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五歲時,對跆拳道生出興趣,我於是帶他來到附近一家口碑很不錯的跆拳道館。
教練三十來歲,瘦削,寡言,舉手投足間有點「其疾如風,其徐如林」的意思,眼神則是鷹隼般銳利,頗為銳利。
他看了看孩子,忽然迅雷不及掩耳地將他掄起,在空中轉了半圈,再放在地上。我完全反應不過來,本能把孩子摟在懷裡時,他已臉色煞白,驚恐地大哭起來。
教練淡淡地說:「我的教育理念就是這樣。孩子在家裡習慣了和風細雨,但外面的世界可不是這樣,你不提前適應,將來更危險。」
孔子說:「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我記著這句話,沒說什麼就走了。孔子還說:「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之間不只是教育理念的不同,歸根結底是對世界認知的不同。
在他眼裡,這世界就是叢林,是戰場,充滿莫名的惡意和突如其來的打擊,就是網上最常見的那種觀點。我的體感則是,這個世界確實不特別安全,但大多數時候,並非跆拳道教練表現的那樣不可理喻。它是有脈絡、緣由,是可以被理解、分析,並在一定程度上被應對的。將世界簡化為一個恐怖的斗獸場,未免悲觀而懶惰。
更重要的是,家的首要功能,不是提供穩定、接納和無條件的愛嗎?為孩子建構一個堅實的內核與支撐,讓他們能積蓄足夠的力量向外探索,即便將來遇到「風刀霜劍」,他們也知道有個地方可以回航、療傷。父母不該是孩子的第一個「挫折製造機」,而是他面對外部世界各種不確定性的底氣。
這麼多年,我一直這麼想,但後來發現,我這想法又走到另一個極端。
孩子上初中時,我習慣於每頓飯之前都要問他想吃什麼,他吃的方面不講究,但有時候我還是無法做到。比如說他早晨想吃饅頭,我既來不及蒸,也來不及買,只好跟他商量,要不,就煮個面吧。他倒沒什麼意見,但我總覺得有點抱歉,那麼簡單的要求我都沒做到。
有天我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被我催生的這要求並不簡單,它不是吃饅頭還是吃面的事,是我在培養一種「要什麼就什麼」的錯覺。既然他對飲食沒有要求,而且我也知道不按照他的「菜單」來也可以,為什麼不直接端上來而是有那一問呢?也許潛意識裡,我想提供他所要的一切。
「這樣不行啊」,作為一個習慣於反省和自我批評的人,我對自己說。這一問,既暴露了我的焦慮,還給孩子帶來困惑,讓他置身於一個看似慷慨、實則無法兌現的「虛假菜單」前。我無形中淡化了世界的局限性,誇大了個人意願的權重。
也許,不管願不願意承認,我們其實就是孩子接觸到的第一個外界,比如一個在家裡被漠視的孩子,就會有一張邀請別人欺負ta的臉。問題的關鍵是,我們應該模擬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像那位教練那樣肯定不行,而我呢,也在製造應有盡有的假象,兩者都是一種失真的模擬,都無助於孩子理解這複雜多面的真實人間。應該提供的,是一種 「合宜的尺度」,在你能夠提供的範圍內讓他做出選擇,而不是假裝,或者說,拚命要提供並不具有的全部。承認世界有風雨,但風雨並非全部,也並非總是毫無徵兆的颶風;承認世界不為你量身定製,它有它的偶然、限制與龐大的「漠然」,但這「漠然」中,也蘊含著秩序、規律與通過努力可以把握的部分。如此孩子才能體驗這全部:從被接納的溫暖,到被拒絕的失落;從需求被滿足的快樂,到願望受限制的調整,並逐漸生長出的理解力與韌性,能夠適應各種變數。做父母的必修課,不是為孩子準備一個完美的世界,而是幫助孩子成為一個足以面對不完美世界的自己。
盧梭在《愛彌兒》中說:「在敢於擔當培養一個人的任務以前,自己就必須要造就成一個人,自己就必須是一個值得推崇的模範。」這要求有點太高,但怎樣做父母,的確就是怎樣做人。不誇大恐懼,也不試圖控制,心平氣和,沉著穩定,成為一個中庸而豁達的人類,才能夠把一個尺度合宜的世界推到孩子面前。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閆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