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的早春,紫禁城的鎏金瓦還沾著霜氣,十八歲的蕭徹穿著沉甸甸的龍袍,第一次坐在太和殿的龍椅上。底下文武百官排班站著,最前排的王丞相捧著象牙笏板,鬢角的銀絲泛著光,笑紋里卻藏著說不透的沉鬱 —— 這新皇帝眼裡的光太亮,亮得讓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位想動士族根基,最後落得朝堂動蕩的先帝。
蕭徹登基前就聽過不少閑話,說京郊的良田十有八九在王、張、李幾家手裡,說寒門子弟連書都買不起,說地方官任免全看士族臉色。他那夜在東宮翻著奏摺,見江南水災時,王家糧倉堆著滿倉糧食卻不肯捐,反而借著災情兼并了更多流民的地,攥著奏摺的手都在抖。
登基後沒半月,蕭徹換了身粗布衣,帶著小太監悄悄出了宮。出了永定門沒走幾里地,就見路邊的茅草屋裡,一個婦人抱著面黃肌瘦的孩子哭,孩子嘴裡念叨著 「餓」,婦人手裡攥著半塊發黑的窩頭,捨不得遞過去。蕭徹上前問,才知道這地原是婦人家裡的,去年遭了蝗災,交不起王家的租子,地被收了,男人只能去王家的糧庄做苦力,三個月沒拿過一文錢。
「大人您別管了,」 婦人抹著淚,「那是王丞相家的地,連縣太爺都得看王家臉色,咱們小老百姓,認了。」
蕭徹心口像堵了塊石頭,回宮裡就把戶部尚書叫了來,說要重新丈量全國土地,把士族多佔的地分給流民。戶部尚書臉都白了,支支吾吾半天,說:「陛下,王家在江南的地,連著張家、李家的,盤根錯節,真要動…… 怕是要出亂子。」
這話沒兩天就傳到了王丞相耳朵里。隔天早朝,蕭徹剛提了均田的事,王丞相就出列了,腰彎得恰到好處,聲音卻擲地有聲:「陛下,均田制乃前朝廢棄之法,我朝士族承聖人教化,守禮儀綱常,土地皆是祖上傳下,或是合法購置。若強行收回,便是違背聖人『仁政』之道,恐讓天下儒生寒心啊。」
他話音剛落,底下立刻有十幾位大臣跟著出列,齊聲附和:「請陛下三思!」 蕭徹掃了一眼,那些人不是王家的門生,就是和張家、李家沾著姻親 —— 張御史的女兒嫁的是王家三公子,李尚書的兒子娶的是張家大小姐,連地方上的幾個節度使,家裡都和士族有親。
蕭徹憋著氣,沒再多說,心裡卻沒歇著。他想起那夜在民間,見個孩子拿著本翻爛的《論語》,卻不認識上面的字,問了才知道,像樣的書都在士族家裡藏著,寒門子弟想讀書,只能去士族辦的私塾,還得給高額的束脩。他就想,不如讓國子監編一套通俗的啟蒙書,免費發給地方的學堂,讓寒門孩子也能識字。
可這事剛吩咐下去,國子監的祭酒就來了,手裡捧著一堆儒生的請願書,跪在地上說:「陛下,教材編纂歷來由世家大儒主持,您讓國子監編書,怕是不合規矩。再說,那些書里的道理,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動不得啊!」
蕭徹氣得把筆扔在案上:「什麼規矩?讓百姓識字就是規矩!什麼動不得?讓寒門子弟有出路,比死守著老教條強!」
可他的話沒管用。沒幾天,京城裡的儒生就舉著 「守聖人之道」 的牌子在宮門外請願,連皇子們的老師 —— 那位王家的大儒,都稱病不上課了。太后還派人來勸:「徹兒,別跟士族鬧僵了,你父皇當年就是因為動了他們的利益,差點讓地方上的藩王反了,咱們蕭家的江山,不能毀在你手裡。」
蕭徹沒聽勸,他覺得總得有個人站出來。剛好那陣子,有人遞了奏摺,說王丞相的侄子在江南任知府時,貪了賑災的銀子,還逼死了兩個流民。蕭徹一看,當即就想下旨查辦,可李太傅攔住了他。
李太傅是三朝元老,頭髮都白透了,說話卻慢而有力:「陛下,您知道查辦王知府意味著什麼嗎?王知府的岳母是張御史的妹妹,他的幕僚是李尚書的門生,江南的節度使還是他的表舅。您動他一個人,就等於動了半個朝堂,還有地方的兵權。到時候他們要是聯合起來抗稅,或是地方上出了叛亂,您手裡的兵夠不夠用?這江山,您還能不能坐得住?」
蕭徹愣在原地,李太傅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的熱血。他想起那夜微服時,婦人說的 「認了」,想起朝堂上那些附和王丞相的大臣,想起宮門外請願的儒生 —— 原來士族早把什麼都綁在了一起,他們手裡握著土地,百姓就得靠他們吃飯;他們握著書,天下人就得聽他們說什麼是道理;他們互相聯姻,牽一髮就能動全身。
那天夜裡,蕭徹在御書房坐了一宿,蠟燭燒完了兩根,他才慢慢想明白,不是朝廷不想鏟,是這士族早成了撐著江山的柱子,要是硬拆,柱子倒了,江山也得塌。
後來,蕭徹沒再提均田,也沒再強推新教材。他讓人在京城辦了兩所官學,讓寒門子弟免費入學,還派了親信去地方丈量土地,一點點調整賦稅,雖然慢,卻沒再引起士族的激烈反對。王丞相看他不再硬來,也鬆了口氣,偶爾還會在朝堂上幫他說幾句話。
有次退朝後,李太傅陪著蕭徹走在宮道上,蕭徹望著遠處的角樓,輕聲說:「太傅,我是不是很沒用?」
李太傅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江山不是一天建成的,士族也不是一天形成的。您現在做的事,就像在給老柱子旁邊搭新柱子,等新柱子穩了,再換老柱子,才不會塌。」
蕭徹看著腳下的青石板,突然覺得心裡亮堂了些。他知道,剷除士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只要他朝著對的方向走,總有一天,百姓不用再因為沒地而哭,寒門子弟不用再因為沒書而愁,這江山,才能真正穩當。
那年冬天,京城裡的官學來了十幾個寒門孩子,他們穿著打補丁的棉襖,卻捧著嶄新的課本,眼睛亮得像星星。蕭徹站在宮牆上看著,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 他知道,他的破局路,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