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特稿｜10後的「解憂雜貨鋪」

90後老師曹佳在上海市徐匯區建襄小學工作十多年了。教學樓三樓的炫麗樂高牆旁，是學校「陽光小屋」所在地，也是小學生版的「解憂雜貨鋪」，每天中午11時50分到12時50分，接待孩子們一對一聊心事。

剛工作那會，曹佳每周可能接待一兩個孩子，剛開學或者考試前後，前來諮詢的則會略多些。但這兩年，她明顯感到「檔期」不夠用，幾乎每個中午都被約滿。她覺得，一方面可能是現在的孩子越來越早慧，另一方面，10後的小學生越來越敢於面對自己內心的困惑和糾結。他們心理健康的意識更強了，也更願意尋求專業幫助。也有孩子約了老師，開開心心跑來，只是因為好奇，略顯神秘的小屋和別的教室，有什麼不一樣。

看到孩子們的需求，從前年起，建襄小學做了件「大事」——學校建起「解憂牆」，讓孩子們用便利貼把自己的煩惱貼出來，也鼓勵其他孩子「揭榜」為小夥伴解憂。學校還通過紅領巾廣播、校報《襄遇》、「解憂信箱」以及「好朋友老師」日常聊天等渠道，傾聽孩子心聲。大半學期下來，一共收集了全校孩子300多個真實的小煩惱。

建襄小學「解憂牆」徵集學生小煩惱，也鼓勵孩子們相互解憂

老師們梳理出50個最有代表性的問題，並給出了有針對性的解決方案。最近，一套兩冊的《哇！煩惱不見了》校本讀本和孩子們見面了。粉色為低年級版，藍色為中高年級版，為不同成長階段的小學生提供「口袋錦囊」。

孩子們拿到了「解憂小錦囊」 新民晚報記者 陸梓華 攝

交朋友有時有點煩

建襄小學黨支部書記、校長陳靜介紹，2022年，學校課題《社會情感學習理論視域下小學生心理韌性培育的校本研究》獲批全國教育科學規劃教育部重點課題。要培養孩子們的「心理韌性」，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去了解孩子們真實的內心世界。

孩子的小腦袋裡，究竟有著怎樣的喜怒哀樂，成長路上會有怎樣的煩心事？經過梳理，孩子們的煩惱被分為「學會學習」「家庭教育」「人際交往」「情緒管理」「個人成長」和「身體健康」等六個方面。

關於學習，低年級的孩子會為「上課總是走神」「整理書包總是會忘記帶東西」等小問題發愁。有孩子悄悄告訴老師，好想回幼兒園啊！中高年級的哥哥姐姐面對自己的「頑疾」，顯得有些束手無策，「上課認真聽，成績還是不好，怎麼辦」「寫作業時總是漏題，總是改不了」「我總是安排不好自己的時間，想著要認真學習，卻沒忍住拿起課外書看」……

然而，老師們發現，學習還不是最令孩子們煩惱的事情，更多的困惑來自人際交往。小小的人兒羽翼漸豐，想要獨立面對世界，卻又時常手足無措，他們有著敏感而細膩的心。

「我不敢主動交朋友，總是跟在別的能力強的同學後面，別人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怕自己說錯話被笑話……」

「我感覺我受到同學的冷落。課間活動沒有小夥伴和我一起玩，體育課上，也沒有人跟我一起組隊鍛煉……」

「同桌非要我幫她抄作業，我不想幫她抄，她就不理我了，我很苦惱怎麼辦？」

「班裡的同學總是喜歡用諧音給我取外號，我覺得非常難過，說了好幾次『別說了』，他們看到我急了，卻還是笑嘻嘻地沖我喊外號。」

「在學習和生活中，我常常遇到一些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比如解不出數學題、搬不動重物等等。每次我的心裡都很矛盾，覺得向別人求助，會顯得自己很無能……」

「我和好朋友因為一件小事吵架了，道歉的話就在嘴邊，就是說不出口，怎麼辦？」

「看著日曆上的數字距離畢業季越來越近，想到要和班上的同學分開，我就很難過……」

有些煩惱，讓老師們也有些小意外。低年級的孩子會因為一個夢而擔心「我漸漸長大，家裡的長輩有一天會離我而去」。高年級的孩子開始為容貌焦慮——五年級女孩找到老師傾訴，自己的臉型好像拉長了，不好看，儘管在所有人眼中，那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

隨著「二孩」家庭增多，「希望爸爸媽媽生個哥哥姐姐」的孩子也變多了。小莉（化名）不僅自己成績出色，還把兩個弟弟管得很好。「我看到媽媽一遍遍重複教弟弟做一件事，也很辛苦的，我就幫媽媽一起帶弟弟。」小莉乖巧又懂事，但是，有一天，全家去逛街，爸爸媽媽一人牽著一個弟弟的手，她默默走在旁邊時，雖然知道那是因為爸爸媽媽對她很放心，但心裡還是有小小的落寞。

10後主打「不內耗」

「孩子們有煩惱，不僅靠老師解答。我們也和孩子們一起商量，遇到這些問題，什麼辦法最有效。」校黨支部副書記謝慶說，學校面向全校一至五年級開設心理韌性校本專題課，形成40個主題、160課時的專題課程資源包，並從2022年起開設「心理韌性」專題午會課，每周二安排15分鐘，由各班班主任和孩子們一起聊聊。校報《襄遇》不僅徵集孩子們的煩惱，也列出其他小夥伴給出的小建議。

建襄小學通過豐富活動幫助孩子提高心理韌性（下同）

說起這些古靈精怪的10後小娃，老師們發現，他們最大特點是「不內耗」。「我勸同學不生氣，就會跟他說，生氣是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這是四（2）班男孩唐海平的「處事哲學」。四（8）班男孩劉皓宸的方法更直接——「懟回去」，被別人嘲笑有點矮，他用一句話噎住對方，「所以我想看到你的頭，就要翻白眼了呢！」聽到對自己不好的評價，他會「禮貌回擊」——「你的看法挺特別，但是我不理解」。「讓對方無話可說，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劉皓宸說，這麼想就不會把壞情緒帶給自己。孩子們的反饋，讓曹佳感嘆：「真的，有時候他們比我們大人還通透！」

為了讓這套讀本真的有「魔法」，幫助孩子們趕走煩惱，讀本從形式到內容都動足腦筋。每個煩惱由「成長有煩惱」「智囊來解憂」「奇思躍紙上」三大板塊組成，低年級的整本讀本都有拼音標註，並配有高年級哥哥姐姐的漫畫插圖。其中，「智囊來解憂」板塊，全校老師分工合作，為一個個小煩惱寫了一封封溫暖的回信，並設計了新穎實用的「錦囊急救包」。

讀本正式付梓前，學校請孩子們試讀，他們覺得「這方法管用」，書稿方能通過。比如，覺得父母冤枉自己了，就可以準備一個日記本，寫上心裡話，再在封面上寫上《成長秘密檔案》，「不小心」讓它出現在洗衣機上，「誘惑」父母忍不住偷看；又比如，和好朋友鬧彆扭了，在白紙上畫棵「友誼成長樹」，無論是寫一張小卡片、一起約著打場球，做了任何有利於修復友誼的事情，都添上一根樹枝，讓小樹重新變得枝繁葉茂。

唐海平喜歡寫作文，但碰到計算題就不想動筆，他覺得老師建議的「番茄鍾」的方法很管用，不過還能進一步改進，比如「讓我們自己給每一項任務設定所需要的時間」。另外，老師給出的「時間四象限法則」也不錯，可按輕重緩急把事情排在四個象限里，時間管理一目了然了。

四（2）班女生楊喆媛是同學們口中的「楊姐姐」，特別會化解好朋友之間的矛盾，她的秘訣是要做聰明的傳話人，千萬不要把一個人的話「複製粘貼」給另一個人聽，否則事情會越鬧越大。她告訴老師和10後的相處之道——其實，有時候，大人別把小孩子之間的摩擦太當回事，「吵完架，雖然有些尷尬，但一起去喝杯水，一起約了去上體育課，一起做一些事情，就和好了。」

面對小胖子的煩惱，施歡老師勸解，「因為自己胖而感到有壓力，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這是對自己形象的一種關注和期望。這恰恰說明，你是一個有追求、有想法的人呀……下次你可以嘗試主動和同學們溝通、玩耍。」

有孩子競選班幹部失敗，心情糟透了，覺得付出和收穫不成正比。「競選失敗並不能說明你的能力不足，不如換一個想法安慰自己，比如『可能同學們還不夠了解我，接下來我得好好表現自己啦』或者『其實我也很棒，只是別人也很棒，大家正好選到了他，沒有選到我而已』！」趙瑋老師建議孩子畫一個「落選原因的大餅」，把大餅分成一小塊一小塊，在每塊中寫上自己認為可能的落選原因……「寫完後，分析一下哪些是自己可以改進的，打上五角星；哪些是無法改變的，就用彩色筆塗掉它吧！」

「被看見」方有韌勁

同為90後教師，張雁飛覺得，增強孩子的「心理韌勁」，除了扶著他們走一程，更關鍵的是要幫助他們從內心深處，生長出「向外的力量」。「剛入職那會兒，我覺得有『愛』夠了，但後來慢慢發現，身為老師，要用一些心理學和社會學的專業知識，才能更準確識別孩子的情緒，給孩子更有效的支持。」張雁飛說。

有個叫小晨（化名）的孩子，在一年級下學期時突然被告知，爸爸媽媽要離婚，父母已為此商量很久，她之前一點都沒發現。小晨每天早上不願意來上學，只想拉著爸爸媽媽一起在家，想保住家庭完整。當從小晨媽媽口中得知這一情況時，張雁飛有些驚訝，因為孩子在學校除了變得有些安靜外，看不出有太多的情緒波動。孩子把心事藏起來，張雁飛決定搭建一座「橋」，幫小晨走出困境。

每天早上，她提前到學校旁的公交車站上等小晨。撒開媽媽和外婆的手，小晨忍不住哭，她就陪著小晨坐一會兒，等情緒平復了，再慢慢一起往學校走。漸漸地，師生相約的地點從公交車站，變成校門口、班級門口，小晨的笑容，也在張老師一張張寫著「今天你比昨天更勇敢」的小獎狀中回來。小晨有個心結，總覺得是自己沒有用，沒有幫助爸爸媽媽和好。張老師在班裡為小晨設置小崗位，讓孩子在集體中受到認可，從而改變對自己的認知，「我沒有辦法阻止父母分開，但並不意味著我無法幫助別人」。再後來，小晨能坦然地告訴老師，自己雙休日去了爸爸的「新家」。

小張老師笑言，最近，她的「解憂雜貨鋪」擴大了「營業範圍」——剛畢業的孩子們趁著教師節回母校看望老師的機會來申請「售後服務」，以應對小升初轉型期的壓力。

讀本雖由不同老師合作完成，但在回復孩子的煩惱前，很多老師都不約而同送上了類似的話，先給孩子們送上一個「大大的贊」，「因為你看到了自己的情緒，感到了失落，然後主動尋求老師的幫助，這一點就非常值得肯定！調整情緒的第一步，就是要看到情緒。」

孩子們則提出了讀本「2.0」版本的需求——給爸爸媽媽出一個「專屬讀本」。請他們不要總把自己和別人比，請他們給自己更多的自主權，也請父母除了試卷上的分數，多看看生活中的自己。「有時候，爸爸媽媽會忽然變得很急躁，對我們大吼大叫。其實，我們知道的，他們可能是工作壓力大。但是，我們也想讓他們知道，我們內心的想法究竟是什麼。」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陸梓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