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是俄國文學史上的一段高潮,被稱為「白銀時代」。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以深刻思想性和藝術性著稱,湧現出多元詩學流派,哲學、宗教、繪畫、音樂與文學深度共振。帕斯捷爾納克和茨維塔耶娃均為該時期的重要詩人。
本報邀請曾獲俄羅斯友誼勳章的翻譯家劉文飛,獨家譯介茨維塔耶娃寫給帕斯捷爾納克的書評《光的驟雨》,並配發兩位詩人的作品和譯者手記,呈現當時群星璀璨詩壇的一角,以饗讀者。
——編者
光的驟雨(百花園)
茨維塔耶娃(俄國)
劉文飛[譯]

《雨中風景》
瓦西里·康定斯基
紐約所羅門·R·古根海姆美術館藏
我的面前擺放著鮑·帕斯捷爾納克的《生活是我的姐妹》一書。它有著盾牌一般的封面,迅即散發出南方的慷慨饋贈和北方的微薄施捨,它有些笨拙,看上去讓人不太舒服。不過,我也只是在收到它的第一秒鐘、在未及翻開它的時候才發覺它是這副模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把它合上。它是在我這裡一連住了兩天的客人,我帶著它走遍了柏林所有的廣闊天地,去了古典的菩提樹大街,去了魔幻的地鐵(手裡拿著它,絕不會遇險!),去了動物園(相互認識),也帶它去膳宿公寓午餐,最後,我胸口躺著這本被翻開的書,伴著第一縷陽光醒來。所以,不止兩天,而是兩年!我有權關於它說上兩句。
帕斯捷爾納克。帕斯捷爾納克是誰?(「畫家的兒子。」我略去了這句話。)不是意象派,就是別的什麼派……總之,是個新人……啊,對了,愛倫堡正在大力宣傳他。是的,可是你們知道愛倫堡嗎?他那種正面和反面的反叛!……不過,他似乎還沒出過書……
是的,先生們,這是他的第一本書(1917年),這是否意味著,在我們這個時代,一部本該寫於1927年的書卻在1917年即已獲得生命。帕斯捷爾納克這部寫於1917年的書,卻又遲到了五年。而這是一部怎樣的書啊!他似乎有意要讓所有的人說出所有的話,好在最後一秒做一個困惑不解的手勢,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可是我……我什麼都無法擔保……」帕斯捷爾納克,您就讓我做您的擔保人吧,在您的《生活》出現在這裡之前。您要知道,我用我所有無法證明的領地為您擔保。並非因為您需要這份擔保,而是出於純粹的私心,能置身於這一命運,多麼珍貴!
這是我第一次讀帕斯捷爾納克的詩。(我聽愛倫堡朗誦過,但出於我自身也有的反叛,不,諸神忘了賜予搖籃中的我以集體熱愛的天賦!出於一種本能的嫉妒,一種完全無法與人一起愛的心理,我固執地沉默著:「也許很有天賦,但是我不需要。」)我與帕斯捷爾納克本人只有點頭之交,三四回匆忙的碰面。而且幾乎都沒說話,因為我從來不想知道任何新東西。我有一次在綜合技術博物館聽過他與其他詩人一起朗誦。他聲音低沉,幾乎忘了所有詩句。他在台上的疏離感顯然會讓人想起勃洛克。給人留下的印象是一種痛苦的專註,像一節停下不走的車廂,使人忍不住想推他一把……「趕緊啊……」因為一個字也沒聽清(只有一些嘟囔,像一頭熊在慢慢醒來),就冒出一個不耐煩的念頭:「天哪,何苦這樣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呢!」
帕斯捷爾納克的外部存在很漂亮,臉龐有點像阿拉伯人,也有點像阿拉伯人的馬:警覺,傾聽,眼看就要……時刻準備奔跑。眼睛裡有著巨大的、也像馬一樣既野性又羞澀的奢華。(不是眼睛,而是瞳孔。)給人的印象是,他總是在傾聽什麼,一種持續的專註,然後突然闖入語言,通常是一種史前的語言:彷彿是一座懸崖或一棵橡樹在開口說話。語言(交談中的語言)像是亘古的沉默之中斷。豈止是在交談中,我憑經驗更有權斷言,在詩中也同樣如此。帕斯捷爾納克不是活在語言中,就像一棵樹,其存在不是因為葉片的清晰,而是因為根(秘密)。在整本書之下,就像在克里姆林宮巨大的通道中,是寂靜:
寂靜,你是我聽到的
最動聽的聲音……
這與其說是一部鳥鳴之書,不如說是一部寂靜之書。
現在,在開始談論他的書(談論一連串的衝擊和迴響)之前,先說兩句輸送聲音的電線,即他的詩歌天賦。我認為,這一天賦是巨大的,因為巨大的本質得到了完整顯示。天賦,顯然與本質相稱,這是最罕見的案例,是奇蹟,因為面對每一本詩集我們幾乎都會感嘆:「有這樣的素材……」或者(更為罕見):「畢竟寫出了一些東西……」不,帕斯捷爾納克的神靈和帕斯捷爾納克本人讓我們不必再發出此類感嘆。他獨一無二,不可分割。詩是他的本質之公式。神聖的「別無他法」。在「形式」壓倒「內容」的地方,或在「內容」壓倒「形式」的地方,都不會有本質,本質從來不會在那裡過夜。他無法被模仿,能模仿的只是他的服裝。這樣的人只能重新誕生出來。
關於帕斯捷爾納克詩歌中能被證明的寶藏(節奏、格律等),屆時會有其他人談論,談到那些難以證明的寶藏,他們的感動或許並不亞於我。
這是詩歌專家們的事。我的專長是大寫的生活。
《生活是我的姐妹》!我的第一個動作是忍受它的全部:從第一個衝擊直到最後一個衝擊,張開雙臂,讓所有關節都咔嚓作響。我被它所覆蓋,就像被一陣驟雨所覆蓋。
一陣驟雨:整個天空都傾瀉到頭上,直瀉而下,垂直的驟雨,傾斜的驟雨,穿透,穿堂風,光線和雨線的爭論,與你無關:既然落下,那就生長吧!
光的驟雨。
帕斯捷爾納克是一位大詩人。他如今大過所有人:大多數現存者存在於過去,有些人存在於當下,而他獨自一人存在於將來。因為事實上,他當下尚不存在:他咿呀學語,他在鳴囀,他是細部,他的一切都在明天!嬰兒的嗆氣,而這個嬰兒就是大寫的世界。嗆氣。帕斯捷爾納克沒在說話,他沒時間把話說完,他整個人都迸裂開來,彷彿胸膛容納不下:啊——啊!他還不懂我們的話:有些島民般的—孩子般的—最初天堂般的不可理喻,卻讓人傾倒。在三歲時這很尋常,這叫作:孩子;在二十三歲時這很不尋常,這叫作:詩人。(哦,平等啊,平等!神靈需要劫掠多少人,一直劫掠到第七代子孫,方能創造出這樣一位帕斯捷爾納克!)
忘我的、不記得自己的他,有時會突然醒來,然後把腦袋探出小窗(探入小寫的生活),但是,哦奇蹟!不是閃亮的三歲穹頂,而是那位馬堡哲學家古怪的睡帽?他用惺忪的聲音自閣樓的高度向院子里的孩子們喊道:
親愛的孩子們,
我們院子里已是千年?
請你們相信,那個回答他已聽不見了。我在返回帕斯捷爾納克的嬰兒狀態。不是嬰兒帕斯捷爾納克(因為那樣的話,他的成長環境或許就不是朝霞,而是四十年的安眠,這是所有塵世之子的命運!),不是嬰兒帕斯捷爾納克,他內心的世界就是嬰孩。我更願意把帕斯捷爾納克本人歸到創世的最初幾天:最初的河流,最初的朝霞,最初的雷暴。他先於存在被創造出來。
我也擔心,我這些無助的迸發只有一點能被接受,即帕斯捷爾納克的歡樂。歡樂。我在思索。是的,爆炸的歡樂,崩塌的歡樂,打擊的歡樂,是所有生命的血脈和力量的最純潔釋放,是一種白熱化的熾熱,從遠處看,很容易被當成一張白紙。
我繼續思索:有什麼是帕斯捷爾納克身上所缺乏的呢?(因為如果他身上什麼都有,他就會是生活本身,也就是說,他自身便不存在。只有通過缺乏才能確立擁有,即獨特性。)我在傾聽:缺乏重力精神!對於他,重力只是一種新的行動形式,即拋棄。更容易想像他在製造一場雪崩,而不是在某間被雪掩埋的土屋裡守候雪崩致命的腳步聲。他永遠不會等待死神:他太缺少耐心了,太貪婪了,他會自己撲向死神:用額頭,用胸膛,用一切固執的、突前的東西。帕斯捷爾納克是無法被劫掠的。貝多芬式地:通過痛苦得到歡樂。
此書是獻給萊蒙托夫的。(獻給兄弟?)明媚獻給愁郁。一種自然引力:對深淵的共同嚮往,即深淵。帕斯捷爾納克和萊蒙托夫。親如一家,又分道揚鑣,如同兩個翅膀。
帕斯捷爾納克是一位最具穿透性的詩人,因此也是一位最尖銳的詩人。一切都在撞擊他。(顯然,不平等中也有正義:多虧了您,唯一的詩人,不止一座人的穹頂免遭天上雷霆的打擊!)撞擊。迴響。而這迴響迅疾被放大一千倍:他所有的高加索山發出一千個胸腔的迴響。來不及理解!(因此常常在第一秒,也常常在最後一秒,會產生困惑:什麼?怎麼回事?沒什麼!過去了!)
帕斯捷爾納克,這是一連串的敞開:眼睛,鼻孔,耳朵,嘴唇,雙手。在他之前什麼也沒有。所有的門都從鉸鏈上卸下:敞向生活!與此同時,他又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被打開。(意圖的詩歌。)就這樣,你是沿著與帕斯捷爾納克相反的方向理解帕斯捷爾納克的,沿著某種新鮮的、最為新鮮的蹤跡!他像閃電,為所有背負天空經驗的人而存在。(暴風雨是天空唯一的呼氣,正如天空是成為暴風雨的唯一可能性:是暴風雨的唯一競技場!)
他有時會被掀翻:在突然打開的門後,生活的壓力比他倔強的額頭更強大。於是他倒下了,幸福地仰面朝天,在他的倒下中,他變得更加有力,勝過所有那些在這一秒鐘氣喘吁吁的詩歌騎手和信使,他們正在跨越街壘。
頓悟:他是諸神的寵兒!最敏銳的頓悟:不,並非如此,他並非寵兒!他是非寵兒,是那些曾將佩利翁山摞上奧薩山的少年之一。
帕斯捷爾納克:揮霍。光的流溢。光的不竭流溢。饑荒之年的法則在他身上應驗了:只有不去節省,才能免於耗盡。因此,我們對他盡可放心,但面對他的本質,我們該為自己思量:「能容納的,就讓他容納吧。」
但是夠了,別再嗆氣了。讓我們清醒,冷靜。(並不可怕,在最亮的白晝他也會安然無恙!)順便說一說帕斯捷爾納克詩歌中的光。光繪:我願這樣稱呼它。光明之詩人(如同其他的黑暗之詩人)。光。永恆的男性氣質,空間里的光,運動中的光,光的縫隙(穿堂風),光的爆炸——某些光的盛宴。被淹沒,被澆灌。不單單是被太陽澆灌和淹沒:是被一切發光之物所澆灌和淹沒——而對於他,對於帕斯捷爾納克,一切都在放射光芒。
就這樣,我們終於從闡釋的惺忪漩渦中掙脫出來,進入現實,進入論點和引文的清醒淺灘!
丁 香
帕斯捷爾納克(俄國)
劉文飛[譯]
或許,蜂箱的轟鳴,
花園淹沒於雜亂,
草編椅子的靠背,
牛虻像黑色的顆粒。
突然宣布休息,
四處扔滿了活計:
蜂窩裡漫長的青春,
白髮的丁香在開放!
已有大車,已是夏天,
雷聲為灌木叢開鎖。
陣雨落入這暗匣,
闖入調試好的美景。
大車用隆隆的響聲,
剛剛充滿天幕,
蠟制的淡紫色建築,
高聳入雲,在漂浮。
烏雲玩起捉人遊戲,
傳來一位老者的話語:
丁香也要好心情,
藉助積澱和流淌。
致媽媽
茨維塔耶娃(俄國)
劉文飛[譯]
在陳舊的施特勞斯舞曲中,
我們首次聽見你輕聲呼喚,
自那時起我們便疏遠世界,
愛聽鐘錶匆忙的聲響。
我們像你一樣歡迎日落,
陶醉於終結的迫近。
我們在美好黃昏的擁有,
全被你裝入我們的心。
你不倦地俯向孩子的夢,
(沒你就只有月亮打量他們!)
你領著自己幼小的孩子,
繞過危險紛亂的痛苦人生。
童年起我們便親近憂傷的人,
感覺笑聲無聊,疏遠家的庇護……
我們的航船沒在順風時啟航,
它頂著八面來風漂流!
童年的藍色島越來越蒼白,
我們一直站在甲板。
哦,媽媽,你顯然把憂愁
留給兩個女兒作為遺產!
背景鏈接
鮑里斯·列昂尼多維奇·帕斯捷爾納克:
俄語詩人,生於莫斯科的藝術家家庭,1922年因詩集《生活是我的姐妹》享譽詩壇。帕斯捷爾納克的詩歌充滿意象,具有哲思,以抒情的密度和思想的深度見長。20世紀下半葉,帕斯捷爾納克與詩人阿赫瑪托娃並列,被視為「白銀時代最後的旗幟」。
瑪麗娜·伊萬諾夫娜·茨維塔耶娃:
俄語詩人,生於莫斯科的書香門第,作為詩人成名甚早。茨維塔耶娃的詩歌既真誠細膩,又孤傲奔放,極富張力和感染力。茨維塔耶娃的作品在20世紀世界文學史上佔有重要地位。
兩個善於孤獨的靈魂,在詩歌中惺惺相惜(譯者說)
帕斯捷爾納克和茨維塔耶娃是俄國白銀時代的兩位大詩人,他們兩人都生在莫斯科,年齡相仿,均出身書香門第,帕斯捷爾納克的父親是為托爾斯泰作品畫插圖的大畫家,茨維塔耶娃的父親是莫斯科造型藝術博物館的創建人,他們兩人的母親也同為鋼琴家魯賓施坦的學生。在山頭林立的白銀時代俄國詩壇,這兩位大詩人均從未加入任何一個詩歌流派,體現出特立獨行的詩歌美學立場;在革命的動蕩歲月,這兩位詩人同樣遭遇了命運的擺布。茨維塔耶娃和帕斯捷爾納克都遭遇了種種磨礪。然而,他們不約而同地以詩歌作為抵禦時代和環境的存在方式,本性高傲、善於孤獨的他倆也終於在詩歌中相互走近,惺惺相惜。
1922年夏,茨維塔耶娃帶著女兒去與身在布拉格的丈夫團聚,途中在柏林逗留。在離開莫斯科之前,茨維塔耶娃把自己的詩集《里程碑》題贈給帕斯捷爾納克,帕斯捷爾納克讀後十分感動,他在1922年6月14日寫給茨維塔耶娃的信中用狂喜的筆觸寫道:「我用顫抖的聲音給弟弟讀起您的《我知道我將死在霞光中》,卻像一個陌生人一樣,被一陣陣湧入喉部的哽咽打斷,這哽咽最終爆發成號啕大哭。」與此同時,他也給茨維塔耶娃寄去了他剛剛面世的詩集《生活是我的姐妹》(莫斯科格爾熱賓出版社1922版)。茨維塔耶娃同樣被帕斯捷爾納克的詩集所感動,在接下來的四五天時間裡(1922年7月3日—7日),她用激情四射的語言寫成了這篇題為《光的驟雨》的書評。這篇文章首刊於柏林《史詩》雜誌1922年第3期,因為書評作者和書評對象的作者均是當時最重要的俄語詩人,這篇文章自然會引起廣泛關注。
在這篇書評中,茨維塔耶娃以一位傑出詩人的直覺和激情,敏銳地發現了帕斯捷爾納克詩歌的一些主要特徵,並給出若干詩性的概括,如「寂靜之書」「具有穿透性的詩人」「大過所有人的詩人」「詩是他的本質之存在」等。被茨維塔耶娃用作題目的「光的驟雨」這一說法,更是構成一個關於帕斯捷爾納克詩歌的總體隱喻,能讓人更充分地感受到帕斯捷爾納克詩歌中所充滿的關於生活之欣悅的抒發、突如其來的語言衝擊力以及明暗交織的生命頓悟。這裡選譯的只是《光的驟雨》的前半部分。在文章的後半部分,茨維塔耶娃還列出了3個小標題,即「帕斯捷爾納克與日常生活」「帕斯捷爾納克與白晝」和「帕斯捷爾納克與雨」,分別對帕斯捷爾納克詩中的這三大主題和意象進行了具體分析。
茨維塔耶娃的這篇文章是書評,是一位詩人對另一位詩人的評論;這篇文章同時也是一封「情書」,從此開啟了兩位大詩人持續十餘年之久的書信羅曼史;這篇文章更是一首詩,茨維塔耶娃充滿隱喻的用語、急促不安的調性和充滿跳躍的句法等,都在這篇短文中得到了典型、集中的體現。
(作者劉文飛為首都師範大學燕京資深教授、俄羅斯科學院外籍院士)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4月21日第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