭鎮南僑村溪南自然村。

12月23日，記者一行驅車來到了這個擁有1000多名蔡姓族人的村莊。據溪南蔡氏宗親會理事長蔡輝揚回憶，40多年前，曾有一批來自沖繩的蔡氏族人，計划到溪南自然村尋根，但由於種種原因，最終未能成行。

「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一大批來自沖繩的閩人後裔來中國尋根問祖，其中就包括蔡氏後裔。」賴正維指出，日本明治維新後吞併琉球，並於1879年設置沖繩縣，推行強制同化政策。在此背景下，漢字被禁用，儒家教育遭取締，閩語與琉球語的傳承受到嚴重阻礙。為了生存，閩人後裔們被迫隱藏身份，部分家族遷徙離散。然而，家族內部仍暗中堅守族譜修訂、祖先祭祀等傳統。

時光流轉，滄海桑田；閩琉情緣，歷久彌堅。福建師範大學中琉關係研究所所長謝必震曾到琉球考察。其間，他走進當地的唐人墓園。墓碑靜靜佇立，朝向西北，碑文上多刻著「泉州」「南安」「晉江」「同安」「惠安」等地名。謝必震感慨頗深：「那一刻你會明白，這些埋骨異鄉的人，在心裡始終望著故鄉的方向。」

海絲商報記者：林培元 蔡毅 唐莉洪 蘇清彬

廈門日報記者：江海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