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深秋的雨總來得悄無聲息,就像他離開那天早晨。我握著保溫杯站在廚房窗前,看著樓下那棵老樟樹落光了最後一片葉子。瓷磚上還留著他昨天擦地的水痕,呈扇形洇開,像極了他常畫的水墨畫。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動,是快遞員的電話——那箱他說要一起喝的白毫銀針,終究還是送來了。

第二段
整理書房時翻到那本《人間詞話》,夾在第73頁的銀杏書籤掉了出來。那年在棲霞山,他非說要撿片最完整的葉子給我當書籤,結果腳下一滑摔進了灌木叢。我蹲在他身邊拔刺時,他卻舉著那片葉子傻笑:「你看,這紋路像不像我們牽著手走過的路?」現在那片葉子的邊緣已經發黑,就像我記憶里逐漸模糊的他的笑聲。

第三段
昨夜夢見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羊絨大衣站在巷口,我跑過去想抱他,卻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氣。驚醒時發現自己蜷縮在沙發一角,身上蓋著他的舊毛衣。這件衣服他總說穿著顯老氣,卻在每個冬天把我裹進懷裡說:「老氣才好,這樣就沒人跟我搶你了。」毛衣領口還殘留著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那是他用了五年的味道,如今卻成了最鋒利的刀,在我心上反覆切割。

第四段
去超市買牛奶時,鬼使神差走到了男士剃鬚區。那瓶他用了三年的薄荷味剃鬚膏還擺在老位置,價格標籤比去年漲了兩塊五。記得他總抱怨這個味道太沖,卻在每次刮完鬍子後把下巴湊到我面前:「聞聞,是不是變帥了?」我站在貨架前愣了三分鐘,直到導購員問我是否需要幫助,才發現手裡的購物籃里,已經裝滿了他愛吃的所有零食。

第五段
今天路過街角那家老電影院,海報欄里貼著新上映的愛情片。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約會就在這裡,他緊張得把可樂灑在了我白色連衣裙上,卻堅持要賠我一件新的。後來那件裙子被我壓在衣櫃最底層,上面的可樂漬變成了淺褐色的花,像極了他道歉時漲紅的臉。影院門口的情侶笑著相擁而過,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左手無名指,那裡曾經有過一枚銀戒指,在某個雨天被他親手摘了下來。

第六段
傍晚整理陽台時,發現那盆他種下的蘭草竟然開花了。淡紫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顫動,像他第一次吻我時我顫抖的睫毛。他曾說這蘭草要五年才開花,「到時候我們就搬到有院子的房子里,種滿一院子的花。」如今蘭草開了,他卻食言了。我把花瓣輕輕夾進那本《人間詞話》,忽然明白有些告別不是結束,而是以另一種方式留在彼此的生命里,就像這蘭草的香氣,看不見摸不著,卻永遠縈繞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