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敏敏是在傍晚回到南寧的,計程車拐進小區那條熟悉的路時,她一眼就看見了門口那棵大榕樹,枝葉壓得很低,影子斜斜鋪了一地,像什麼都沒變,可她怎麼都沒想到,真正等著她的,根本不是回家,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廣州這趟差出得實在不輕鬆。
八天,三場客戶會,兩版重做的方案,臨出發前領導還額外塞了個項目給她。她一路連軸轉,白天見客戶,晚上改PPT,回酒店的時候常常已經十一二點,洗完澡頭髮都來不及吹乾,人就困得眼睛發澀。
偏偏這八天里,李秀英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
一開始,顧敏敏其實沒多想。
第三天晚上,她正陪客戶吃飯,李秀英電話打進來,開口就問:「敏敏啊,你主卧那個乳膠枕買的什麼牌子?林靜說枕著不太習慣,脖子有點酸。」
顧敏敏那時候握著筷子,聽見「林靜」兩個字,動作頓了一下。
「林靜在我家?」
「哎呀,她不是快生了嗎,住過來方便些。她婆家那邊顧不上,我這個當媽的總得看著點。」
顧敏敏心裡有點不舒服,但當時飯桌上還有客戶,她不好多說,只回了一句:「媽,東西別亂換,枕頭不合適就先將就兩天。」
李秀英嘴上說著「好好好」,掛得倒是利索。
第二次電話是兩天後,顧敏敏剛回酒店,電腦才打開,李秀英又打來了。
「敏敏,你那個按摩椅怎麼調強度啊?林靜腿腫得厲害,按輕了沒感覺,按重了她又說疼。」
顧敏敏坐在床邊,半天沒說話。
她忽然覺得這感覺特別怪。不是借個地方坐月子那麼簡單,對方是已經把她家當成自家了,進卧室,翻抽屜,開電器,碰她平時不讓別人動的那些東西,熟門熟路得像早就安排好了似的。
她壓著火,告訴李秀英說明書在哪兒,掛掉電話以後,方案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第三次電話,是她返程前一天。
李秀英的語氣跟前兩次不一樣,繞來繞去,最後終於說出口:「敏敏啊,你明天回來是吧?要不先去你爸媽那邊住兩天。家裡這會兒不方便,林靜剛生完,孩子夜裡哭,你回來休息不好。」
顧敏敏當時坐在酒店床邊,窗外是廣州潮濕的夜色,樓下車流不斷,空調風嗡嗡吹著,她卻覺得耳邊一下子靜了。
「我回我自己家,怎麼就不方便了?」
李秀英明顯有點不耐煩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女人坐月子多要緊你不知道啊?你先讓讓她,等她出了月子再說。」
顧敏敏握著手機,慢慢問了一句:「媽,你的意思是,我自己的家,我現在還不能回了,是嗎?」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緊跟著就是一句:「你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一家人哪有那麼計較。」
顧敏敏當時什麼都沒再說,直接掛了電話。
她躺在酒店床上,看著天花板,整整半個小時沒動。
其實她不是沒在婚姻里忍過。
結婚三年,林嘉和收入一般,性子也軟,家裡大事小事基本都靠她撐。房子首付是她爸媽拿的,裝修那會兒李秀英嘴上說出力,最後也就意思意思拿了點錢。後來家裡的冰箱、洗衣機、沙發、床墊、餐桌、鍋具、投影儀,甚至陽台那套桌椅,基本都是顧敏敏一點點添的。
她一直覺得,夫妻過日子嘛,別算得太清楚,算太清了傷感情。
可那天躺在酒店裡,她第一次發現,有些東西不是你不算,人家就會記你的情。你越是不吭聲,對方越覺得理所當然。
計程車停下時,天已經快黑了。
顧敏敏提著行李往樓里走,小區保安還笑著跟她打了招呼:「顧姐出差回來啦?」
她也笑了一下,「嗯,剛到。」
可那點笑意,等她站在家門口的時候,就一點都沒了。
鎖被換了。
一把全新的防盜鎖,銀亮亮地嵌在門上,和原來那把完全不是一個型號。她盯著看了幾秒,把自己的鑰匙插進去,根本擰不動。
那一刻,她腦子裡像有根弦,啪地一下,徹底斷了。
她按門鈴。
沒人開。
她又按了一遍,門內終於傳來拖鞋走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李秀英探出頭,臉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擠出笑:「哎喲,敏敏回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顧敏敏站在門口,聲音平平的:「我回自己家,還要提前預約?」
李秀英笑容一僵,立馬又接上:「你這孩子,說什麼呢。快進來快進來,小點聲,孩子剛睡著。」
顧敏敏沒動,目光越過她往裡看。
客廳已經不是她出門前的樣子了。
她那張淺米色沙發上堆滿了小孩衣服,茶几上擺著奶瓶、紙尿褲、紅糖水杯和拆開的月子餐盒,地上還有個沒收起來的臉盆,裡面泡著不知道誰的內衣。屋裡瀰漫著一股奶腥味、湯水味和悶久了的潮氣,窗戶沒怎麼開,整個空氣都黏糊糊的。
她站在那兒,忽然覺得很荒唐。
這是她家。
至少她原來一直這麼認為。
「鑰匙開不了門。」她說。
李秀英避開她的視線,「哦,那個啊,是嘉和換的。原先那鎖有點舊了,不安全,正好換了新的。還沒來得及給你配鑰匙。」
「林嘉和換的?」
「是啊。」
顧敏敏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拖著箱子就往裡走。
李秀英下意識攔了一下:「你輕點,別吵著林靜和孩子。」
顧敏敏偏頭看她:「媽,這房子什麼時候成林靜的月子中心了?」
李秀英臉色一變:「你說這話幹什麼?林靜是你妹妹,她剛生完,身體虛,在你這兒住幾天怎麼了?」
「她自己沒家?」
「她婆家沒人照顧,她老公又忙,我這個當媽的當然要心疼她。」
「那你心疼她,為什麼要拿我的房子心疼?」
李秀英皺起眉:「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一家人住幾天也值得你陰陽怪氣?」
顧敏敏沒再搭理她,徑直往主卧走。
卧室門開著。
她一眼就看見自己的床。
原本那套她出門前剛換上的灰藍色四件套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碎花粉色床單。她的兩個鵝絨枕頭被墊得高高的,床頭柜上堆滿了吸奶器、保溫杯、嬰兒濕巾和幾包沒拆封的刀紙。她那條平時只在冬天蓋的蠶絲被,被團得亂七八糟,半截垂在地上。
林靜半躺在床上,頭髮散著,懷裡抱著孩子。她抬頭看見顧敏敏,明顯也愣住了,隨即有點尷尬地笑了笑。
「嫂子,你回來了啊。」
顧敏敏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應。
林靜大概被她盯得不自在,試探著補了一句:「我這不是……情況特殊嘛,媽非讓我過來住,說你這邊通風好,床也舒服。我想著也就住一個月,沒事吧?」
「沒事吧?」顧敏敏重複了一遍,像聽見了什麼挺新鮮的話。
林靜抿了抿唇,又說道:「嫂子,你別生氣啊,我回頭讓媽把主卧給你騰出來。就是孩子晚上要餵奶,可能還是在這邊方便一點。要不這幾天你先住次卧?」
這話一出來,顧敏敏差點笑出聲。
她自己的家,她自己的主卧,她自己的床,現在對方說得好像是大發慈悲給她留個次卧。
「林靜。」她看著她,語氣很淡,「你什麼時候搬走?」
屋裡一下安靜了。
孩子突然哼唧了兩聲,像是察覺到氣氛不對,又要哭不哭的。
林靜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嫂子,我這月子都沒坐完……」
「我問你什麼時候搬走。」
李秀英立馬沖了進來,「顧敏敏!你有完沒完?她剛生完你就趕人,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良心?」顧敏敏轉過頭看著她,「我出差八天,家裡鎖被換了,卧室被佔了,連回自己家都得看你們臉色,你現在跟我講良心?」
「你妹妹坐月子是大事!」
「她坐月子是她的大事,不是我的。」
「你怎麼這麼冷血?」
顧敏敏忽然就笑了。
「媽,你現在站在我的卧室里,穿著我買的拖鞋,系著我買的圍裙,用著我買的加濕器,睡著我買的床墊,抱著你的外孫,然後罵我冷血。你不覺得這話有點好笑嗎?」
李秀英臉都漲紅了:「什麼你的我的?你嫁進林家了,你的東西不就是林家的?」
這句話落下來,顧敏敏反倒徹底平靜了。
她看著李秀英,慢慢點了點頭。
「行,我明白了。」
她轉身就往外走。
李秀英在後面還喊:「你又想幹嘛?你別給我作妖啊!」
顧敏敏頭都沒回,下樓,走到小區門口那棵大榕樹下,直接撥了個電話。
「你好,搬家公司嗎?我現在要搬家,對,馬上。六樓,沒電梯,來三個人以上。價格不是問題,儘快。」
電話掛斷以後,她站在樹下,風從榕樹縫隙里吹下來,吹得人臉發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行李箱拉杆,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被人一巴掌打醒了。
原來真有人會把你當軟柿子捏,只要你一直不翻臉,對方就能一步一步踩到你頭上來。
搬家公司四十分鐘後到了。
一輛藍色小貨車,下來三個男人,領頭的師傅問:「顧女士是吧?搬哪些?」
顧敏敏只說了句:「我買的,全搬。」
她帶著人上樓,按門鈴。
這回開門的是林靜,她一看見顧敏敏身後的三個工人,臉色就變了:「嫂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搬家。」
「搬什麼家?」
「搬我的家。」
顧敏敏說完,直接進門,手一抬,指著客廳那套沙發:「這套先搬。然後電視櫃,茶几,餐桌,冰箱,洗衣機,烘乾機,廚房裡那套餐具和鍋,都裝走。」
幾個工人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她,又看屋裡另外兩個人。
李秀英從廚房衝出來,手上還沾著水:「你們誰敢碰!這是我兒子的家!」
顧敏敏把手機打開,調出當初的購物訂單,平靜地遞過去:「沙發,我付款。冰箱,我付款。洗衣機,我付款。床墊,我付款。餐桌,我付款。發票、訂單、付款記錄都在這兒。誰有意見,可以報警。」
那幾個工人一看她這架勢,心裡就有數了,二話不說開始幹活。
林靜急了,抱著孩子站起來:「嫂子,你別這樣,我現在坐月子呢,屋裡東西都搬走了,我怎麼住啊?」
顧敏敏看了她一眼:「那你回你自己家住。」
「可我現在——」
「你現在怎麼了?」顧敏敏打斷她,「你住進來的時候,問過我嗎?你睡我床的時候,想過我回來住哪兒嗎?你們都沒問我,現在倒開始問我讓你怎麼住了?」
林靜被堵得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客廳里已經開始叮鈴哐啷地拆東西。
那套她花了很久才挑到的米色沙發被抬起來的時候,李秀英撲過去就拽工人的胳膊:「你們這是搶劫!搶劫知不知道!」
工人也挺無奈,只能一邊躲一邊說:「阿姨,您別拽,出了事我們不負責啊。」
顧敏敏站在一邊,看著李秀英那副又急又氣的樣子,心裡居然一點波瀾都沒有。
要說最生氣的時候,其實不是現在。
是她剛看到門鎖換了的時候,是她剛聽見李秀英輕飄飄說「還沒來得及給你配鑰匙」的時候,是她看見自己的床被別人躺著的時候。
過了那個點,反而不氣了。
就剩下清醒。
很快,客廳被搬空了一半。
電視機、茶几、落地燈、那張她從宜家背回來的小邊桌,全被拆走了。餐邊櫃里那套她結婚時專門買來的骨瓷餐具,也一件不剩地裝進了紙箱。
輪到主卧時,林靜終於慌了。
「嫂子,床墊也要搬?」
「當然。」
「可我現在還在床上啊!」
「那你先下來。」
「我身體還虛著呢,你讓我去哪兒坐?」
顧敏敏眼神掃了一圈,落在次卧門口那張舊木床上:「不是還有張床嗎?那張不是你哥的嗎?你們林家的東西,正好你們用。」
這話一出來,李秀英臉都綠了。
因為那張舊木床又硬又窄,原本一直堆著雜物,婚後他們就沒怎麼用過。顧敏敏當時嫌它難看,本來想扔,是林嘉和說畢竟是婚前買的,留著吧。現在好了,原封不動留給他們自己。
工人進卧室拆床墊時,林靜抱著孩子坐在一邊,眼圈都紅了。她一邊哄孩子一邊帶著哭腔說:「嫂子,你太過分了,真的太過分了。我就住幾天而已,你至於把事情鬧這麼大嗎?」
顧敏敏正在收床頭柜上的東西,聞言頭也沒抬:「我過分,還是你們換鎖過分?」
「那鎖又不是我換的!」
「但你住進來了。」
林靜頓住。
「你不是小孩,你知道這是我家,也知道我不在。你可以問我一句,你沒有。你覺得理所當然,那就別怪我現在也按我的理所當然來。」
屋裡安靜了幾秒,只剩孩子嗚哇嗚哇的哭聲。
搬到最後,連廚房都空了。
燃氣灶不能拆,但鍋碗瓢盆、刀架、空氣炸鍋、微波爐、熱水壺,全都被顧敏敏帶走。李秀英站在空了大半的廚房裡,整個人都發木,像沒反應過來似的。
三個多小時以後,房子徹底變樣了。
客廳空蕩蕩的,主卧也空了,除了那張舊床和幾袋她們自己帶來的衣服,屋裡簡直像被洗劫過一遍。
顧敏敏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切,忽然覺得心裡那股堵了很久的氣,終於順了。
李秀英在後面發狠似的說:「你等著,等嘉和回來,看他怎麼收拾你!」
顧敏敏拎著包,淡淡回了一句:「正好,我也有話跟他說。」
她跟著貨車走了。
車上裝著她結婚三年來一點點攢下來的家當。那些她精挑細選、慢慢布置、曾經以為會陪自己過很久很久的東西,現在整整齊齊碼在車廂里,跟她一起離開。
她沒有回頭。
先去的是她爸媽家。
車停在樓下時,她爸已經出來了。老頭看見一車東西,人都愣住了:「這是怎麼回事?」
顧敏敏說:「爸,先幫我開門,回頭我再跟你說。」
她爸一向話不多,可那天看她臉色,也知道事情不對,什麼都沒再問,轉身就上樓拿鑰匙去了。
東西搬進家裡,原本就不算寬敞的老房子一下被塞得滿滿當當。她媽看見那一地紙箱和傢具,嚇得臉都白了,「敏敏,你這是跟嘉和鬧成什麼樣了?」
顧敏敏坐下,把前前後後的事說了一遍。
她媽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她爸更直接,聽完抄起外套就要出門:「我找他去。」
顧敏敏攔住:「爸,沒必要。」
「怎麼沒必要?他憑什麼換鎖?憑什麼讓他媽和他妹妹住你房子?這不是欺負人嗎?」
「就是欺負人。」顧敏敏說,「所以我不想過了。」
她爸動作一下停住,轉頭看她:「你什麼意思?」
「離婚。」
這兩個字一出來,屋裡安靜了。
她媽先開口,聲音很輕:「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就為了這件事?」
顧敏敏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是就為了這件事。是因為這件事讓我看明白了,他和我,從來就沒站在一邊。」
她看著客廳里堆著的那些傢具,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媽,我以前總覺得,結婚就是兩個人組成一個家。可現在我才發現,在林嘉和和他媽眼裡,根本沒有我們的小家,只有他們林家。我不過是個後來進去的人,平時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碰上他們自己人,我隨時都得靠邊站。」
她媽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那你這三年,委屈了。」
顧敏敏笑了笑:「說委屈吧,也有。但更多的是蠢。我總想著只要我做得夠好,夠體諒,夠懂事,日子就能過順。結果不是的。人家根本不會因為你退讓就高看你一眼,反而只會覺得你好拿捏。」
她爸半天沒吭聲,最後就說了一句:「離就離,回來就行。」
顧敏敏本來一直忍著,聽見這話,眼睛一下就熱了。
她低頭,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林嘉和電話就打來了。
顧敏敏故意晾了他很久,等吃完早飯才接。
電話一通,那頭就炸了。
「顧敏敏,你是不是瘋了?你把家裡搬成什麼樣了?」
顧敏敏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他喊完了才說:「喊夠了嗎?」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媽一晚上沒睡,林靜也哭,孩子也哭,你非得鬧到這個地步是不是?」
「是我鬧,還是你們先動我的家?」
「那不就是住幾天嗎!你至於嗎?」
顧敏敏聽到這句,忽然覺得特別沒意思。
果然,在他看來,這都不算事。
「林嘉和,我問你,鎖是不是你換的?」
「……是。」
「換之前告訴我了嗎?」
「我那不是——」
「回答我,告訴了嗎?」
「沒有。」
「林靜住進來,你跟我商量了嗎?」
「她坐月子情況特殊——」
「商量了嗎?」
又是一陣沉默。
顧敏敏閉了閉眼,忽然一點爭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本來還想問問他,為什麼能這麼自然地替她做決定,為什麼從頭到尾都沒想過她的感受,為什麼她在這段婚姻里辛辛苦苦經營的一切,在他那裡都像空氣一樣。但轉念一想,問這些已經沒意義了。
一個人若是真把你放在心上,這些根本不需要你教。
「不用說了。」她打斷他,「離婚吧。」
林嘉和像被雷劈了似的,聲音都變了:「你說什麼?」
「我說,離婚。」
「顧敏敏,你別拿離婚嚇唬人!」
「我沒嚇唬你,我認真的。」
「就這麼點事你要離婚?你有病吧?」
「對,在你眼裡這叫這麼點事。」顧敏敏笑了一下,「可在我眼裡,這是尊重,是邊界,是我在這個家裡到底算什麼。你覺得不重要,我覺得重要。那我們就沒必要繼續了。」
「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不影響我起訴。」
這句話說出去以後,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過了很久,林嘉和才低低說了一句:「敏敏,沒必要鬧這麼絕。」
顧敏敏淡聲回他:「不是我絕,是你們先把路走絕了。」
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
後面幾天,林嘉和電話、消息不斷,先是發火,後來是解釋,再後來開始服軟。顧敏敏看了幾條,沒回,乾脆把手機調成靜音,開始忙自己的事。
她租了個一室一廳的小公寓,不大,但乾淨,離公司也近。
簽合同那天,她拿著筆坐在中介店裡,忽然覺得特別踏實。
很奇怪,明明是離婚,明明是重新開始,明明按理說該難受、該迷茫,可她沒有。她甚至有點輕鬆。像一直扛著一袋很沉很沉的東西走路,走了太久,肩膀都壓麻了,突然有一天終於把它放下了,整個人都鬆快了。
新房子收拾了三天。
她把沙發靠窗擺,茶几旁邊放地毯,書架挨著牆,鍋具一件件掛進廚房。陽台不大,但能放得下她那幾盆綠蘿。床鋪好以後,她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忽然伸手按了按床墊,心裡那種奇怪的踏實感又湧上來了。
這是她的床。
這是她的房子。
沒有誰能一句「情況特殊」就把她趕出去,也沒有誰能把門鎖一換就讓她變成外人。
住進新家的第五天晚上,林靜給她打了電話。
她接了。
林靜上來就帶著哭腔:「嫂子,我求你個事,你能不能把那個床墊先借我一陣?我最近腰疼得厲害,睡那箇舊床真的受不了,孩子半夜一哭我整個人都要散架了……」
顧敏敏靠在沙發上,聽得很平靜。
等她說完,她才問:「你是來借床墊的?」
「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林靜,你有沒有覺得你挺有意思的。」顧敏敏輕輕笑了一下,「住我家,睡我床,現在我把自己東西搬走了,你還來問我借?」
「我知道這事是我們不對,可我現在真的——」
「你現在難,不代表我要成全你。」
「嫂子,你就當幫幫我行不行?我坐月子真太遭罪了。」
「你坐月子遭罪,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頭一下安靜了。
顧敏敏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平的:「你難受的時候,想起我來了。那我回不了家的時候,誰想過我難受不難受?」
林靜半天沒說話,最後只低低冒出來一句:「你變了。」
顧敏敏聽笑了。
「我不是變了,我是終於不想再慣著你們了。」
她掛斷電話,順手把號碼也拉黑了。
又過了幾天,林嘉和直接找上門了。
他不知道怎麼打聽到她新住址的,站在門外的時候,整個人都透著疲憊。鬍子長了,衣服皺巴巴的,和從前那個還算體面的樣子比起來,差了不少。
顧敏敏把門打開,看了他一眼:「有事說事。」
林嘉和喉結動了動,低聲說:「能進去聊嗎?」
顧敏敏讓開了。
他走進屋,看著這套不大的公寓,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傢具上來回停頓。沙發是原來的,餐桌是原來的,落地燈是原來的,連陽台那盆綠蘿都是原來的。只是地方變了,人也變了。
「坐吧。」顧敏敏說。
林嘉和坐下以後,捧著水杯好半天都沒開口。
最後還是他說:「敏敏,我知道錯了。」
顧敏敏看著他,沒應聲。
「鎖的事,是我不對。我媽說那把鎖舊了,讓我換,我也沒多想。林靜過來住,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麼介意。說到底,是我考慮不周。」
顧敏敏聽到這兒,只覺得荒唐。
考慮不周。
他輕飄飄一句考慮不周,就把她所有的難堪都抹過去了。
「林嘉和。」她開口,「你真的知道我在氣什麼嗎?」
「我知道,我讓你沒面子了。」
「不止。」
「那……」
「我氣的不是你妹住進來,也不只是你換了鎖。我氣的是,從頭到尾,你都沒把我當成這個家平等的一份子。你媽一句話,你就能替我做決定。你妹一來,你就默認我該讓位置。憑什麼?因為在你心裡,我本來就該讓。」
林嘉和連忙搖頭:「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
「我就是覺得一家人……」
「一家人?」顧敏敏接過話,「可你說一家人的時候,算的是你媽、你妹和你自己。這裡頭有我嗎?如果真把我當一家人,換鎖之前你會不告訴我?讓林靜住進來之前你會不問我?你媽讓我別回家的時候,你會一句話都不說?」
林嘉和被問得啞口無言。
過了會兒,他才低聲說:「我媽那個脾氣你也知道,我夾在中間真的很難做。」
「可你難做的時候,就只能讓我受委屈,是嗎?」
這一句,像一把釘子,直接把林嘉和釘在原地。
他眼神閃了閃,嘴巴張開又閉上,半天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顧敏敏看著他,心裡最後那點不舍,也徹底沒了。
其實不是沒喜歡過。
剛結婚那陣子,她也真心實意想跟他好好過,想把日子一點點過出來。可惜有些男人,看著不壞,也沒什麼原則性的大毛病,真到了關鍵處,卻永遠撐不起事來。他不會明著傷你,可他會一次一次默認別人傷你,然後告訴你,忍忍吧,都是一家人。
這樣的婚姻,最磨人。
因為你連恨都恨不痛快,只會被一點點耗乾淨。
「回去吧。」顧敏敏站起來,「離婚的事,我已經找律師諮詢過了。你要是願意好聚好散,我們就協議離。你要是拖著,那就法院見。」
林嘉和一聽,眼圈都紅了:「敏敏,真就一點回頭的餘地都沒有了?」
顧敏敏沉默兩秒,說:「沒有。」
「我以後會改的。」
「你不是不會改,你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問題在哪兒。」她看著他,語氣不重,卻格外清楚,「你今天來,是因為我真的要走了,你慌了。可如果我當初忍了呢?如果我認了呢?你會覺得這事有問題嗎?不會。你只會覺得,我還是跟以前一樣,好說話,能忍,過幾天就算了。」
林嘉和徹底說不出話。
最後他起身,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顧敏敏一眼,聲音很低:「對不起。」
顧敏敏沒接這句。
門關上以後,她站在客廳里,長長吐出一口氣。
有些關係,斷掉的時候未必多轟轟烈烈,反倒是這樣,話說完了,門一關,人走了,也就真結束了。
離婚手續辦得不算慢。
雙方沒孩子,財產也不算特別複雜。房子因為有貸款,暫時按比例算清,首付部分列出來。顧敏敏要回了自己該拿的那份,傢具她早就搬空了,別的也沒再糾纏。
簽字那天,民政局人不算多。
大廳里有小情侶來領證,女孩子穿著白裙子,笑得特別甜。顧敏敏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沒停,心裡也沒什麼感覺。
從前她也這樣笑過。
只是那時候她不知道,光靠喜歡,是撐不起婚姻的。
輪到他們時,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問了一遍:「確定自願離婚嗎?」
「確定。」顧敏敏先答了。
林嘉和慢了半拍,也說了句:「確定。」
鋼印落下去的時候,聲音其實很輕。
可顧敏敏心裡卻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徹底放下了。
走出民政局,外頭陽光特別好。
林嘉和跟在她後面,忽然叫她:「敏敏。」
她回頭。
他看著她,眼裡那種複雜的情緒說不清,像後悔,像不甘,也像終於明白自己弄丟了什麼。
「你以後……會過得好嗎?」
顧敏敏笑了笑:「會。」
這句她說得很真。
因為她心裡確實這麼想。
離婚後的日子,沒她想像中難。
甚至比婚內還順。
她換了工作,工資漲了些,工作內容也比以前更有奔頭。下班以後,她會去超市買菜,回家自己做飯;周末就約朋友看電影、逛街,或者哪兒也不去,窩在沙發里看一下午書。
沒人會半夜給她打電話問按摩椅怎麼開,也沒人會擅自翻她的卧室抽屜,更沒人會站在她家裡,理直氣壯地告訴她「你讓讓怎麼了」。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一個人住,原來可以這麼舒服。
安靜,自在,鬆弛。
她甚至開始重新學著享受生活。給自己買花,買香薰,周末煲湯,晚上把燈開到最暖,窩在沙發上看喜歡的老電影。她陽台上的綠蘿越長越盛,葉子一層壓一層,鬱鬱蔥蔥的,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半年後,有一次她陪朋友去傢具城挑書櫃,居然又碰上了林靜。
林靜抱著孩子,整個人憔悴不少,臉上沒什麼氣色。孩子倒是養得白胖了些,趴在她肩頭咿咿呀呀地叫。
兩個人撞見時,都愣了一下。
還是林靜先開口:「嫂子……不,敏敏姐。」
顧敏敏點了下頭:「帶孩子出來啊。」
「嗯。」林靜顯得有點局促,抱著孩子站在那裡,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挺好。」
「那就好。」
氣氛一時間有點尷尬。
最後還是林靜低著頭說:「之前那事,我一直想跟你道個歉。那時候我確實沒分寸,也沒替你想。我後來想明白了,是我們做得不對。」
顧敏敏看著她,神情很淡。
她不是不意外,只是也沒多觸動。
有些道歉,來得太遲了,遲到事情已經結束,關係已經斷掉,對方的生活也已經翻篇。這種時候再說抱歉,聽著更像一種自我安慰。
「都過去了。」她說。
林靜眼眶有點發紅,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憋出一句:「我哥現在一個人住,挺……挺後悔的。」
顧敏敏沒接話。
林靜苦笑了一下:「媽也老提你,說以前是她糊塗。」
顧敏敏依舊沒什麼反應。
她不是故意冷漠,而是真的沒必要了。
那些人後悔也好,醒悟也好,想通也好,都是他們自己的課題。她已經從那段日子裡走出來了,就不想再回頭幫誰整理情緒。
「你們好好過吧。」她說,「我先走了。」
她轉身去付款,看中了一組新的書架。收銀員問她:「姐,是給家裡添的嗎?」
顧敏敏笑了笑:「對,自己家。」
「那挺好,這個顏色擺家裡很溫柔。」
「嗯,我也覺得。」
提著單子往外走的時候,外頭陽光正好,照得人心裡敞亮。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總在想,結婚以後什麼時候能真正有個穩定的家。她為那個「家」添東西、攢東西、收拾東西,忙得像只停不下來的陀螺。可最後她才明白,所謂家,從來不是因為結了婚、擺了幾件傢具、住進一套房子就自動成立的。
家得有邊界,有尊重,有把你放進去的真心。
少一樣,都不算。
現在她住的房子不大,五十來平,客廳也不寬敞,書架再多一個都得重新挪地方。可那又怎麼樣呢。
她想怎麼擺就怎麼擺,想幾點回家就幾點回家,冰箱里的水果是她挑的,床上的被套是她喜歡的顏色,玄關那盞燈亮不亮,都由她自己說了算。
這就夠了。
人這輩子,能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已經很難得了。
顧敏敏提著包,拎著新書架的訂單,慢慢走進人群里。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一點夏天快結束的熱意,吹得她頭髮輕輕動了動。她抬手把碎發別到耳後,腳步輕快,心裡前所未有地安穩。
她知道,往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沒關係。
這一次,她終於是朝著自己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