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陳九
紐約長島的Costco突然買起生鮮鳳爪,可謂破天荒。老外基本不吃這個,華人吃但很少自己做,只在廣東館飲茶時享用,所以生鮮市場十分有限。聽說因關稅上漲,原本出口中國的鳳爪賣不動,像流水一樣被生生堵死,逼得四處逃竄。想必有人出主意,說紐約華人多,比如長島,去那邊的Costco試試啊?我掐指給他算一卦,美國華人五百萬,打八五折減去不愛吃的,剩下的頂不上廣東省人口的零頭,靠華人填補中國鳳爪市場?肯定是氣蒙了說胡話呢。歹虧關稅降了,否則鳳爪向何處去?

雖說海外市場不能與國內比,國內太大,拿什麼比都渺小,但海外廣東館的推車飲茶,蒸鳳爪卻是一道不可或缺的美味。客人落座,店家先問飲什麼茶?有香片,烏龍,菊花等選項,當然也可以叫壺開水,帶茶自泡。接著便有人推小車沿桌叫賣,頗具南國風采。推車又分三種,菜肴車,點心車,甜品車,蒸鳳爪便是主選菜肴之一。小小一籠香氣襲人,看去無從下嘴,食之入口即化,鮮糯酥軟,滑嫩適中,口感極具誘惑。甭管你懷裡揣著什麼,鈔票,銀行卡,還是欠條,催款單,均可悠然自得,啜一口香茶,銜一款鳳爪,多乎哉不多也,鳳爪面前雅俗共賞,鳳爪就是小小的世界大同。
當年初嘗此物時,不了解鳳爪背後的鄙視鏈。我張口來了一句,原來是雞爪子啊?事主一聽不樂意了,說此言差矣,你們北方人說的雞爪子發爪的本音,而鳳爪的爪發「找」音,發音不同天壤之別,可記得「飲茶粵海未能忘」之詩句?記得記得。那就對了,飲茶粵海不是吃雞爪子,是吃鳳爪,邊吃邊指揮千軍萬馬打天下,兩碼事呢。說得我啞口無言。想起小時候在天津街頭,看到有人吃醬雞爪的情形,雖連不上千軍萬馬,卻連著我幼小的心靈,那裡珍藏著一片純真的溫暖與感動。

那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我五六歲,父母忙著各自的生活,餘下我暫避天津姥姥家。姥姥家那時住在大沽路圍堤道交口處的南樓新里,是貧窮產業工人的聚集地,其中很多是干「腳行」的,即搬運裝卸。他們一大早出門,頭頂草帽,脖子上扎著毛巾,一雙三塊瓦的布鞋,騎著三輪車或推著排子車,靠人力將各式產品運達商家。
最讓我難忘的是他們傍晚歸家的景象,此時殘陽低照,將整條圍堤道染成金黃色,溫暖的光澤在額角的汗珠上閃爍,把古銅色的赤膊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從他們心裡,直至屋裡女人的期盼上。只聽孩子們天籟般的叫喊,伴著裊裊炊煙在黃昏中回蕩,給我的童年帶來深厚的煙火氣。
院里有個叫小六的女孩,大我兩歲,這時會在大門口等她爸。有時等到,有時等不到。等不到她就拉起我的手,我倆形影不離,帶我去小酒館找人。小酒館很小,僅兩張桌子,門口木牌上寫著「今有醬雞爪一毛一斤」,小六逐字念給我聽。我們挑簾進去,燈光暗得一時看不清人,她想也不想拐到門後,爸。沖蹲在地上的那人喊了一聲。我這才發現那正是她爸,手捧一包醬雞爪,敞口的酒壺冒著酒香,揚起通紅的面孔對我微笑,皺紋打開時發出嘎嘎的響動。他把幾支醬雞爪塞進我手裡,吃吧孩子,好吃極了,要不你也來一口,別怕,有嘛大不了的?爸,媽等你吃飯呢,小六說。他為什麼沒給小六吃醬雞爪呢?

我至今也沒想明白為什麼,明白了容易忘,索性繼續想下去。而醬雞爪的味道始終在我心頭揮之不去,那股濃濃的醬香綿婉悠長。當年天津的醬油叫「青醬」,單獨一路,與北京的醬油不同,醬香味更醇厚,據說「全聚德」的烤鴨蘸醬必須加天津青醬調製,實惠又美味。我吃的醬雞爪就是用青醬燒制的,豐富的口感凝結著日月精華,多少美好感覺呼地一涌而出,漁網一樣歡蹦亂跳。它咬上去並不像鳳爪那麼酥軟,很柔韌,柔韌得像生活本身,得慢慢嚼才有滋味。二者最大不同是,酥軟的食物只宜伴茶無法下酒,酥軟是平俗的,而酒是性情的,下酒之物必須經得起咀嚼,經得起摔打,飲酒才有趣味,生活才有熱情。小六她爸吃完醬雞爪喝完酒總是要當街唱戲的,「長坂坡,救阿斗,殺得曹兵個個愁」,回家路上,那一片落日深情。我要哭了。
扯遠了。從鳳爪想到醬雞爪,走不出的往事,趕不贏的今宵。
2025年5月22日隨波齋
陳九,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工業經濟系,俄亥俄大學國際事務系,及紐約石溪大學信息管理系,碩士學位。出版有小說選《挫指柔》《卡達菲魔箱》《紐約有個田翠蓮》,散文集《紐約第三隻眼》《野草瘋長》,及詩選《漂泊有時很美》《窗外是海》等二十餘種。作品獲第14屆百花文學獎,第4屆《長江文藝》完美文學獎,第4屆中山文學獎,及第4屆三毛散文獎等。
編輯: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