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讀《金瓶梅》之十七
00.chapter 0

在西門慶的眾多女人中,敢於生氣時摔他帽子、撕他扇子、搶他簪子者,大約只有潘金蓮一人。
潘金蓮為什麼這麼大膽?因為她深知女人撒嬌的藝術:在什麼階段,撒嬌到什麼程度,才能更讓男人喜歡。
01.chapter one

自從上一次5月5日端午節雨雲私會後,潘金蓮就在掰著指頭計算日子,苦盼西門慶再次前來。
但西門慶遲遲不來。他房中近來再添新歡了:6月2日迎娶了孟玉樓,大約6月底又把丫鬟孫雪娥扶上位成為小妾。
準備新婚的忙,得到新歡的喜,讓西門慶一時抽不出身、心去到潘金蓮那邊。
潘金蓮不停派潘迎兒前去打聽,請西門慶的小廝帶信,求王婆過去傳話,就是盼不到西門慶的身影。
直到7月29日,西門慶生日的第二天,王婆才在街頭截住了醉熏熏的西門慶,將他強行拉到了潘金蓮的房中。
對於潘金蓮來說,兩個月零24天的時間,長如幾十年。久別勝新婚。按說,這一刻,潘金蓮第一時間應該向西門慶投懷送抱、體貼溫存。可她恰恰反其道而行:她要先打板子,再給糖吃。
這裡充分展了潘金蓮恃寵而「嬌」的藝術。
02.chapter two

她先是用語言敲打西門慶。剛一見面,潘金蓮就嗔怪西門慶娶了新人忘了舊歡。西門慶矢口否認有娶妾之事。潘金蓮要他拿自己的健康發誓:「你指著旺跳身子說個誓,我方信你」。
西門慶隨口發誓說:「我若負了你情意,生碗來大疔瘡,害三五年黃病,扁擔大蛆蟲叮口袋。」這個誓語極有智慧,充分顯示了西門慶「把妹」的藝術。一方面,他很會在女人面前「裝小」,讓發誓我就發,我很聽話。另一方面,西門慶又很狡猾:避重就輕,不談娶妾之事,只就沒有負你情意發誓,他知道女人要的只是認錯的態度,不是真要詛咒自己。第三,他的誓語既十分嚴肅,又誇張搞笑,很能扭轉氣氛。果然,潘金蓮一聽扁擔大的蛆蟲,就轉怒為笑,啐一口「大蛆蟲關你屁事」,就不再追究。
潘金蓮是個極其聰明的女人,不會在口頭上死纏亂打,她迅速調整策略,一連又用三個動作給西門慶下馬威。
她先是故意耍小性子,把西門慶頭上的新瓦楞帽「撮」下來,丟到地上。然後順手拔下西門慶頭上的簪子,揣進自己袖子里。最後一把奪過西門慶手中的扇子,將它扯碎。
03.chapter three

潘金蓮為何敢在西門慶面前如此張狂霸道呢?有三個原因。
一是潘金蓮看似「潑辣」,其實分寸拿捏得極好。她敢扔西門慶的帽子,是因為瓦楞帽是可以摺疊的遮陽帽,扔一下不會損壞。她搶奪孟玉樓新給西門慶的簪子,是因為西門慶到她家來,竟然沒帶她給他的簪子。至於她撕毀的那把扇子,是因為上面有很多女人牙咬的細痕,那是西門慶「負了情義」的證據,撕得他無話可說。
二是潘金蓮的行為是為吃醋而非撒潑。吃醋和撒潑有本質的區別。吃醋是說最狠的話、做最狠的事時,眼裡儘是媚態,心中滿是歡愛。撒潑則是用最醜陋的形態,展示最大的不滿。潘金蓮把兩個多月的相思傾注到言行上,看似是大膽撒潑,其實是打情罵俏,是隱藏不住的撒嬌吃醋。男人很樂意看到女人用酣暢的方式表達自己的醋意,那會讓男人感覺自己魅力無限。
三是潘金蓮準備了充足的「後手」作為補償。她精心為西門慶準備了生日禮物:一雙鞋,一副護膝,一隻肚兜,另有一支刻有「奴有並頭蓮,贈與君關髻;凡事同頭上,切勿輕相棄」的簪子。潘金蓮絕對有把握,這些禮物一旦拿出來,西門慶就會高興地跳腳。不僅如此,潘金蓮還對著西門慶恭恭敬敬地嗑了四個頭,以表祝壽。這再一次讓西門慶清楚,潘金蓮此前的所言所行,的確只是在撒嬌索愛,這讓他的「男性」尊嚴滿足到爆棚。
於是,又是一場雲雨翻騰。

9天之後,即8月8日,潘金蓮被一頂轎子悄悄地迎進西門府中,實現了自己上位當「小五」的夢想。
潘金蓮的大膽不是魯莽,而是藝術,撒嬌的藝術。
潘金蓮太懂男人了。她知道在最受寵的時候,用激烈而有度的方式撒嬌,讓男人對他既恨又愛欲罷不能。
而這,也大致奠定了婚後她與西門慶相處的模式:在所有的女人中,只有潘金蓮仍敢對他恃寵撒嬌,以至於恃寵而驕。潘金蓮對情慾的精明,體現在每一個細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