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詩,一段歷史,一個小故事。

文/楓見月
公元1085年,神宗駕崩,六子趙煦即位,是為哲宗。
時哲宗年僅九歲,無法打理朝政,因此由祖母太皇太后高滔滔臨朝稱制。
高滔滔素來親舊黨派,以禮部郎中將蘇軾召回,隨後接連遷升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知制誥,並知禮部貢舉。
朝中有人好做官。
時黃庭堅被貶德平鎮,受趙挺之排擠(李清照的公爹),為此蘇軾上了一封《乞郡劄子》,稱:挺之聚斂小人,學行無取,豈堪此選……以白為黑,以西為東,殊無近似者。
恩怨是非,皆有因果。
後趙挺之不遺餘力打擊舊黨,包括自己的親家公李格非(蘇軾門生)。
此乃後話,姑且不言。
札子遞上去不久,黃庭堅被召回,任秘書省校書郎。
隨後,蘇軾與黃庭堅聚於京師,這是他們初次見面,此前皆為神交。但黃庭堅見蘇軾,每次必執弟子禮,亦師亦友,相交甚篤。
前「蘇門四學士」中,秦觀最得蘇軾喜愛,黃庭堅最讓蘇軾放心。
也就是在這一年五月,黃庭堅的兒子黃相出生。
1088年的某一天,黃庭堅於家中宴請蘇軾等人,做了許多精美的菜肴。
菜上齊開飯時,客人紛紛起身致謝,黃相卻先動了筷子,於是黃庭堅作《嘲小德》:
中年舉兒子,漫種老生涯。
學語囀春鳥,塗窗行暮鴉。
欲嗔王母惜,稍慧女兄誇。
解著潛夫論,不妨無外家。
黃相,字小德,乃庶出獨子,為黃庭堅四十歲所生。
黃庭堅娶過兩任妻子,第一任是孫覺之女,第二任是謝景初之女。
在這首詩中,黃庭堅提到「解著潛夫論」,典出東漢王符。王符亦非正妻所生,又沒有外家背景,因此常遭人輕視,導致仕途不順。
後王符退隱,撰文三十餘篇,以諷時風,並將書名定為《潛夫論》。
故詩文大意可解為:
人到中年才有了這麼一個兒子,故而疏於管教。他剛學說話時,聲音像鳥兒一樣動聽,常拿筆在窗上亂塗亂畫,儼然烏鵲歸巢時亂舞;
想對他稍加責備,又覺得他是上天的賞賜,實在捨不得,況家裡人也總是護著。若是他能讀懂《潛夫論》這樣的書,我倒沒有什麼可以擔憂的了。
不難看出,黃庭堅對兒子失禮,把責任推到了妻子身上,認為她非正妻,管教不嚴,實乃護犢子的表現。
故言「不妨無外家」。

蘇軾讀過他這首詩後,和了一首《次韻黃魯直嘲小德》:
進饌客爭起,小兒那可涯。
莫欺東方星,三五自橫斜。
名駒已汗血,老蚌空泥沙。
但使伯仁長,還興絡秀家。
詩特別有註:小德,魯直子,其母微,故其詩云。
美味佳肴上桌,客人起身致謝,小孩子哪懂這些規矩。但不要因此訓斥孩子,東方最亮的星星,每逢月圓夜自會閃耀;
汗血寶馬註定不凡,而我們這些老傢伙才真沒用,就像老蚌一樣守著泥沙。如果他將來能如伯仁一般,何愁絡秀家不興。
蘇軾這番話,既護了孩子,又周全了黃庭堅妻子。
「其母微」,即母親身份低微,故子不教,後難貴。於黃庭堅而言,實乃嗔語。
尾聯「但使伯仁長,還興絡秀家」之句有典:東晉周顗(yǐ),字伯仁,官至宰相,與王導有深交。王導的堂兄王敦欲奪位時,王導攜全家赴闕待罪。
遂周顗替王導開脫辯護,司馬睿這才沒有治罪。
可王敦入朝後,第一個擒的就是周顗,問王導該如何處置,王導沉默不語。
遂王敦斬周顗。
後來王導得知周顗曾救過自己,痛哭流涕,說出了那句著名的: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周顗的母親叫李絡秀,未嫁前,周顗的父親周浚官安東將軍,遊獵時遇雨。李絡秀聞之,與婢女殺豬宰羊招待。
後周浚前來求親,請為妾室。
李絡秀的父兄不同意,不願為庶。
但李絡秀卻說:若能使門庭貴之,何惜一女!
後李絡秀生周顗,待周顗成人,教育他說:我屈節嫁汝家為妾,門戶計耳。汝若不與我家親,吾何惜余年!
周顗受教,終成棟樑之材。

蘇軾身為黃庭堅的老師,並且自己也曾續娶王閏之,而此言意味深長。
也許很多人會問,前「蘇門四學士」比蘇軾都小不了幾歲,尤其黃庭堅僅虛八載,為何甘願稱蘇軾為師?
特別黃庭堅的詩詞、繪畫、書法造詣,直逼蘇軾。
這倒不是蘇軾官做得大,而是蘇軾確有為師之范。
就這件小事而言,蘇軾的言行堪稱模板,不但委婉地批評了自己的學生,也讓其子黃相受益匪淺。後黃相每每提及,皆是感慨不已。
而蘇軾對女子的尊重,乃千古佳話,想必黃庭堅的妻子亦有所動。
因此,黃相十歲時,黃庭堅作《黃子家訓書》,定下了八條規矩,留「教子有方」之名。
想必,這其中也有蘇軾的功勞。
蘇黃之交,同樣是千古美談,後世皆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