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蜂蜜的針》, 我收穫了近期最具趣味性的觀影體驗。
有很多印象深刻的畫面、台詞,當然,忘不了袁泉隱在草叢中的那雙眼睛。
許多人感嘆,這是一部超前的作品。
早在十年前,它就塑造了一個偏執、瘋狂的「惡女」主角和多元、複雜的女性群像,還講了個頗具獵奇性的犯罪故事。
而在我看來,它最難複製的,是創作者生猛、獨特的語感,和那股真誠又戲謔的勁兒。
很電影,很喜歡。

「我吃掉了你」
支寧(袁泉 飾)在實驗室里做實驗。放大鏡下,蚜蟲在菜葉上蠕動。她面無表情地投放蚜繭蜂,看著益蟲吃掉害蟲。
旁白說,她選擇這份工作是因為「能最大程度避免和人打交道」。
《蜂蜜的針》的開場,信息量夠大。
告知我們支寧從事的職業——農科院植物病蟲害專業的副研究員,相當於「劇透」了她的行事邏輯。
也讓我們窺見支寧人生的一角,發現她活得精確而乏味,沒有更多出口。
她彷彿知道和人打交道是個問題,於是主動選擇隔離,但,這不代表她內心沒有慾望和期待。
她的心像是一個培養皿,空落落的,就等著什麼掉進來。
寇逸(耿樂 飾)掉進來了。

第一次見面,是在寇逸的文學講座上。
儒雅體面的男人,講《簡愛》,講出身卑微、相貌平凡的孤女如何贏得愛情。但愛情只是載體,故事指向的是一個女人對自我的決絕追求。
乍看這場戲,很容易將支寧視為另一個簡愛。
當聽到寇逸誦讀著「你以為我窮、不好看,就沒有感情嗎?如果上帝賦予我財富和美貌,我會讓你難以離開我,就像我現在難以離開你一樣……我們的精神是同等的」,支寧顯然被擊中了。
擊中她的,是那個男人的才華、魅力?還是加了一層柔光的愛情幻覺?
事實上,影片中營造的「一見鍾情」,其實是支寧的情感投射,是一種生理性的信號,而寇逸就是那個可以被投射的容器。

支寧有一句台詞:「我這一生從沒想過要什麼,這個男人我要定了。」
這正是她與簡愛最大的不同。
簡愛追求的是精神上的平等,她離開羅切斯特,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比愛情更重要——尊嚴、自我、道德底線。
支寧的核心訴求不是愛情或精神,她是「要」——通過「要」一個男人,證明自己這樣的人也可以擁有愛情,通過「要」這個過程,完成自我存在的建立。
怎麼「要」?
殺人。
第一次,支寧撞上寇逸與前妻爭執。她衝進去,補了刀,「幫」他把現場偽裝成正當防衛,兩個人從此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這並不是愛情故事的開頭,而是一場捕獵的開始。
事後,支寧有了理由與寇逸越走越近。共同的秘密,讓他們的關係顯得比情人更刺激,也更緊密。

第二次殺人,源於支寧誤會閨蜜闞天天(寧靜 飾)與寇逸有曖昧,以及她耳邊闞天天若有似無的炫耀。
支寧的佔有慾與嫉妒心不斷膨脹。她將闞天天騙到山上,推落懸崖。

第三次,是殺掉與寇逸有私情且言語挑釁的澹臺鶯(俞飛鴻 飾)。
這次支寧並非預謀作案,但下手果斷狠絕。

隨著事態逐漸失控,支寧與寇逸權力關係的倒置越來越清晰。
在支寧的描述中,她是為了幫助愛的人,不惜獻祭自己保護他;實際上,她通過一次次出手,將寇逸完全圈進了自己的培養皿,讓他無處可逃。
直至支寧殺了追查她的警探,兩人的關係已然沒有轉圜的空間。
你能觀察到很有趣的兩點:
一是寇逸逐漸被支寧拿捏,但他對於這種危險非常遲鈍。哪怕他掛了支寧的電話之後很快打回去求和,仍然覺得自己是被追捧的上位者,是因為過於有魅力而惹了個「麻煩」。
支寧則愈加遊刃有餘,謊言說得真情實感。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在講座上被羞辱的怯懦女人,對於寇逸,她甚至開始支配、把玩。
第二點是,支寧也在質疑寇逸這個投射對象存在的價值。
尤其在得知誤會闞天天並感到自責之後,她對寇逸的控制欲之中,摻雜了一部分憤怒。

雲南之行,支寧和蘭若心(齊溪 飾)一樣,看破了寇逸那點偽善和虛榮。
她與寇逸的幽會對象澹臺鶯當面對質,但兩人爭執的不是男人,也不是所謂的女性魅力,而是人的尊嚴和自我。
顯然,女性的自我在寇逸眼中是無甚價值的,甚至不存在的。
比如他拿澹臺鶯這個自視甚高的女人,當作生活中的刺激、一個樂子。
他把同為作家的蘭若心也拉入局,借褒揚蘭若心來抬高自己。
他威脅支寧,張口就是她的那雙「大腳」——在他眼中,女人擁有一雙大腳是醜陋、不體面的象徵。
支寧經過一次次憤怒、一次次忍耐,覺醒意識徹底破土。
她認識到,自己終究墜入了這個男人的評價體系,甚至被他蠶食了一部分自我,而那並不是她想要的,她的「要」,應該讓這個男人成為養分,供給她的自我重建。
於是,支寧作出了外人看來極端、而她這個植物病蟲害研究員看來合理的選擇。
「你是害蟲,我是益蟲,我吃掉了你。」

當寇逸成為被「吃掉」的對象,支寧的「要」終於完成。
她成為一個存在的人,她的心不「空」了。
時代的針
有一種說法是,「《蜂蜜的針》洋溢著經濟上行期的美」。
這自然離不開幾位優秀女演員的加持。
彼時她們都處於巔峰期,出現在同一部戲裡沒有爭奇鬥豔的「飆戲」,有的是你來我往的「過招」。這種配置和對表演的理解,放在2026年的今天看,都已是絕版。
我很佩服導演選角的洞察力,袁泉、寧靜、俞飛鴻、陳冲和齊溪,都在角色里不經意流淌出一絲她們自身的特質。
比如支寧的偏執與莊重。你看著袁泉的臉,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在醞釀、在發酵、在逼近臨界點。袁泉近乎無保留的託付,讓支寧的「非正常」變得可以被理解。
又比如闞天天的世俗與敏銳,蘭若心故作天真的冒犯,以及澹臺鶯渾然天成的「裝」。
陳冲飾演的苗姐也很絕。出場戲沒說幾句話,只是流淚和抹去淚水,已足夠從她落寞的眼神識破她的講究是一種自我保護。

幾位演員的對手戲特別好看。比如雲南餐桌那場戲,每個人都有股勁兒。
澹臺鶯優雅地泡茶,蘭若心陰陽怪氣地接話,支寧麻木地敷衍,還有兩個洋洋自得的男人。
他們聊古琴,聊「咖啡是混血」,聊青春,聊年少的愛戀……眾人各懷鬼胎、推杯換盞,生活熱氣騰騰、饒有餘裕。這是所謂的經濟上行期的味道。

2016年的創作者有一種從容,現在回望,已可以尊稱一聲大膽。
編劇李檣塑造支寧這樣一個「瘋女人」,一個主動的加害者,並沒有刻意賦予她博同情的標籤。
相反,她的魅力,正在於她極致的陰鬱、癲狂,這讓她在混沌的環境中反而顯得有血有肉。
其他女性角色,同樣不完美卻極具個性。
輕佻、矯情、刻薄、自相矛盾……人性的灰色地帶攤開來,沒有一個沖著討喜去的模板,卻自帶一種舒展感。
她們不需要符合某種「正確」,不需要展現某種「力量」。她們可以被傷害,也可以反擊,更可以天生具有攻擊性。
她們鮮活極了,她們充分地展現了女性慾望的原貌——
不只有被愛、被尊重、被認可,還有佔有、毀滅、侵蝕。

說《蜂蜜的針》具有先鋒性,還在於它讓男性淪為視覺與情感的客體化,並且拍出了微妙的嘲諷意味。
寇逸的外貌、學識、情感需求,乍看被吹捧,實則沒有誰真的在乎。
他存在的意義,就是作為戰利品或容器,讓這群女人在他身上完成自己的慾望投射。
回想支寧對寇逸的追蹤、闞天天對寇逸的觀察、澹臺鶯將寇逸作為自己的配件,本質上都是一種凝視。
而寇逸對這種凝視的鈍感和驚覺後的恐懼,都透著一種冷冷的幽默,讓人又想笑又刺痛。
另一個我喜歡的點,是片中有不少有意思的閑筆。
比如支寧隔著袖子或戴著手套撫摸狗。手套是她的一層隔離,也是一種保護,對應上了那句「避免和人打交道」。
比如支寧在認識寇逸之後,將家裡的單人沙發換成了雙人沙發,透著一絲天真爛漫的瘋狂。日後寇逸真的坐到這張沙發上,又是另一種情境了。
還有鏡子。支寧的鏡子不是用來照自己,而是用來觀察別人。從後視鏡窺探闞天天,透過玻璃偷窺寇逸,用放大鏡觀察昆蟲……通過鏡子看,也是在觀察、分析,決定是否「清楚」。

影片中還反覆出現「高處」的意象。闞天天一手香檳一手鴨脖,登高望遠,被推下懸崖。後來,澹臺鶯從餐桌邊站起身,復刻了這一幕。直到結尾,支寧和寇逸最後把車推下懸崖,也是站在高處俯瞰墜落的車。雲迷霧鎖,支寧從仰視走到俯瞰的位置,也從審判他人走向了自我墜跌。

《蜂蜜的針》值得聊的地方還有許多,包括創作者宕開一筆的表達欲:文化、階級、地域,都有跡可循。
也許,這種「野心」就是時代給予的。
如今我們追求正確,追求明亮,追求安全區內的爽感,代價是放棄了反叛、極致和重構的可能性。
從這個角度來說,《蜂蜜的針》本身也像時代罅隙里的一根針。
可以說它超前,而我更想說,它很電影,我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