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記者 徐詩瑜 張爽)「想在某個春和景明的日子,去西藏看看。」「想放下我的倔強、任性、叛逆,擁抱媽媽,告訴她:這20年的日日夜夜,我都很愛她。」……
教室里,北京大學醫學部的學生正在書寫他們的墓志銘與遺願清單。窗外春意正盛,風拂開柳樹的枝椏,抬頭就能看到柔軟的未名湖和映在水中隱隱綽綽的博雅塔。
這是北京大學醫學人文學院副院長王岳開設的生命教育導論課。他們討論了「不知死,焉知生」,試圖解讀困擾無數代際的那兩個哲學問題——「我從哪裡來」「我到哪裡去」。
2024年,北京大學醫學人文學院副院長王岳正在授課。受訪者供圖
面對死亡、思考死亡,擁抱真實的自我
死亡教育始於8、9年前的電影賞析課,王岳選擇了《遺願清單》和《雨中的請求》兩部電影。從醫學的角度如何看待安樂死問題?面對腫瘤終末期的患者,醫生要如何幫助他們戰勝對死亡的恐懼?課堂上,同學們熱烈討論,每個人都試圖分享自己的一部分生命經驗。
2022年春天,王岳又專門開設死亡教育課,同醫學生一起思考死亡。「死亡是難以戰勝的,但我們可以戰勝對死亡的恐懼。」王岳在講台上討論死亡的那一刻,成了很多醫學生接受死亡教育、思考生命意義的起點。
其中一堂課的作業是寫墓志銘。剛上大二的張遠恆(化名)想立一座碑,放上自己最滿意的照片,碑文要簡潔又不失風趣。準備照片時,媽媽聽說他要在墓碑上留下這張照片,心內一驚。
而這次作業點醒了張遠恆。因為「上北大」,張遠恆的人生被硬生生地分割成兩個部分:前20年,他的眼裡只有北大,印著未名湖和博雅塔的明信片被他貼在床頭,人生的每一步,似乎都是為了離這座象牙塔更近一步。但真的上了北大,他的人生好像就停在了那個春風得意的時刻,湖景塔影都成了背影,再也找不到方向。
寫完墓志銘後,他突然意識到「每個人都是向死而生的,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他告訴媽媽:「我想好了研究生的方向,準備好繼續出發了。」
無論是大的志業還是小的心愿,那些被列出的遺願清單,都宣告著書寫者的一部分。在遺願清單中,李妤(化名)寫下了想去西藏的心愿。從第一次在旅行節目里看到西藏,她就萌生了進藏的想法,但對高反的恐懼、無人結伴的擔心讓心愿一次次落空。如果死亡迫近,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一定要去一次西藏。」
讓王岳欣慰的是,寫完遺願清單的那個夏天,他看到了李妤的朋友圈:尚未消融的雪山與冒出青草的綠地碰撞在一起,幾個年輕人在山河間歡笑。李妤實現了去西藏的心愿,而遺願清單,或許只是讓她鼓起勇氣的一小步。
樂活人生、認識生命,老人、孩子都需要死亡教育
進行死亡教育也讓王岳開始思考身邊人的離去。有一次,王岳夢到課程結束後,手機屏幕上顯示了母親的多個未接來電——父親離世了,手足無措的母親無論如何都打不通他的電話。夢裡的無措太過真實,讓王岳開始加倍珍惜陪伴父母的時間。
一次回家看望父母時,他提出要幫他們實現遺願清單。兩個老人背對背坐著,開始思考大的、小的、光怪陸離的心愿。王岳父親把「想跟猴子一起泡溫泉」放在了清單的前幾位。這個略顯調皮的心愿,全家看了都哈哈大笑。但心愿沒有被當成笑話擱置。幾年後,王岳父親如願在北海道泡上了溫泉,同行者除了一家老小,還有臉上泛起紅暈的慵懶的猴子們。
兩位老人還同時寫下了同樣的心愿:想去年輕時曾工作過的寧夏看看,那裡有他們的青春之歌。重走這段人生路,他們去觀了西夏陵,笑說當年工作的小學旁長滿了青草,還見到了很多當年教過的學生——他們也都到了當爺爺奶奶的年紀,但都講著十幾歲的故事。那是王岳見過父母最開心的時刻,幾餐飯、幾天旅行,往日時光就可以為今朝平添無限快樂。
2022年3月,北京大學醫學人文學院副院長王岳為北大附小的學生們進行生命教育。受訪者供圖
而第一次為女兒進行死亡教育,來自上幼兒園的小丫頭沒來由的一句話:「爸爸,你能不能永遠不死,永遠不離開我。」
「這個星球上所有的生命都有終點,爸爸也不例外。但生命美妙的地方也就在於此,因為看得到終點,我們才珍惜過程、努力活著,人生也因此變得五彩斑斕。」3歲孩子的眼中,五彩斑斕可以是蝴蝶、花朵、煙火,但為什麼也可以是人生,而生命又是什麼呢?
王岳和女兒一起看了很多遍《尋夢環遊記》,這也成了女兒最喜歡的動畫片之一。大街上五顏六色的建築、橫掛起的顏色各異的剪紙,以及色彩絢麗的萬壽菊橋,五彩斑斕的生命彷彿在電影里有了印證——是找到自我、追尋熱愛,做讓自己有幸福感的事情,而人是這個星球上唯一可以死而不亡的生命。
如今,王岳每年都要到北大附小給小學生講一節生命教育課。最開始是女兒和老師的一次邀約,後來為孩子們進行生命教育就成了王岳的一部分使命。開課放《尋夢環遊記》,孩子們會像女兒當年一樣,問王岳「如何在短暫的人生中擁有幸福」,孩子們的每一次提問王岳都認認真真回答。
陽春四月,又到了生命教育課開課的季節,王岳已經準備好教案,要和醫學生們共赴這場春日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