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嫿的世界總是粉色的。粉色工作服、粉色藥箱、粉色聽診器,連診所的牆面、貨櫃都是粉色,喜歡粉色的她卻干著硬核工作:鄉村獸醫。
寒冬臘月的寧夏固原原州區中河鄉,白嫿獸醫服務站在一片灰褐色中格外醒目。選擇粉色是為了改變人們對獸醫行業「髒亂差」的刻板印象。她說:「粉色代表著愛心、溫暖、溫馨。我們要給養殖戶送去愛心,要給動物送去愛心。」

牲畜發病向來不分晝夜時辰,鄉村辦事也向來「隨緣」。若遇小牛突發疾病,老鄉放下手中農活,蹬上電動車直奔獸醫站去。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一二點回家是常態。半夜一兩點接到養殖戶打電話,也是常有的。作為鄉村獸醫,白嫿基本上「365天24小時服務」。鄉親們也都知道,這個鐘愛粉色的小姑娘能憑一根麻繩麻利地放倒千斤重的病牛。

固原在六盤山區,黃土高原的路彎彎繞繞。晴天塵土直往臉上撲,雨天車軲轆陷泥里打滑。所以,白嫿的粉色小汽車總是沾著泥土,偏遠山區出診路上往往需要花費兩三個小時。有一回途中下雨,她的車深深陷進了泥濘始終無法脫困,反而濺了一身泥,不得已,只能手提著出診物品,一路走路前往養殖戶家。

小時候,白嫿的父母也是圍著牛羊轉,家裡有姐妹四個,父母掙的錢剛夠溫飽。牛活著,家就活著,牛病了,家就塌了。
白嫿讀高一那年,家裡的十幾頭牛在幾個月內病死了大半,父母蹲在牛圈裡痛哭的場景讓她心疼至今。由於當地獸醫稀缺,要請獸醫,必須把牛拉到專門的獸醫站,路上要走幾個小時,獸醫上門也不方便,只能眼睜睜看著牛死去。

後來,就讀職業技術學院的白嫿悄悄轉了畜牧獸醫專業,她要學獸醫,守護自家的牛,更守護像父母一樣的鄉親們的生計。

畢業後,白嫿先是和同學被分到牛場工作,做過牛場化驗員,當過藥店配藥師,也曾創業養雞卻血本無歸。這段經歷讓她沉澱下來:慢點走才能走長遠,做事穩當才有底氣。
2019年,23歲的白嫿借錢遠赴東北,師從一位治療牛病技術精湛的老師傅,下定決心要把真本事學到手。「光學費就交了6萬,學三天也是6萬,學三個月也是6萬,不管什麼情況,我必須得堅持學下來。」
做獸醫,真正的課堂在牛圈,真正的技術是在摸爬滾打里練出來的。而白嫿的體重和一隻初生牛犢不相上下。為了練就靜脈注射「一針見血」的本領,她對著模型反覆練習,掌握不同牛的皮膚厚度、毛髮長短以及血管深淺差異。為牛接產更是體力活,「我們要趴在地上接生,特別考驗你的耐心」。遇到母牛難產,她在臟污的牛圈裡一趴就是四五個小時。

第二年,白嫿學成回到寧夏,在中河鄉掛起「獸醫白嫿」的招牌。然而,現實給了她當頭一棒。面對這個年輕瘦小的姑娘,養殖戶們滿是質疑:「你還沒一隻羊重,能給牛羊看病?」電話諮詢時,對方總堅持「要你爸爸接電話」。在這個以男性為主導的行業里,白嫿開著她的粉色小貨車,挨家挨戶發名片,卻始終難以獲得信任。
轉機出現在一個寒冷的冬日。有位養殖戶的懷孕母牛突然癱瘓,情況危急。白嫿主動提出免費治療,承諾「治好再收費」。接下來的七天里,她每天精心為母牛輸液治療,當母牛終於康復站立時,養殖戶激動地送來一面錦旗,那一刻的成就感讓她內心特別踏實,「不是說能給我自己賺多少錢,而是我給養殖戶解決了問題。」

為了打破偏見,2021年起,白嫿開始用手機記錄診療和接生過程。視頻中,她穿著粉色雨鞋和粉色大褂,在牛圈裡忙碌。然而,網路世界給了她另一重暴擊:「獸醫哪有這麼乾淨的?」「作秀擺拍吧?」

但她堅持不刪評論,用真實記錄回應一切。她直播接生過程,讓越來越多的網友親眼見證這個瘦弱的女孩如何守護生命。漸漸地,口碑在鄉親間口口相傳,養殖戶們開始互相推薦:「中河有個小姑娘,看牛看得挺好的。」
身為女性,白嫿對母牛有著格外的疼惜,「人跟牛一樣,當媽媽都有一個必經之路,接完產之後,我們都會給養殖戶科普,必須給它做好產後護理,讓它恢復好。」她知道,對於養殖戶來說,救下一頭難產母牛,就是守住了一個家庭一年的生計,「如果小牛死了,大牛起不來,養殖戶這一年就白養了。」
獸醫站的工作日益繁忙,白嫿身上的傷痕也越來越多:骨折、筋斷、指甲蓋被牛踢掉……2024年初,一次緊急接生讓她感染了布魯氏菌病,一種嚴重的人畜共患傳染病,醫生告誡她必須徹底休息。但白嫿心裡始終燒著一團火:「我想趕緊治好病回到工作中。」
2025年,身體終於痊癒的白嫿再次回到了熟悉的牛圈。如今,她的團隊已有34人,開設了11家門店,線上更是聚集了400多萬粉絲。家人的支持成為她的後盾,姐妹們加入團隊,各司其職。父親為了鼓勵女兒堅持養牛,說:「養好牛就是給女兒最好的宣傳。」

△白嫿一家
白嫿的腳步沒有停下,她目光投向更遠的未來。在她的辦公桌上,一本厚厚的資料庫記錄著周邊養殖戶的詳細信息。她發現,僅僅為牛治病遠遠不夠,許多鄉親困境的根源在於「買不好牛、養不好牛、賣不上好價錢」。因此,她正籌劃建立一個中轉站,提供從選種、養殖到銷售的系統化服務體系,真正幫助養殖戶增收。

白嫿總惦記著養殖戶們的樸實善良和不易,「尤其夏天農戶家種的蔬菜水果,他們總是大包小包給我裝著,讓我拿回去吃。」
第一聲牛犢啼叫白嫿聽過很多回。雖然這些牛犢不曾說出一個「謝」字,但它們知道這位粉色獸醫的溫柔。對於未來,她的夢想是將「獸醫白嫿」帶到更多地方,「我自己覺著我這個行業真的特別好。」
(中國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