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文學》|| 周步:古道上消失的驛站

古道上消失的驛站

周步

來源:《延安文學》2026第1期

時間的風塵真的能改變一切,包括巍峨的城池、富麗的宮殿、盛大的場景、不朽的功績。有時候,望著那些即將消失的古建或村落,我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悲憫或失落。我知道,有新生就有沒落,有成長就有消亡,但面對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記的人與事、物與景,我仍舊有些戀戀不捨。我的老家,一個叫周家坑子的村子,現在正面臨著如此的窘境,仿若在風雨飄搖中苦苦支撐。還能支撐多久?不知道。我只知道五百多年前,我的周氏先祖從浙江德清來到了甘肅山丹;近三百年前,又從山丹位奇寨來到周家坑子。人口最多的時候這裡有一千多口周氏子弟,而現在,這個村子裡的人口不到原先的五分之一。這一切,正在整個世界格局的大變遷中,一天天變得面目全非。

河西走廊那些消失了或正在消失的驛站,它們的命運,何嘗不是如此?

河西走廊是絲綢之路的黃金地帶。諸如甘涼古道、酒泉道等名稱,是對這條古道區域性或具象化的描述。這條古道始於何時?現在很難說得清楚。有系統文字記載是始於公元前121年,即河西走廊納入大漢版圖之時。在這之前的歲月呢?不得而知。我們能知道的是春秋時期,這裡是游牧民族的天地。而在更早的四千年前,這裡就有先民從事農獵生活。從出土的陶器、銅器、石器等物品我們可以得知,它們的製作場所並不是遍地開花,而是集中在某些地方,然後將產品向周邊輻射。這個輻射的過程,其實就是商貿過程,商貿過程中就有信息的傳遞和中轉場所的誕生。那些中轉的場所雖不叫驛站,但它們的性質,已具備之後驛站的功能。

河西走廊、甘涼古道真正意義上的驛站,應該是從漢代開始。是公元前121年,也就是漢武帝元狩二年,那一年,河西走廊正式進入了中原的視野。

河西四郡設置的時間順序,史學界至今仍有爭議。學者們對河西四郡為何抱有如此大的興趣呢?這不僅僅是因為後世《涼州詞》等邊塞詩賦予的浪漫想像,更根本的原因在於,河西四郡對中華民族的發展起到了不可替代的助推作用。它們的設立,不僅標誌著河西走廊正式納入中原版圖,更為東西方經濟文化的交流和漢朝乃至後世經略西域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據兩關、列四郡」、「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等等這些蕩氣迴腸的人文意象,共同構成了漢朝與河西走廊留給世界的雄渾印象。自漢武帝元狩二年霍去病收復河西開始,這片土地上一系列的郡城、關隘、烽燧與驛站便陸續破土動工,拔地而起。

驛站最早的功能是服務於傳遞軍情和公文人員,為他們提供途中食宿與馬匹換乘。後來,隨著發展的需求,其功能逐步拓展至物資轉運、往來官員接待與後勤補給等多個領域。如此一來,那些地處要衝、人口逐漸集聚、人員往來頻繁的驛站,便自然而然地演變為集商貿、運輸、集市於一體的區域性中心。現在有很多城市最初的發展,就是從一個小小的驛站開始的。如河南省駐馬店、河北省張家口等城市,便是如此。

河西走廊最早的驛站應該是從酒泉郡或者武威郡開始的。因為這兩個地方是這條古道一西一東的重要節點。這兩個驛站建成後,也就成了其它驛站的樣板工程。依照簡牘記載和漢帝國"五里一郵、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的布局規劃,從長安到敦煌沿線大約有80個驛置,而河西走廊就有近40個之多。"置"是官方對驛站的另一種表述,如懸泉置、遮要置、蒼松置、鸞鳥置等等,後來習慣稱"驛",如黑泉驛、武勝驛、涼州驛、甘州驛、酒泉驛、白亭驛等等。有些規模太小但又必須保留的叫塘,塘只有快馬接力、急遞文書,不接待住宿,如沙井塘、定羌廟塘等。現在我們知道的一些驛站,大多已不是漢代驛站的名稱了,但這些驛站的淵源,大部分都可以追溯到漢代。

毫無疑問,現在河西走廊最出名的驛站是懸泉置。懸泉置是一座大漠深處封存了兩千年的驛站,或者說是一座珍藏了兩千年的文化寶庫。如同藏經洞、銅奔馬的發現,懸泉置的發現也是一波三折,令人唏噓。在西北地區,時至今日,在荒無人煙的戈壁,突然發現一兩個廢棄了的遺址,一點也不稀奇。1987年8月,敦煌市博物館館長榮恩奇找到在敦煌飛機場進行古墓挖掘清理的何雙全,說發現了新的遺址。時為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漢簡研究室副主任的何雙全隨即前往查看,結果是什麼也沒有發現,就回來了。因為這樣的遺存在敦煌並不鮮見。

榮恩奇總覺得絕非如此,他們就又去了一次。這次他們撿到了一些絲綢的碎片和幾枚銅箭頭、鐵塊等物,於是他們斷定這是一個早期的遺址。又過了一個多月,他們再次來到這個遺址。許是冥冥中的一個約定吧,前幾天的幾場大風,為他們揭開了千年謎底:他們走進遺址,一眼就看到了地表層上一枚有字的漢簡。在長城沿線,撿到一兩枚漢簡不足為奇,但這樣偏僻的地方怎麼能有漢簡呢?繼續尋找,又撿到了一根,又撿到了一根……於是,對這個遺址的申報、保護、挖掘工作開始了。數年後,一座被封存近兩千年的承載了絲綢之路郵驛傳遞、使團交流、官員接待、中原與西域、中亞、西亞、南亞國家關係等等諸多形態的"活化石、活字典"寶庫被打開了。

懸泉置的文化價值,早已超過了一個驛站所承載的歷史使命和文化能量。懸泉置遺址共出土文物約7萬件,其中簡牘3.5萬枚,有字簡牘2至3萬枚。這些簡牘可以說是公元前111年到公元107年大約200年間漢帝國與西域交往的實況存檔。其他文物有錦書、紙文書、文房用品、生產生活用具、箭簇兵器、牆上張貼的詔令、置庫剩餘的糧食等。兩千年前實物的封存,有力地證實了中國漢代郵政機關的存在,同時也為漢代郡縣建制、驛城建制以及兩漢時期政治、經濟、軍事、外交、中原與西域及各個國家之間的關係等提供了豐富的實證資料。從這些漢簡得知沿線有淵泉置、廣至置、效谷置、魚離置、遮要置、龍勒置及置嗇夫的姓名。"嗇夫"就是驛站最高行政長官的稱呼。漢簡中記載了朝廷派出官員出使西域約30個國家和上述國家前往長安路過懸泉置的記錄。簡牘還記載了接待于闐王、康居國王、烏孫國公主以及于闐王隨從達1060多人的詳細數據。2014年6月22日,懸泉置遺址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河西走廊的其他驛站呢?當然也是各具特色,各有千秋。2022年秋天在張掖,幾個文友相伴,我們去了張掖西城驛。

張掖境內名氣較大的驛站有鞏筆驛、硤口驛、山丹驛、仁壽驛、沙井驛、新河驛等。鞏筆驛後改稱西城驛。西城驛不是張掖境內規模最大的驛站,但它卻是歷史最悠久、文化最厚重的驛站。西城驛的人文歷史可以追溯到四千年前馬廠文化晚期至四壩文化時期。秦漢時期,小月氏在此建立黑水國,後來被匈奴佔據。河西四郡建立之後,這裡為張掖郡治所觻得縣,也是張掖郡重要屯兵之處。西城驛在唐代時候叫鞏筆驛,元代更名西城驛,明朝時期改名小沙河驛。

時間是初秋,陽光熾烈。我們遊玩了黑水國故城之後,便去了西城驛文物陳列館。這也是我第一次近距離地走到有四千年歷史的半地穴式建築旁邊。陳列館裡有各種形態和質地的陶器,拙笨但不呆板,仿若一個個先民肆意憨厚地向我們張望。人類從穴居到半穴居經歷了數10萬年的時間,在西城驛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地方,竟然真真切切地見證了先民們生活起居場所,想想真的有一種無限感慨。我想問問西城驛作為驛站在這裡發生過的事情,比如接待過的徵人、使團、商旅等等,但又覺得太膚淺或太重於形式了。望著牆角的容器里形色各異的陶器碎片,我知道,這是無數生命留下的時光痕迹。西城驛距離甘州城也就三十里的地方,發生在西城驛的故事,基本上都被甘州城的故事遮蔽了。

河西走廊的驛站我去過次數最多的是新河驛,但最熟悉的卻是峽口驛。新河驛距離我家不到十公里,是我們去往山丹縣城必經之地。站在新河驛朝北張望,能清晰地看到不遠處長城那道殘破的老牆。新河驛周邊的旱地西瓜,馳名西北,早年間戍邊的將士的詩文,對此也有記載。新河驛所在的新河村,屬山丹縣陳戶鎮轄區。因新河驛地處甘涼古道必經的路口,客流最大,人口最為集中,所以成了周邊村落的中心。這個村子裡的民眾也就自視最高。早年間,新河村模樣俊俏的女子,偏遠村子的男孩都不敢前往提親,怕高攀不起。

峽口驛就在峽口城,或者說峽口城就是在硤口驛的基礎上擴建而成。峽口城的名氣太大了,峽口驛也就完全被人們忽視。峽口城作為河西走廊甘涼古道上一座舉足輕重的軍事關隘,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匈奴時期,據說那時就是一座軍事關隘了。我們來看看在這座軍事關隘駐足和留下筆墨的人物吧,這樣會更直觀地切入到這座關隘的人文視野。他們是:霍去病、金日磾、李陵、沮渠蒙遜、竇融、陳子昂、王維、岑參、陳棐、林則徐、徐向前等等。有關峽口城或峽口驛的詩篇,後世影響力最大的還是陳子昂的那首《度峽口山贈喬補闕知之王二無競》。詩篇沉雄蒼鬱,不愧是唐詩開宗立派者和領袖人物的手筆。

行文至此,我忽然想起一首賈島寫懸泉置的詩歌。詩很短,五言絕句。《宿懸泉驛》:曉行瀝水樓,暮到懸泉驛。林月值雲遮,山燈照愁寂。賈島應該來到過懸泉置。賈島以及千千萬萬的從長安出發,穿越河西走廊走向蒼茫西域的行者,無不是用奮進的身影,豐富了河西走廊從寂寥空曠到使者商旅相望於道的繁榮景象。同時用不屈的意志,為這片土地凌然剛勁的風骨,注入了沉雄遒勁的靈魂。

從漢帝國在河西走廊設立第一個驛站開始,到所有的驛站被後來的郵政快訊、軍需站點、客棧賓館、倉儲物流等機構徹底替代而廢棄,經歷了近兩千年的時間。時代在發展,科技在進步,設施在更新,但站在那些與烽火台、古長城、馬幫、駝隊同時屬於這片土地意象形態的驛站旁邊,我們彷彿看到昔日商旅的急促,信使的馳騁,風沙的迷漫,邊塞的寒冷。回望兩千年的時光歲月在這條古道上留下的點點滴滴,我們有理由說,正是這些不起眼的驛站,默默地保障供給,風雨無阻地迎來送往,才有了一個又一個時代的薪火傳遞,才有了中西文化的交流互鑒,才有了中華民族屹立於世界強者之林的昂揚氣質與輝煌歷程。

2025.11.7

周步,甘肅山丹人,現居北京。作家,詩人,河西走廊地域文化研究者,中國通俗文藝研究會理事。多次參與央視紀錄片《影像中國》撰稿。《詩刊》《散文選刊》《飛天》《延河》《青海湖》《參花》《綠風》《讀者》《工人日報》《農民日報》《甘肅日報》等百餘家報刊發表作品400多篇/首。作品入編《2014中國散文百家精選》《中國散文佳作精選》《2012年中學生最喜愛散文》《中國詩歌排行榜》等多個文學選本。多部作品被拍攝成電視散文等在電視台、廣播電台朗誦播出,廣為傳頌。曾獲國家級、省級以上獎項40多個(次)。光明網、中國網、鳳凰網、《張掖日報》等媒體多有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