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世界第三與東盟第一的貿易「聯姻」意味著什麼？

經過9年、19輪談判，歐盟與印尼終於「修成正果」。

據環球網消息，雙方9月23日在印尼巴厘島簽署《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cepa）。

該貿易協定被視為一座里程碑，雙方絕大多數商品將享受關稅豁免，多項非關稅壁壘被取消。

這項「難產」的貿易協定為何能在此時締結？對締約方乃至全球貿易格局又意味著什麼？

協定亮點

歐盟與印尼簽署的貿易協定涵蓋廣泛領域，包括貨物和服務貿易、投資、數字經濟、可持續增長、原材料供應鏈等關鍵議題，被認為構建了全方位的經貿合作體系。

根據協定，雙方絕大多數商品關稅在未來5年內將降至零。

歐盟方面稱，逾9成商品關稅將取消。歐盟汽車關稅將在5年內從50%降至零，機械和家電關稅將在短期內從30%降至零，農產品和製成品的市場准入也將擴大。

據歐方測算，歐盟出口商每年可因此節省約6億歐元關稅。

印尼方面表示，80%輸歐商品將享受零關稅待遇，惠及鞋類、紡織品和漁業等對歐主要出口產品。

協定另一個亮點是取消對主要原材料的貿易限制。

歐盟出口的化學品等材料將取消許可證和其他限制。印尼出口歐盟的部分材料在經過第一階段加工後也將享受關稅優惠。

值得一提的是，歐盟向印尼的棕櫚油打開「綠色通道」。

此前，歐盟依據森林砍伐法規，禁止進口與森林砍伐相關的產品，棕櫚油被列入其中。

該法規令棕櫚油出口大國印尼大為不滿，一度阻滯雙方貿易談判進程。

如今，印尼在森林砍伐法規方面將獲得歐盟「特殊待遇」。

此外，在鎳出口禁令上，印尼雖然仍未鬆口，但深加工產品獲准免稅進入歐盟市場，以滿足歐盟能源轉型對鎳資源的需求。同時，雙方還就鎳產業設立聯合技術基金。

雙方簽署貿易協定後，還需經27個歐盟成員國、歐洲議會和印尼議會批准，預計協定將於2027年1月生效。

何以突破？

2016年7月，歐盟與印尼正式啟動談判。之後，歷經19輪磋商，直至今年7月達成協定，並於9月23日簽約。

從進展甚微到突然提速，最後一錘定音，何以走過如此曲折而又充滿戲劇性的歷程？

分析人士指出，原材料貿易、市場准入、棕櫚油和森林砍伐等問題曾使雙方貿易談判「卡殼」，但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關稅大棒「打破」了僵局。

上海國際金融與經濟研究院特聘研究員、上海國際經濟交流中心副理事長徐明棋認為，雙方都面臨美國高關稅壓力，達成貿易協定變得更具緊迫性。

儘管歐盟與印尼都與美國達成關稅協議，但各自仍面臨15%和19%的「對等關稅」，並且歐盟還要承受50%的鋼鐵和鋁關稅。這份貿易協定將幫助雙方抵禦美國關稅衝擊。

「在當前複雜的國際經貿環境下，雙方對維護貿易關係、拓展合作空間的需求顯著上升，對此前談判中不願讓步的領域有更強的妥協意願。」徐明棋說。

比如，歐盟原本試圖利用自身大市場優勢塑造貿易夥伴國，將自身高標準規制強加給對方，包括環保、碳排放、勞工標準等，以此作為給予對方市場准入或關稅優惠的條件。但是，如今迫於關稅壓力，維護外部市場穩定成為歐盟最關鍵考量，高標準原則被置於次要地位。

各有考量

除了有應對美國關稅挑戰的共同需求，雙方也各有經濟和戰略考量。

從歐盟角度說，經濟考量有二。

一是維護外部市場穩定。

徐明棋指出，歐盟經濟對外依存度高，對外出口占歐盟國內生產總值（gdp）比重超過20%。在美國關稅打壓背景下，歐盟急需通過貿易多元化布局，與其他國家達成雙邊或區域貿易協定，以維護外部市場穩定。

目前，歐盟已與南方共同市場達成自貿協定，並與印度等主要經濟體加緊談判。

在東盟國家中，歐盟與越南、新加坡簽署了貿易協定，與泰國、菲律賓仍在談判中。印尼作為經濟體量最大、人口最多的東盟國家，市場潛力巨大，將對歐盟開拓新市場發揮重要作用。

二是保障關鍵礦產供應鏈安全。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此前表示，印尼在全球供應鏈中扮演重要角色，是歐洲實現數字化和綠色轉型過程中關鍵原材料供應國之一。

徐明棋指出，印尼的鎳礦儲量和產量全球第一，其他關鍵礦產在國際市場佔據重要地位，歐盟有意與印尼共同開發稀土，以應對中國出口管制措施帶來的風險。

還有分析指出，歐盟與印尼簽訂貿易協定不僅僅具有經濟意義，更具有政治與戰略意義。

「歐盟的根本目標是建立經濟競爭優勢並加強其在亞太這一重要地區的戰略存在。」有評論寫道。

徐明棋補充道，歐盟在地緣政治上依然有配合美國推進「印太戰略」的意圖，同時歐盟也認識到全球南方的重要性，將貿易協定作為抓手，通過優化資源配置加強與全球南方合作，尤其是拉攏印尼這樣有重要影響力的地區大國，以對沖中國在全球南方的影響力。

就印尼而言，歐盟作為世界第三大經濟體，其市場、技術和投資富有吸引力。

徐明棋表示，印尼著力發展本土製造業，提升工業競爭力，但在工業製成品上，與其他中等發達國家或新興經濟體存在一定競爭關係。相比之下，印尼與歐盟經濟互補性強，行業競爭關係弱。

「尤其是在當前美國濫施關稅的背景下，印尼對歐盟寄予更高期望，希望憑藉自身勞動力充沛、工資水平較低等成本優勢，吸引更多歐盟企業向印尼轉移投資。」

影響幾何？

在當天的簽署儀式上，雙方都高度評價協定的意義和價值。

印尼經濟統籌部長艾爾朗加將其形容為「里程碑式的成果」，將「緩解全球關稅戰帶來的風險」。

歐盟貿易專員謝夫喬維奇稱，協定的簽署向世界傳遞了強有力的信號，表明歐盟與印尼共同致力於維護開放、基於規則且互惠互利的國際貿易體系。

在徐明棋看來，這項貿易協定對歐盟與印尼的經貿關係將產生積極影響，並折射出全球貿易格局的變動趨勢。

對雙方來說，將促進貿易、投資、供應鏈合作。

一是增加貿易規模，產生貿易創造和轉移效應。

目前，歐盟是印尼第五大貿易夥伴，去年雙邊貿易額達273億歐元，印尼貿易順差約38億歐元。

計量經濟學模型顯示，如果貿易協定全面實施，雙邊貿易額將翻番。歐盟對印尼出口額至少增加30%，約合30億歐元。印尼對歐出口額將增長一倍以上，出口增長潛力高達50%，印尼gdp增長或將超過50億歐元。

二是促進投資合作，刺激歐盟對印尼的投資，尤其在製造業與資源加工領域。

三是增強供應鏈的穩定性與韌性，減少地緣政治等外部因素的衝擊。

比如，對於關鍵礦產鎳，印尼雖未放鬆禁令，但歐盟可以幫助印尼開採、加工鎳，從而出口鎳的成品。這樣既能增加印尼經濟附加值，帶來更多就業，又能保證歐盟對原材料的需求。

對全球而言，歐盟與印尼的貿易「聯姻」凸顯兩方面趨勢在加強。

其一，在美國單方面加征高關稅、打破最惠國待遇的背景下，以世界貿易組織為基礎的自由貿易體系逐漸邊緣化，雙邊及區域經濟合作的勢頭越發強勁。

其二，隨著更多雙邊和區域自貿協定的產生，將引發生產、貿易與投資的調整，進而推動全球產供鏈重組趨勢進一步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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