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晉文公重耳 形象)
公元前636年,晉國的國君,是晉文公重耳。
這位仁兄,很了不得。
晉文公原為晉國世子,因內亂出逃,一走就是十九年。
風餐露宿,流落街頭,晉文公卑躬屈膝地向別人乞討過,也曾經和路邊的野狗搶吃的。
他曾經因為半塊餿掉的饅頭而和其它乞丐大打出手,也曾經因為好幾天吃不上飯而命懸一線。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年輕的晉文公過得卻連條狗都不如。
不過,縱然千般辛酸,萬般艱苦,最終還是值得的。
在外流亡十九年,歷經磨難,晉文公終於重回晉國,成為了晉國的國君。
和晉國的歷代國君不同,有過這樣經歷的晉文公,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特質。
如果說過去的苦難遭遇對晉文公來說是一種對人性的壓迫的話,那麼被壓迫的人性往往會走向兩個極端。
第一種,是因為命運的不公,生活的迫害而導致一個人產生對社會的厭煩和仇視心理,繼而變成「彈簧效應」,他曾經承受了多少的屈辱和痛苦,他就一定會在揚眉吐氣之後成倍的報復於社會,報復於別人。
而這,就好像是一根不斷受到力的作用的彈簧,它被擠壓的力量越大,那麼它反彈的力量也就越大。

(彈簧效應)
而第二種人,則走向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們越是被生活折磨,越能體會活著的不容易,越是被痛苦蹂躪,越是能感覺幸福生活的來之不易,使得他們對平定安寧的日子倍感珍惜,從而生出一顆對萬事萬物都慈悲憐憫的心來。
越是沒有被善良對待的人,就越能識別善良,其人也就越發善良。
而晉文公,很顯然就是後者。
《說苑》:文公於是憫中國之微,任咎犯、先軫、陽處父,畜愛百姓,厲養戎士,四年政治內定...
做了國君的晉文公越發體會到了百姓生活之艱難,之不易,所以他即位之後內修德政,善待黎民,體恤臣下,晉國經由他一番治理,很快欣欣向榮,展示出了一派蓬勃向上的發展氣象。
在晉國之前,春秋時期的強國有兩個,一個是齊國,一個是秦國。
齊國之所以強大,是因為齊國在姜子牙開國的時候就家大業大,屬於老牌強國,底子本來就厚,但底子再厚,也抵不過時間的流逝,一代一代傳下來,家底兒造光了,所以齊國很快不復強國姿態。
而秦國之所以強大,則是因為秦人原本就處在西陲,在戎狄時時進犯之時,秦人養成了勇武好戰的天性,全民皆兵,且耕且戰,所以一時間得以強大。
但問題在於,只重軍事而不重民生經濟,秦國註定是跛腳的巨人,強大之態也維持不了太久。

(晉楚爭霸)
齊國和秦國相繼落寞,而晉國和楚國這兩位後起之秀逐漸走上了歷史主舞台。
晉楚兩國都想要成為春秋霸主,然而霸主的位置只有一個,兩國之間就會不可避免地產生矛盾。
晉國厲兵秣馬,蓄勢待發,楚國的勢頭更加猛烈,開始主動挑起戰爭。
公元前633年,楚國組織大軍,開始討伐宋國。
這個意圖,實在是太明顯了。
晉宋兩國交好,整個春秋圈都知道宋國是晉國的馬仔,楚國打宋國,明擺著是在挑釁晉國。
現在馬仔有難,你這個當大哥的準備怎麼辦?
老實說,晉國很難辦。
如果不救宋國,那麼就代表晉國承認了楚國的霸權地位,就等於晉國變相的屈服於楚國的兵鋒之下,咱晉國的面子,可就稀里糊塗的全丟了。
想要面子,那就得出兵援助宋國,但問題是,一來晉國的整體實力不如楚國,真要打起來,誰輸誰贏還說不定,二來宋國離晉國的距離比較遠,中間還隔著曹國和衛國,該說不說,這倆國家還是楚國的同盟國。
所以,想要援宋,困難重重。
面對這樣的情況,晉文公有點迷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個時候,本篇文章的主人公先軫站了出來。

(先軫 形象)
先軫,晉國將領,晉文公的心腹重臣。
這位仁兄勸諫晉文公出兵的理由也十分簡單,十分乾脆利落,那就是:
咱們晉國也算有點家底了,這一仗如果輸了,咱們還能再打,但是如果不打,導致您的面子丟了,那可就跌了份了,想要再找回來,那可就難了。
咱們現在以老大哥自居,現在馬仔出事兒了,咱們不伸手,以後咱們怎麼當大哥?以後誰還願意跟著咱們混?
這種說辭,聽起來十分扯淡,但對晉文公來說,卻十分管用。
有些君王貪生,有些君王畏死,有些君王好色,有些君王惜財,但晉文公卻不屬於此列。
十九年的流浪生活使得他重新體會了金錢,權力和生命的意義,在這位君王的眼裡,唯一所重視的,不再是他個人的安危,而是晉國的榮耀。
晉文公心裡的榮耀,就是先軫同志所說的面子。
由是,晉文公決定,出兵援宋,對抗楚國。
先軫敢鼓動晉文公援宋攻楚,就說明他對這場戰爭是有底氣的。
果不其然,我們的先軫同志率領大軍發動奇襲,很快擊敗了楚軍,解決了宋國的危機。
這場戰爭,我一般稱之為「城濮之戰」。
城濮之戰,這是一場十分典型的戰爭。
在這場戰爭以前,春秋時期的戰爭模式,是十分固定的。
比如,打仗之前,兩國要先約好時間,約好地點,約好作戰方式(是肉搏還是車戰),不許偷襲,不許耍詐,更不許偷偷補習,看《戰爭論》和《孫子兵法》這類謀略書。
而先軫,率先打破了這個規則,他用兵不循規蹈矩,不墨守成規,擅長奇襲,神出鬼沒,因此很快擊潰了楚軍。

(城濮之戰)
這一場規模不大的戰爭在史書上並未被大書特書,然而,這卻是有關戰爭技術的一場淋漓盡致的體現。
公元前628年,在重新奠定了晉國春秋霸主的地位之後,晉文公悄然病逝。
生如夏花般絢爛,死如秋葉般寂靜,對於這位春秋時期的優秀君王來說,他的一生已經無怨無悔。
文公逝,文公的兒子襄公即位。
然而,就在晉國治喪的這個節骨眼兒上,處於西陲的秦國卻突然對晉國發起了攻擊。
原本,秦軍長途奔襲,是想要偷襲晉國的盟國鄭國,然而尷尬的是,秦軍還沒等到鄭國,就已經被鄭國發覺,鄭國全國戒嚴,秦軍毫無地方下手,氣不打一處來,只好撤軍。
秦國撤軍的路上,恰好路過晉國的另外一個盟國滑國,秦軍無處撒氣,索性攻滅了滑國,然後才悻悻離去。
如果滑國有台詞,大概會是這樣的:
我我我?我躺著也中槍?
朋友們,這個時候的晉國,國喪剛剛開始,晉文公還沒來得及下葬,晉國的霸主地位就這麼被秦軍挑釁,實在是士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嬸子也忍不了了!
晉襄公震怒,立刻又派出先軫征討秦國,而這一次,先軫又表現出了他驚為天人的戰爭創造力。
我們的先軫同志沒有率領大軍過函谷關而討伐秦軍的土地,而是命令士卒全速前進,走小路趕超秦軍,從而在秦軍回師的必經之路上設伏,秦軍走進埋伏圈後毫無防備,被先軫殺了個鎩羽而歸。(準確說是沒有歸)
秦軍將領很崩潰,以前都是正面作戰,要麼是攻城,要麼是守城,怎麼仗還可以這麼打?
《史記》:擊之,大破秦軍,無一人得脫者。虜秦三將以歸。
秦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天降奇兵嚇了個夠嗆,結果全軍覆沒。
是的,這裡的全軍覆沒,不是形容詞,而是實詞,秦軍要麼被殺,要麼被俘虜,一個也沒跑了。

(崤之戰)
這場晉軍大敗秦軍的戰爭被稱為「崤之戰」,而儘管「崤之戰」比「城濮之戰」還要不為人知,然而他卻是有史記載以來歷史上第一次伏擊戰。
從這一天以後,春秋諸國之間不復約期陣列的運動會式交戰,中國戰爭史正式進入了戰爭藝術時代。
在剛才引用的《史記》的記載中,我們可以看到「虜秦三將以歸」的記載,這也就是說,先軫在戰爭中俘虜了秦軍的三位高級將領。
春秋時代的戰爭禮儀,還是很不錯的,所以這種敵國將領,基本上關個兩三年也就放出來了,雖然不能回歸秦地,但至少也能被圈禁在晉國了此殘生。
但這一次,情況有點不太一樣了。
晉襄公的母親懷嬴是秦國國君秦穆公的女人,這位秦國公主憐惜秦將性命,於是懇求兒子放歸這三位秦將回國。
母親大人都發話了,當兒子的自然不會拒絕,於是晉襄公大手一揮,三位秦將得以回秦。

(懷嬴夫人 形象)
晉獻公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三位俘虜可就回家了,但這可把先軫給氣壞了。
我的王上大人吶,我帶領晉軍將士們拚死力戰,好不容易才抓了三個活的,這多不容易啊,你說給放了就給放了,你是不是太不珍惜我們的勞動成果了?
《春秋左傳》:不顧而唾。
窩了一頓子火的先軫十分生氣,朝見晉襄公時,他一時沒忍住,一口痰就吐在了地上(大概是為了表示憤慨),然後揚長而去。
口水落地,先軫可就有點後悔了。
自己畢竟是臣下,晉襄公才是王上,自己在他的面前吐痰,這也太不尊重人了。
然而,先軫這種隨地吐痰的不文明行為,卻得到了晉襄公的諒解,晉襄公表示,反正本來就是我徇私,我不對,人家吐口痰就吐口痰吧,沒啥大不了。
如果說晉襄公因此暴怒,懲處了先軫,那先軫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晉襄公如此高風亮節,一點也不追究,先軫卻老臉一紅,有點掛不住勁了。
於是,先軫同志在之後的晉國和狄國的一場交戰中孤身沖入敵陣,以一種贖罪的姿態,死在了戰場上。
這一天,這一刻,面對呼嘯而來的北狄鐵騎,晉國上卿,中軍元帥,突然就想起了當年在戰場上風景。
金戈鐵馬,氣吞山河,寒風肅殺,伴隨著鳴金收兵的號角。
臨死之前,先軫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的:
之前我冒犯了國君,雖然國君沒有懲罰我,但我始終過意不去,今天,就讓我以死贖罪吧。
名將先軫,就這麼死了。

(從容就死)
在今天看來,先軫的死法,看起來不免有些魔幻,以至於作者寫到最後,也不知道對他該如何評價。
不過,這個世界上的很多東西,很多事情,很多人,都是這個樣子的。
說不清,道不明,我們所能知道的,就是這些光怪陸離的往事,的的確確真真實實地發生過。
而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