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地下黨代號「老貼」

2022年12月01日13:31:27 歷史 1046

文/孫桂廷

今年是膠東「11.4暴動」87周年和「天福山起義」85周年,筆者試圖史海鉤沉,敬獻此篇,以志緬懷。

煙台上學時節,我面對面尋訪過代號為「老貼」的老紅軍。

記得1975年暑期,我探望了伯父的好耍伴鄭德民。他住在當時的老幹部休養所,地點在煙台市東南檯子52號樓一單元東側。

鄭伯父是抗戰時期參加革命的,在解放戰爭中隨大軍南下,後來當上了地委書記,離休後回到煙台頤養天年。

他有一些個革命故事,我幾次追著他刨根問底,老伯父說「老侄兒呀,你一拿出本子記,我就覺得再說下去就不夠格了。我上面的二樓住著一個老紅軍張修己,我介紹你去訪一訪他吧!」

「張修己?!是不是王亮寫的《半島烈火》那本書里的老貼?」

「就是他。我們干休所這裡三座樓中的離休幹部,就數著他級別最高,八級呢,儘管我們倆歲數差不多,他比我還高四級呢。」

上了二樓,也就是老伯父頂上的那家,門已經開著,我看到一位老者坐在藤椅上看報紙,手裡搖著一把芭蕉扇。

看到我們要進門,他起身站起,兩眼炯炯有神地盯著我。

「張市長,這是我招遠湯上老家的街坊侄兒,他伯父孫天福是我的老哥,在蘇聯工作好多年,見過列寧呢!我參加革命前,他告訴了我很多蘇聯的故事。這老侄兒正在煙台上大學,愛訪聽老革命.....」

抑或這種轉彎抹角的介紹,會讓這個高級幹部老貼容易接納我的進訪。

張修己頭髮已經添白,方方的臉龐透出了堅毅的神色。他先從他所認識的招遠人講起。

「你們招遠縣水口村有個秦鵬飛,我們在1935年春天就接上了組織聯繫,那時他的公開身份是石島電話局局長,我是膠東特委的巡視員......」

秦鵬飛參加了1935年中共膠東特委發動的「11.4暴動」,暴動的第一個目標,就是想先打下重兵把守的石島,以獲得更多的武器。張修己先到石島與秦鵬飛約好裡應外合,但是石島軍警提前獲得了暴動消息,已經部署了兵力準備應戰,並開始緝捕共產黨人。

秦鵬飛從電話里竊聽到這種緊急情況,立即通知住在石島東亞藥房地下黨的同志們儘快撤離,在夜幕掩護下,他帶出了兩台步話機,於離石島十多里遠的赤山一帶,迎到了正在向石島挺進的暴動隊伍,他急急地報告給張修己。

情況突變,暴動不得不改變計劃,轉而攻打了敵方薄弱的人和鎮及宋村鹽務所等可以獲取武器的地方。

「11.4暴動」失敗了,隊伍被打散了。在白色恐怖中,秦鵬飛潛回到招遠老家。後來,張修己派人到水口村聯繫,秦鵬飛的父親背著兒子,謊說秦鵬飛不在家,橫豎就是不讓他們見面。秦鵬飛最後還是偷偷溜出了老家,參加了天福山起義的西進部隊,當上了八路軍營長,在蒙陰縣與敵寇作戰中壯烈犧牲。

老貼還講到了幾屆的膠東特委委員,招遠縣高家窪子村的李厚生參加革命的前前後後,然後才講到他自己。

1908年,張修己出生在文登縣天福山腳下的溝於家村,家境殷實。由於父親去世早,他是家中老大,很早就扛起家庭重擔。他樂善好施,經常接濟窮苦人,辦事又公道,很受鄉人的擁戴,被大家推舉為小學校董。

1934年.他聘請到一個叫王台的教員,是我黨文登縣委書記,在王台的介紹下,張修己加入了共產黨。

由於張修己有些文化,為人厚道,追求進步,能力很強,引起膠東特委書記張連珠(代號珠子)的重視,覺得他很有培養前途。張連珠徵求張修己的意見,叫什麼代號好呢?

「就叫我鐵夫吧!」

「那就叫老鐵吧!」張連珠為他確定了代號。

從此,膠東地下黨出現了一個代號叫「老鐵」的同志。張連珠犧牲後,繼任的膠東特委書記理琪,把老鐵的「鐵」字,給改成了「貼」。

理琪同志說,「為了解決特委經費,你把家裡的幾十畝地都賣光了,你是貼補的貼啊!」

講到這裡,老貼想起了中共膠東特委委員、牟平第一任縣委書記劉經三。劉經三家境是乳山縣徐家鎮一帶的富號,他為革命補得更鐵。由他家裡出資,在那一帶建立了雞鴨公司,是膠東特委的聯絡站,雞鴨公司的盈利大部作為特委的活動經費。

當膠東特委活動經費難以為繼時,他竟然向其父親「耍花槍」,帶領同志們「綁架」了自己的父親,從家裡索要出贖金一百塊銀元。事成後,劉經三給家裡留下信說「因革命事借貸無門,只得用不恭之舉暫借大洋百元,他日事業成功,加倍償還......」

劉經三與理琪及李厚生一起遭到反動軍警逮捕,他被營救出獄後旋即奔赴延安工作。很可惜,1938年夏天,他不慎在延河游泳時溺亡。

1935年農曆11月4日(公曆11月29日),中共膠東特委高舉義旗,成立了中國工農紅軍膠東遊擊隊,發動了震驚全國的「11.4暴動」,橫掃了山東半島東海一帶。老貼擔任了紅軍游擊隊的第二大隊政委。

國民黨反動派以展書堂部隊為主力,從四面八方調集三萬多兵力,進行血腥鎮壓,暴動慘遭失敗。特委書記珠子(張連珠)、特委委員程先生(程倫)、鞠子(曹雲章)等人面對酷刑毫不畏懼,反而嚴厲聲討國民黨反動政府的罪行,他們先後被殺害在刑場上。

「珠子被殺害後,頭顱掛在城牆上很多天,到現在他的屍靈一直沒有找到......」

老貼說著說著,眼裡飽含淚水,沉思良久。

在腥風血雨中,部分膠東特委領導被殺,其他倖存的共產黨人轉入地下,其中有於得水領導的特委直屬一大隊剩下的30多人,仍然打著紅軍游擊隊的旗號,在膠東屋脊昆嵛山裡保存了下來。

「於得水是個傳奇人物,他就是小說《苦菜花》里的團長於得海」,老貼補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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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動失敗了,難道膠東地下黨的革命就此完結了嗎?

不!

他們在兇惡的敵人面前,「並沒有被嚇到,被征服,被殺絕。他們從地下爬起來,揩乾身上的血跡,掩埋好同伴的屍首,他們又繼續戰鬥了」(引自毛澤東《論聯合政府》)。

在紅軍游擊隊長於得水等同志們的推舉下,老貼擔任了文登臨時縣委書記,繼續領導革命鬥爭。

由於與上級黨組織失去聯繫,老貼派出多人出去尋找上級黨,後來找到一位老鄉——在河南省委工作的鄧汝訓,在他的幫助下,將在黨中央做電台報務工作的理琪同志請到了膠東。

那一時期,在上海的中共中央遭到嚴重破壞,理琪與黨組織暫時失去了聯繫。看到河南省委鄧汝訓去徵求意見,理琪立馬答應前往,因為他從國民黨報紙上看到有關報道「膠東赤匪活動猖獗」,知道這裡群眾政治基礎好,有利於拓展革命,可以施展他的大謀略大作為,拋灑他的一腔報國熱血。

理琪是河南省太康縣游庄村人,本名叫游建鐸,畢業於馮玉祥的西北軍所創立的無線電學校,是1925年入黨的老同志。他長期做地下工作,1931年年底參加了寧都起義。他還在中央蘇區井岡山工作過,理論水平高,對敵鬥爭經驗豐富,工作能力強。第一次來到膠東,一直住在溝於家村老貼家裡,以教師身份作掩護,從此化名理琪。

自從進了老貼家,理琪伊然成了老貼自家人。老貼的其他兄弟姊妹在理琪的影響下都成了堅定的革命者,唯有老太太是個「頑固派」。老太太經常埋怨兒子敗家,把家裡的那五十多畝地給折騰光了,有一次還當著理琪的面,動手打兒子老貼。老貼氣憤不過,又覺得當著領導丟面子,就把母親推搡倒在炕上,老太太哭了起來。理琪當場喝住了老貼,先給老人家消氣。

接著理琪找老貼個別談心,說儘管忠孝難以兩全,但是我們共產黨人是不能不講孝道的。最後在理琪的調解下,老貼向老太太賠了不是。母子和解後,母親也在理琪的影響下,傾向了革命,再也不阻攔孩子們的所謂「瘋癲」了。

在進行了大量的調查研究之後,理琪首先起草了《膠東特委給各級黨同志的一封信》,由張修己等同志在附近的一所破廟裡刻字油印,然後分送給各地黨的組織。

老貼說,那封七千多字的信恰到其時,正確分析了「11.4」暴動的經驗教訓,分析了當時全國形勢,指出了膠東黨組織如何恢復,以及奮鬥目標和工作任務,使大家看到了希望,增強了必勝的信念。

「我與理琪同歲,但我特別佩服他!他起草的那封信,直到現在看,也是很高水平的,一般同志是寫不出來的」,老貼如是說。

隨著革命鬥爭的形勢需要,特委機關轉移到了膠東的中心城市煙台。老貼動員他的妹妹與理琪假扮夫妻,便於隱藏身份在整個煙台地區開展地下鬥爭。

老貼,一個簡單的中國文字「貼」字,這裡面的內涵有多麼深邃,又有多麼厚重。有人說老貼為了革命,把自己家裡的資產貼上去了,連全家人包括自己的妹妹也都貼進去了。

凡夫俗子有可能說三道四,但據一些老革命講,假扮夫妻鬧革命,在那時無可厚非,儘管有的假扮成真,但不像有的人想像得那麼齷齪從而褻瀆革命者。

有人抑或難能理解,在革命理想高於天的大革命年代,革命者拋頭顱灑熱血,寧願放棄家庭和兒女情長。由此可見,信仰的力量是多麼強大,他們的思想境界與格局,遠非品位低俗之人的想像。需要釐清的是,老貼的妹妹是一個堅守婦道的膠東傳統女性,也是一個值得稱道的堅定革命者。

還值得一提的是,紅軍游擊隊隊長於得水,他的妻子呂鳳斯(外號「高腿雞」,筆者1982年曾經在煙台見過她。抗戰時期,她當上了八路軍營長,是《山菊花》中桃子的原型),當時住在老家,家裡窮得叮噹響。但當於得水獲知,特委機關在煙台的活動經費青黃不接時,他不顧肚子上槍傷口尚未癒合,把紅軍游擊隊僅剩下的銀元捆在腰間,走出昆嵛山,一路上打扮成要飯吃的,步行上百里,跌跌撞撞走到煙台,親手把這份「特殊黨費」交到了理琪手中。

在於得水解下纏腰的布條後,理琪發現,這裡面不僅藏有32塊銀元,還有一塊大榆樹皮貼在肚皮上,揭開榆樹皮,露出了一些用嘴嚼出來的草藥,糊著還沒有癒合並正在滲著紅色血水的槍傷口,把個理琪感動得熱淚盈眶!

1936年歲末,由於叛徒出賣,特委機關遭到破壞,理琪被捕,遂轉押到濟南監獄。敵人嚴刑拷打,他堅貞不屈,並且利用敵人的法庭宣傳黨的抗日政策。

由於當時已經發生了西安事變,通過周恩來、博古、葉劍英等共產黨人的斡旋調解,最終得到和平解決,國共兩黨對峙狀態有所緩解,再加上黨組織的及時營救,理琪很快獲釋出獄。

理琪在獄中大義凜然,寫下了氣吞山河的一首《鐵血詩》——

鐵軀鐵欞披鐵索,

鐵欞鐵索奈我何!

鐵骨錚錚鐵索斷,

鐵鷹展翅鐵窗破!

鐵人鐵肩負道義,

鐵臂揮刀斬惡魔!

鐵流匯成鐵長城,

鐵血裝點錦山河!

理琪第二次來膠東,還是先住進老貼家裡。在這裡,他領導的膠東特委發動了著名的天福山起義。起義的前一天,老貼的家人為準備工作忙得不亦樂乎,為很多人做飯不說,還要出去買布買紙做軍旗和各種彩旗,全家人包括老太太一宿沒睡。

1937年12月24日清晨,天福山上紅旗飄飄,匯聚了於得水等紅軍游擊隊員為主要骨幹的近百人,在大家的歡呼聲中,理琪莊嚴宣布「山東人民抗日救國軍第三軍」成立。從此,膠東人民的抗日烽火燃成了燎原大火。

三軍成立後,特委又發動了威海海軍教導隊起義和埠柳鄉校起義,各路人馬彙集西進,打響了膠東人民抗戰的第一槍。

1938年2月22日,三軍突襲離煙台只有幾十里的牟平城,活捉了偽縣長等一批漢奸,繳獲槍械百餘支。增援的日本海軍陸戰隊數百人,由一架飛機偵察掩護,趁理琪等其他二十多位領導同志在雷神廟開會的機會實施包圍。經過10個小時的血戰,大部分同志突圍,理琪身中三槍,腸子流出來了,他把腸子塞進肚皮里,捂著腹部高聲喊著,要大家節省子彈,瞄準了再打,堅持到天黑再突圍。最後他因為傷勢過重,壯烈犧牲。

「我的好老師、好兄長、好戰友理琪同志,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他才30歲呀......」,老貼情不自禁,哭出聲來。

我也跟著哭將起來。

周圍鄰居不知道他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先聚在門外議論,然後敲輕輕敲響了門......

1962年,大文豪郭沫若,揮筆寫下了這樣的一首詩:

天福英雄是理琪,獻身革命國忘私。

當年猛打雷神廟,今日高標星宿旗。

萬代東風吹海隅,一方花雨仰宗師。

文登多少佳兒女,接力還須步伐齊。

老貼張修己的一家,是革命的一家,英雄的一家,在風雨如磐的革命道路上,他們始終堅守信念,決不後退半步。

張修己在剛解放後進入中央馬列學院學習畢業後,擔任國家某部的一位司長,後在淄博市的領導崗位上離職休養。他的兒子張延滋,就在我尋訪老貼的時候,仍然在文登老家溝於家村當著農民,後來聽說他幹上了村裡的支部書記。

老貼為革命做出的貢獻,我們後來人是不會忘記也不應該忘記的。儘管他在1986年離開了我們,但是他不平凡的曾經,如同他的好師長理琪及好戰友於得水一樣,決不應該被塵封。

這是因為,他們的英名和偉業,猶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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