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樁婚事,是太子和長孫將軍十年前就定下的局,父皇早有廢太子的心思,可長孫家就認嫡長子。為了保住東宮,你們長孫家連閨女都賠上了。」
「這齣戲唱了整整十年。」
我慢慢捋清了來龍去脈。
在皇家眼裡,只要我爹手握兵權一天,皇權就得靠邊站。
原本這齣戲還能接著唱。
我腦子突然開了竅。
「莫不是父皇身子骨……」
怕是要大限將至了,所以皇后才沉不住氣了。
夏侯闡點點頭:
「嫂子難得聰明一回。」
「長孫家已經接到回京的旨意,不日就要進宮。」
「他們進宮那日,就是御林軍動手之時。」
夏侯闡一字一頓道:
「這把不聽話的刀,留著也是禍害。」
好一個天家無情。
我氣得渾身發抖,真想給他個大耳帖子。
這小兔崽子,從小到大沒少坑我,現在連我家人都不放過?
我強壓火氣,夏侯闡既然敢單槍匹馬來見我們,還把皇后的盤算和盤托出,想來是有得商量:
「你想要啥?乾脆痛快點。」
夏侯闡涼涼地掃我一眼,恨不得把夏侯澹從我腿上推下去:
「皇兄暴斃,我要你以遺孀的身份嫁我,到時候我和母后自會放過長孫家,不過兵權得交出來。」
我看著腿上燒得昏昏沉沉的夏侯澹。
心裡跟刀絞似的疼:
「你和母后,就沒打算給皇兄留條活路?」
「別忘了,他可是手把手教你讀書寫字,治國方略都是他教的。」
這話像是戳了夏侯闡肺管子,他突然暴跳如雷:
「對!我從小就活在他陰影里!文韜武略樣樣不如他,連下棋都沒贏過!」
「就連你,嫂子!你啥時候正眼瞧過我?」
我忍無可忍:
「你還有臉說!小時候乾的那些缺德事都忘了?」
夏侯闡被噎得直翻白眼,強行把話題拽回來:
「這不重要。」
「我和母后不是沒想過留他性命,可他太精明了,身後跟著一幫子人。」
「連長孫將軍都只認他。」
我再次打斷他:
「你錯了!我爹心裡裝著天下百姓,要是輕易改立太子,朝野非得大亂不可,前朝血淋淋的教訓可不少。」
我難得正經一回:
「平心而論,夏侯闡,你是皇兄手把手教出來的,這江山交給你,我們放心得很。」
「可不能用這種下作手段。」
「髒心爛肺的。」
「你滾吧!滾之前幫我叫個太醫,你皇兄這病拖不得了。」
「你轉告母后,皇兄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立馬跟著去!」
「我要是死了,自有法子把消息傳出去。」
「我爹要是知道皇兄死了,我們長孫家就是拼個魚死網破也要反!」
太醫匆匆趕來後,先翻開夏侯澹的眼皮查看瞳孔,又搭著他手腕號了脈:"太子妃莫慌,殿下只是高燒不退,喝副葯發發汗就成。"
太醫前腳剛走,我就把冰涼的額頭貼在他發燙的臉頰上,自言自語嘟囔:"夏侯澹你快醒啊,再睡下去我可要當新出爐的小寡婦了。"
整整兩天過去。
夏侯澹睜眼的時機,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方才有個小宮女端著葯碗推門進來,壓低嗓子問我:"小姐可要捎什麼話給將軍?"
我這才驚覺,身邊竟藏著老爹安插的眼線!要是三天沒消息傳回去,我那叱吒沙場的將軍爹准能嗅出不對勁。開什麼玩笑,堂堂大將軍能栽在後宅陰私里?
我正要開口,冷不防撞進夏侯澹清凌凌的眼眸里。
"那個……"我訕笑著摸鼻子,琢磨著怎麼圓謊。
夏侯澹撐著身子坐起來,一把推開我,撕下片衣角咬破指尖,背過身唰唰寫起血書:"把孤的話帶給長孫將軍。"
望著小宮女退下的背影,我後知後覺冒冷汗:"你早知東宮有我爹的眼線?"
"現在才反應過來?"他活動著手腕嗤笑,"老三老四老五,連父皇都派了人盯著,這屋裡眼線密得能打八圈麻將。"
說話中氣十足,看來是真好了。
偏這時候,聖旨到了:"宣太子太子妃即刻面聖。"
誰成想,龍榻上的父皇真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皇后和五皇子夏侯闡哭得眼腫如桃,我和夏侯澹跪在床前。
方才還端莊的皇后突然撲過來,反手甩了夏侯澹一巴掌:"孽障!如今你滿意了?"
我火蹭就上來了,剛要起身卻被夏侯澹死死攥住手腕:"兒臣知罪。"
五皇子扯了扯皇后衣袖,病榻上的皇帝才顫巍巍睜眼:"澹兒,鬥了這些年,到底是你贏了……"
我聽得雲里霧裡,明明我們被關了這些日子。
皇后突然轉向我,目光像刀子:"好個太子妃!本宮防了所有人,唯獨漏了你這個變數。"她揚了揚手中絹帕,"長孫家的兵符已到城外,用不了多久,本宮和闡兒都要成階下囚了。"
夏侯闡突然冷笑:"皇嫂,你打小就缺心眼,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可知我這位好皇兄,在東宮那些年有多少次想取我性命?"
我後頸汗毛倒豎。
"那年他放毒蜂害我,要不是你突然闖進來,我早見閻王了!"夏侯闡越說越激動,"我們這些兄弟,不過是皇兄棋盤上的棋子!"
電光火石間,我全明白了。父皇病重只留皇后母子侍疾,夏侯澹那封血書,分明是調我爹進宮"清君側"。一旦事成,長孫家便是頭功。
皇帝突然劇烈咳嗽:"皇位……給你……保你母后和弟弟們……榮華……"
夏侯澹突然出聲:"兒臣想不通,就因這張臉,你們防了我二十年?"
"你還有臉提!"夏侯闡暴起,"當年你把我按在荷花池,要不是我裝死……"
"夠了!"皇后厲聲打斷,"澹兒,看在母后懷你十月的份上,留你弟弟一命。"
夏侯澹忽然笑了,那笑容看得人心裡發寒。他倒了杯酒,摘下拇指上的玉扳指扔進去,毒藥遇酒即溶。
我瞳孔驟縮,這才驚覺枕邊人藏得有多深。
夏侯澹把毒酒遞給五弟,夏侯闡倒也光棍:"請皇兄尊母后為太后,以江山供養。"說罷就要仰頭飲下。
"住手!"病榻上的皇帝目眥欲裂,卻發不出聲。
皇后突然奪過酒杯:"澹兒,母后以死謝罪,放過你弟弟!"說罷就要灌毒酒。
千鈞一髮之際,夏侯澹劈手奪過酒盞。我眼睜睜看他仰頭喝盡,黑血順著嘴角蜿蜒而下。
"殿下!"我喉嚨像被掐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報——"太監連滾帶爬衝進來,"長孫將軍撤兵了!帶著人馬退出皇城了!"
夏侯澹直挺挺栽倒在地,七竅流血。我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後來才懂,那封血書是讓我爹即刻返回邊關,永鎮國門。父親該是天下人的盾,而非皇子奪嫡的刀。
太子薨逝那日,舉國縞素。父皇緊攥著我的手咽了氣,據說他最後流了滴淚,不知是為江山還是為兒子。
五皇子登基後,我再去拜見太后時,那個曾經威嚴的女人已形銷骨立。她抓著我的手反覆念叨:"哀家沒想殺他,真沒想……"
"澹兒剛出生時,哀家疼了三天三夜……可他從不肯親近哀家……"太后渾濁的眼裡泛起水光,"有次我看見他按著闡兒的頭往台階上撞……他那張臉,像極了先帝最寵愛的惠妃……"
「他生得像誰不好,偏要長成那叛臣賊子的模樣?」
當我打算從母后宮中收拾夏侯澹的遺物時,卻見偌大宮殿早已被五弟的物件堆得滿滿當當。
我攥緊拳頭轉身便走。
跨出宮門那刻,身後忽然飄來母后帶著哭腔的聲音:
「澹兒咽氣時連句遺言都沒留,他是不是到死都在怨恨哀家?」
我踉蹌著邁出最後一步,夏侯澹何嘗給我留過半句話。
宮門外的石階上,新帝正杵在暮色里。這些日子他忙著清算三弟四弟夥同外敵叛亂的案子,眼下剛理出些眉目,便急匆匆叫住我:
「皇嫂,我始終參不透皇兄的心思。若論城府手段我自認不如他,可他為何要放棄近在咫尺的皇位?」
我望著天邊殘陽不作聲。
當夜,我在東宮點了把衝天大火。
宮人們早被我支得乾乾淨淨。
這場火光里,燒盡的不過是具太子妃的空殼!
待我揣著細軟包袱逃到竹林小屋,抄起案上竹簡就朝某人腦門砸去:
「演,接著演!」
「裝死很好玩是吧?連我都差點被你騙過去!」
那晚我昏睡在東宮時,暗衛將夏侯澹的遺書塞進我掌心。而此刻,這男人正掄著鋤頭在竹林里挖筍,說要給我燉新學的腌篤鮮。
摸著咕咕叫的肚子,我忽然就不氣了。
這男人哄人的本事,倒真是一絕。
夜幕低垂時,我們並肩躺在竹舍榻上數星星。這般歲月靜好的光景,竟比金鑾殿的龍椅還金貴。
「夏侯澹,你究竟圖什麼?」
他背著手立在月下,說出的話驚得我渾身發冷:
「邊疆又起戰火了,老三老四早和蠻族勾結在一塊。」
「要是長孫將軍被卷進宮斗漩渦,咱們和老五斗得兩敗俱傷時,那兩個白眼狼在外敵扶持下登基……」
「這江山,怕是要改姓了。」
直到此刻我才醒悟,他之前以徵收碳稅為名大肆斂財,根本不是為了給貴妃辦壽宴。
夏侯澹將我攬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發頂輕笑:
「別操心這些了,往後都丟給老五頭疼去。」
「你現下該想的,是給我們孩兒取個什麼名兒。」
我驚得差點跳起來,這話題轉得比竹林里的野兔還快!
可某人壓根不聽我推拒,打橫抱起人就往屋裡走:
「等等!我還沒……」
「今兒不成……」
番外·夏侯澹視角
打從記事起我就清楚,母后厭我至極。
父皇看我時,眼裡也總帶著寒霜。
唯有夏侯闡是個例外。
那小子成日追在我屁股後頭:「皇兄皇兄,陪我玩嘛!」
可我最煩他這黏糊勁。
有回我故意把他推下湖,又騙他摔下假山,磕得滿頭是血。如今他額角那道疤,還是我親手留下的。
自那以後,夏侯闡總算不再當跟屁蟲了。
後來這小子竟主動搬進東宮,美其名曰「貼身學習」。我冷笑,分明是怕我害他,才整日黏在長孫樾身邊。那丫頭是個實心眼,被賣了還幫著數錢。
可不知怎的,我竟漸漸貪戀起她嘰嘰喳喳的吵鬧。
看著她像只花蝴蝶似的在眼前轉悠,我這顆凍了二十年的心,突然就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其實皇位於我,不過是賭氣的籌碼。
父皇母后越是寶貝的東西,我越要搶過來砸個稀爛。
就像長孫將軍,他滿心指望我做個守成之君。可連人都當不明白,又如何當得好皇帝?
被幽禁那日,我高燒得神志不清。樾兒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說我要是死了她絕不獨活。
就是那刻,我突然就放下了。
放下對父母的怨懟,放下對夏侯闡的嫉恨,甚至放下這萬里河山。
若我執意引長孫家入局,三弟四弟必會勾結外敵趁虛而入。到那時,樾兒的父兄怕是都要成刀下亡魂。
我提筆寫下密令,命長孫將軍即刻撤離邊疆,永世不得回京。
就讓這座吃人的皇宮,永遠困住我一個便好。
我只願我的樾兒,能如她名字那般,一世長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