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科研的話,得為科學的發展、為社會的進步做出一定的貢獻。我是學地質的,我有責任,把中國的火山搞清楚了。」
劉嘉麒,1941年出生於遼寧,今年84歲。中國科學院院士,火山地質與第四紀地質學家,是我國第一位火山研究領域的院士。他率先查明中國火山的時空分布與岩石地球化學特徵,改變了「中國無火山」的錯誤認知,並開拓出瑪珥湖高解析度古氣候研究等新領域,將中國火山研究水平從國際落後提升至世界前沿。
劉嘉麒院士辦公室的書架中間,擺著一個醒目的相框,冷靜的幽藍包裹著熾熱的火紅,那是火山在黑夜中噴發的壯美奇觀。旁邊寫著一行字——「火山是地球的靈魂」。經常有人問,研究火山的意義是什麼?這句話就是劉嘉麒最堅定的答案。
「火山是星球的靈魂,是星球有生命力的象徵。」劉嘉麒向人解釋,「哪個星球的形成和演化都離不開火山。沒有火山作用,這個星球就死亡了。」
在劉嘉麒看來,火山正是地球生機與宇宙奇觀的締造者。如果沒有火山,世界會怎樣?或許地球會是一個沉寂的星球,看不到今日的生機盎然;或許人們無緣欣賞長白山天池、騰衝溫泉、潿洲島的美麗風光;又或許,火星上不會有奧林匹斯山,月球也不會是今天拍到的這般模樣。
劉嘉麒儒雅外表下面,有一個有趣的靈魂。深耕科研之餘,他對科普工作傾注了巨大熱情,總能把深奧的地質學問,通俗地「翻譯」給大家聽。不到四年時間,他錄製發布了200多條科普視頻,全網粉絲超200萬。他笑著說,有時候3歲孩子的問題都會把他問住,比如「能不能用水把火山澆滅」,他心想那得多少水啊。
「火山爺爺」火了。彈幕里滿屏的「爺爺」,網友笑稱是「葫蘆娃集合」。行走在外,他也常被認出來。一次住旅館遞身份證,店員認出他:「您是不是火山爺爺?我是您粉絲!」 他打趣道:「是粉條還是粉絲啊?」
出生於遼寧的一個窮山溝,劉嘉麒童年的天空總是硝煙瀰漫。直到1949年春天,8歲的他才第一次走進課堂。說是課堂,其實不過是村子裡的一座廟,找個空地方搭兩條板子,二三十個孩子擠在一起讀書。「我記得上第一堂語文課,講的就是『開學了,上課了,窮孩子也能上學了』。」
窮孩子的求學路,跌跌撞撞。1958年,正在讀高中的劉嘉麒見到技術人員下鄉找礦。「這埋在地底下的事,他怎麼都能知道呢?我覺得搞地質挺神奇的。」
劉嘉麒也說不上來,與地質結下不解之緣,究竟是誤打誤撞還是命運使然。填報大學時,母親無奈地說了一句「什麼學校不要錢,就考什麼學校」,於是他在招生簡章上搜尋了半天,看到地質院校實行「五包」——學費、書費、醫療費、伙食費、住宿費全免,就報考了地質院校,「這一輩子就跟地質、跟大山、跟大自然打交道了」。
在大學校園,劉嘉麒系統學習了地球化學與岩石學,卻又遭遇時代浪潮,被安排到遼寧營口地質隊。從小做慣體力活,他既不怕苦也不怕累,只是遺憾學了那麼多專業知識幾乎用不上,他始終還是想搞科研。
直到1978年,國家恢復研究生招生,37歲的他抓住機會,毅然報考了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的研究生。當時國家在地質方面的研究比較落後,他心中還有一個更遠大的念頭,他想再使勁學習,哪怕追上人家一點點。
來到北京,劉嘉麒開始鑽研同位素年代學——一門能為岩石「測算年齡」的科學,火山岩成了他的重點研究對象。當他正在全新領域摸索時,一部由外國專家編寫的書,深深刺痛了他。書中說,中國沒有火山,中國的火山資料需要從國外來獲取。劉嘉麒心想,我們那邊的長白山不就是火山嘛?
為給中國火山「正名」,劉嘉麒走遍全國34個省級行政區。從長白山到五大連池,從青藏高原到寶島台灣,他用詳實證據,讓國際學界看見中國火山的存在與價值。他編著並出版了《中國火山》,全面系統闡述了我國火山的時空分布與特徵。劉嘉麒說:「我是中國人,我是學地質的,我有責任把中國火山搞清楚。」
劉嘉麒讓「中國火山」被更多人看見,也為「中國火山」找到新的研究方向。他把火山活動與氣候變遷緊密聯繫在一起,強調火山活動是引起氣候變遷的重要因素;並在我國發現並確立一批「瑪珥湖」,這是一種由地下水與岩漿混合引發蒸汽爆炸後形成的特殊火山口湖,是研究古氣候、古環境的絕佳載體。
讓劉嘉麒特別自豪的是,過去中國火山很少有人知道,現在一些有國際影響力的火山會議也來中國開,許多學者都會到中國來做研究。他說:「我們能夠跟別人同一水平,甚至在某些方面做得更好,才能被人瞧得起。」
美麗卻又狂躁的火山,讓人們心生好奇,又望而卻步。為了獲取第一手資料,劉嘉麒乾脆把實驗室「搬」到了火山口,只為看得更加真切。為此,他跑遍了七大洲、五大洋,多次出征南極和北極。
與火山的接觸,危險又迷人。
在非洲爾塔阿雷火山,岩漿在火山口沸騰,咆哮著釋放有毒的氣體,劉嘉麒用毛巾堵住口鼻,爭取多一秒的寶貴科研時間。
在印尼喀拉喀托火山,劉嘉麒想近距離觀察火山口的狀態,還剩不到200米的時候,腳下突然顫動,這是火山即將噴發的危險信號,於是他趕緊往山下跑。
火山的怪脾氣,從未澆滅過劉嘉麒的熱情。他始終相信,看似離普通人遙遠的火山,可以發揮出更大的價值。
「不管搞什麼科學,再高級、再理論,最後都要推動社會進步、經濟發展。」劉嘉麒說。
他永遠記得,有一年住在陝北的窯洞里,老鄉們一句:「研究黃土能幫我們發家致富嗎?」把他給問住了。他翻來覆去地思考,研究了一輩子火山,火山到底有什麼用?帶著這個問題,他開始探索火山資源的轉化之路。
火山噴發形成的玄武岩,過去常被用來鋪路。劉嘉麒帶領團隊,把這堆硬石頭做成了「直徑僅有頭髮絲十分之一」的纖維絲。他用手輕輕觸摸著樣品說:「你看這玄武岩纖維筋,像鋼筋,卻更輕、更結實、更抗腐蝕。一噸玄武岩開採成本五六十塊,拉成絲能賣兩萬到十幾萬,價值翻了幾百倍。」
2024年6月,嫦娥六號著陸器攜帶的五星紅旗在月球背面展開,這面國旗的布料正是用玄武岩纖維「織」成的。劉嘉麒介紹,月球的溫差有300多度,普通材料是不行的,而玄武岩纖維能承受1000度的溫差,穩定性極強。
在劉嘉麒看來,火山關聯地球的過去,也將指引人類的未來。火星上有太陽系最大的火山,火星探測離不開火山研究;地球最深鑽探僅12公里,火山卻能把地下60到80公里的岩漿帶出來,能夠幫助人類探索更多關於地底的奧秘——上天、入地、下海,幾乎都離不開火山。
37歲考研、80歲拍短視頻,劉嘉麒從來不被年齡定義。他總說:你們年輕人乾的這些活兒,我差不多都能幹。活到老,學到老,我要看看誰最愛學習。
他的手機里,記滿密密麻麻的行程,他說:「能給我的時間有限,想多做點事。只要身體能動、腦子不鈍,就還能幹。累估計是累不死的,但閑,可能會閑壞了。」
記者手記
我是記者陶昱舟。採訪開始前,我和先生寒暄,問他最近在忙些什麼。他掏出手機,翻出當月的行程給我看。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序號和日期,學術交流、科研指導、野外考察、科普創作......先生說,他總怕自己忘記,每次行程有變,他都會在手機里重新記錄一份。
可有些事,先生從未忘記。他記得自己去過的每一座火山,尤其忘不了1986年第一次看到「火山噴發」的場景。那天晚上,他爬上幾公里外的一座山,看著遠處的熔岩從山頂緩緩溢出,在夜色中綿延成一片暗紅色的海。先生揮舞著雙手向我描述那片火海的壯觀,從他激動的言語里,我好像也感受到了先生的生命力,我知道此刻,他身體里的那座火山,也在蓬勃地跳動。
先生,不僅是一種稱謂,更蘊含著敬意與傳承。可堪先生之名者,不僅在某一領域獨樹一幟,更有著溫潤深厚的德性、豁達包容的胸襟,任風吹雨打,仍固守信念,將深沉的家國情懷根植於血脈之中。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為後生晚輩持起讀書、做人的一盞燈。
中國之聲特別策劃《先生》,向以德性滋養風氣的大師致敬、為他們的成就與修為留痕。
來源:中央廣電總台中國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