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圓舞》：沒有自由的靈魂，愛便成了枷鎖

周天娜是一名日美混血兒，15歲時被發掘成為模特，17歲便聲名大震，她美得攝人心魄，眉眼透著英氣，嘴角帶著嫵媚，那種孤傲冷艷的氣質更是渾然天成，三宅一生、老佛爺等知名設計師都將她視為靈感繆斯。除了驚艷絕倫的美貌，周天娜還有出色的才華和獨特的品味，她喜好收藏古董藝術品，設計的同名珠寶Tina Chow，一經問世便受到追捧，成為秀場的寵兒，時尚界的風向標。

然而天娜的情感並不順遂，她渴望真實而濃郁的愛情，卻始終未能如願，與丈夫周英華在事業上珠聯璧合，羨煞眾人，在感情上卻日漸疏遠，貌合神離。離婚後天娜在巴黎認識了一名雙性戀男友，傳染了疾病，年僅41歲便黯然落幕。她的一生，用盡全力去追求愛與事業，以經久不衰的美艷和生生不息的熱情，點綴了整個時代。

亦舒初見天娜時，曾這樣形容她的美貌：

驚艷到下巴要跌下來，靈魂好不容易歸竅，拍拍胸口說，幸虧咱們有林青霞。

之後，亦舒以天娜為靈感，創作了中長篇小說《圓舞》，講述了一個感情時差的故事，關乎愛情，關乎親情，也關乎一個女人的獨立與成長。

太過依賴，愛便成了枷鎖

7歲那年，身穿白色紗裙的周承鈺在母親再婚典禮上，躲在角落裡專心哭泣，賓客傅於琛安慰她，將她背回了家，自此展開了一段「長而勞累，卻不苦澀」的感情，長而勞累，是因為一生追逐，一生錯過；並不苦澀，是因為在這段感情里，她學會了愛與獨立。她喜歡叫他傅於心。

再婚後的母親像小孩子，和惠叔吵吵鬧鬧，不得消停，因為賭氣，一個人拎著箱子跑到倫敦，完全沒有考慮女兒的處境，周承鈺只好維持緘默，期盼著快些長大。九歲時，傅於琛送了她一盒世界各地的郵票，看穿她寄人籬下的不安與難過，並願意為了她娶並不可愛的母親。

然而周承鈺並不想做他的女兒，她想在長大後嫁給傅於琛，這是唯一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對她好且保護她的男人。不久後，傅於琛為周承鈺買下了惠叔的房子，並收養了她，他們深深綁在了一起。

傅於琛教她跳舞，中途要不停轉換舞伴，他說，「只要跳下去，終歸會遇見我」。傅於琛喜歡周承鈺穿窄腰大圓裙，梳馬尾辮，塗一點口紅，將她打扮成一個公主。母親回來借錢時嘲諷到：「恐怕不久，你會為她做一個紅色絲絨鞦韆架子」，周承鈺得知這個典故後，對母親的感情只剩下恨意，她的內心被不安充斥，更加依賴傅於琛。

其實，周承鈺的母親也是個可憐人，她曾經像所有賢妻良母一樣，白天忙成陀螺，晚上回到家還要在冷水中洗碗洗筷，卻得不到一點體貼，她以為換個男人結婚就會有所改變，不曾想境遇只是變得更糟，沒有誰會真正呵護她。後來她結識了義大利的一位老男人，過上了流光溢彩的生活，耀武揚威想要討回女兒，卻更像是一個努力的小丑，再怎麼矯飾，也掩蓋不了內心的孤獨空虛。她變得老態肥胖，臉部的肉鬆懈下來，再看不出當初的秀氣。或許她也是愛女兒的，但長期在苦難中浸泡，早已讓她的內心變得扭曲，除了生存，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

十四歲時，周承鈺因不想讓傅於琛結婚，使計謀嚇走了未婚妻趙令儀，傅於琛為此大發脾氣，將承鈺送往英國留學。傅於琛讓她去哪，她不得不從，想要回來，要看傅於琛的臉色。那時候，周承鈺的姿態是低的，即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也始終不敢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她很可能因為惹怒傅於琛而流落街頭，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

不愁生活的女人，才可以自由選擇丈夫

為了婚後的生育基金，傅於琛還是結了婚，但不到九個月的時間，他們就分道揚鑣，傅於琛為此損失了一半的財產，他親自接周承鈺回家。

周承鈺的自尊心開始越發強烈，在關係中力爭平等。她不理會那些愛慕自己的男生，一門心思埋頭苦學，為了以後能有一份像樣的事業，早些獨立，在其他女孩都開始穿短俏的小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時候，周承鈺開始看畢加索，提升品位，細讀財經報。

傅於琛要她去馬里蘭修讀英國文學，用7年時間換一張出色的文憑，以後還可以繼承傅氏。然而，周承鈺去了沒多久便休學，做馬佩霞的服裝模特，沒什麼特別原因，她身後確有一隻追趕她的猛虎，那便是與傅於琛的差距，她渴望獨立，想要儘快與他平起平坐，長此以往。

周承鈺美得非凡，氣質出挑，一經出手便讓業內震驚，在模特這條路上走得順風順水。

馬佩霞是周承鈺的情敵，卻也是第一個令周承鈺敬重的女人，她始終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在傅於琛的幫助下，打造自己的事業，80年代初，她已是時裝界教母般的存在，十二年後，嫁給了歐陽，沒有沿用夫姓，依然是完完整整的她自己，而不只是誰的妻子。

周承鈺二十一歲的舞會上，已經拿到了繼父基度的大額財產，她曾在病床前問基度，為何要給她那麼多錢？基度只說，「換取自由，你可以追求一切，包括你愛的人。」是的，錢是自由的底氣，不愁生活的女人，才可以自由地選擇丈夫，無需犧牲青春和美貌去換取什麼額外的東西。

天下雖大，沒有人的懷抱屬於我，我亦不屬於任何人

周承鈺曾說，「在我的感情生活中，並沒有遇見對我好與能保護我的丈夫，很多女人都沒有遇到」

舞會上，杯盞交錯，衣香鬢影，周承鈺遇到了袁祖康，一個關心她靈魂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的風度像極了當年的傅於琛。

周承鈺完全不顧傅於琛的反對，火速與袁祖康飛往紐約，並註冊結婚。或許是太想證明自己，急於去傅於琛之外的世界看一看，但現實並不那麼美好，婚後第一天，袁祖康便被其他女人喚走，消失了整整一周，感情如疾風而過，陷入婚姻便不復存在。周承鈺借著袁祖康打入了國際行列，成為標格利屋的長駐紅角，卻也因離婚損失了大半財產。

飄忽流離的工作，糟亂不堪的感情，周承鈺已然精神崩塌，她放肆地吃，哪怕穿44號剪開的衣服，也沒有停止放縱。

傅於琛又要結婚了，婚姻是他的盾牌，他總企圖拉一個不相干的女子來做掩護，為此，周承鈺也差點答應姚永欽求婚，可惜他是個地道的公子哥，還沒等到「審判」，自己先露了馬腳。周承鈺將一切當作一種較量，他有錢，她也要拚命有錢，他不停結婚，她也要不斷更換舞伴，自尊的背後，也是極度的自卑。

傅太太帶來的照片令周承鈺很是恍惚，傅於琛身邊的姑娘，比周承鈺更像周承鈺，連她自己也分不清。傅於琛曾說，長大後的周承鈺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失去了掌控感，於是不停地尋找年輕時的周承鈺，幾近瘋狂。

二十八歲那年，周承鈺終於等到傅於琛要與自己結婚的消息，他說得那樣誠懇，那樣熾熱，這個七歲就開始種下的「宏願」終於要實現了。然而，造化弄人，周承鈺被查出惡性腫瘤，她不願在心愛的人面前一點點枯萎，掙扎過後，她選擇和女影星喬梅琳共同戰勝病魔，並長居一起。

一年後，周承鈺偶遇傅於琛，他們緊緊相擁，落下淚來，在這場圓舞中，他們會錯了意，表錯了情，音樂結束時，空在舞池中，誰也沒有找到對方。忽而，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跑過來喊「傅於心」，小襯衫，大圓裙，平底鞋，搽著櫻桃紅的口紅，「我離了魂，回到二十年前，站在風裡，一臉笑容，眼目明亮，不惑地看著二十年後殘缺的自身」。

周承鈺落荒而逃，在這場遊戲里，沒有贏家，他們都潰不成軍。

結語

愛情這種東西，從來都是打著各種旗號，尋求自我滿足，沒有誰會免費愛誰一輩子，也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總要有所圖，有所回應才能維持下去。時光流轉，韶華易逝，即便是吸足了光華的少女，也終有一天會塵滿面，鬢如霜，誰會真正屬於誰呢？若不為自己爭取獨立和自由，沒有真正的智慧與拿得出手的事業，美到極致又如何呢？不過就像紅色絲絨鞦韆架上的少女，供人欣賞把玩，待到顏老色衰，無人問津，看似華麗，卻一生苦悶。只有在自己的軌道上行走，才能自由坦蕩，舒適安寧，一個人最終的歸宿，終究也只有他的健康和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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