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發展了上千年,大多可以歸為兩類,一類是奴才文學,一類是奴婢文學。

說這話雖然有些不客氣,但文學確實是這樣,不是塗脂抹粉取媚於權貴,就是自戀自大,自命清高,算是知足常樂,又算是逃避矛盾,進入了幻想的境地。奴才為為統治者、強者唱讚歌,而且唱讚歌的作者很可能是官員。在古代,很多詩人和詞人都是官員,人數比較少。大多數人都是沒知識、沒文化的農民,要辛辛苦苦種地,才可以勉強生存。倘若農民想要翻身得解放,就要花費三代以上人的努力,供養一個書生,讓書生去參加科舉考試。書生考中之後,就可以光宗耀祖,改變整個家族的命運。倘若書生考不中,就算是「百無一用」,甚至接連考下去,有的竟然考了一輩子。考試的時候,書生要寫一篇文章,歌功頌德,歌頌皇帝的偉大,歌頌官員治理有方,當然不能弄得拍馬屁現象太明顯,而是用文雅的辭彙歌功頌德,甚至拐彎抹角歌功頌德。一旦符合主考官的審美取向,就有可能高中頭名。考中的書生會做官,在官場內應酬,會互相作詩酬唱,互相傾軋,搞利益輸送,還要層層加稅,賣官鬻爵,最終形成官場內鞏固的利益共同體,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他們寫詩作詞大多要歌功頌德,說是詩「足以明志」,其實只是讚美皇帝英明,讚美社會和諧,而皇帝卻並非英明,社會也並非和諧。一味唱讚歌總是好的,起碼可以糊弄皇帝,讓皇帝以為天下太平,也凸顯作者的文采。倘若作者只是像唐朝的拾遺一樣,總是發現社會矛盾,給皇帝提出來,發現皇帝的錯誤和缺點,給皇帝提出來,那麼皇帝就不高興了,很可能這樣的人因此而被貶官,甚至有被殺頭的危險。
唱讚歌誰也會,但要有話語權的人唱,才能獲得皇帝以及整個官僚系統的賞識。書生考中之後,可以獲得話語權,無論寫詩還是作詞,都可以走向典雅化和精緻化的道路。他們會互相寫詩詞酬唱,互相交流,提一定的意見,有的還要搞文人雅集。也就是一夥文人在一起喝酒做詩,彈琴唱歌。其實大多歌頌皇帝英明,歌頌社會和諧,歌頌自然美好風光,卻沒有寫出心裡的話,沒有寫出真性靈。奴才文學就是這樣,總是要為主子唱讚歌,卻往往忽略了自身的待遇。他們明明被主子使喚,甚至被當成狗一樣使喚,但就是要衝著主人搖尾巴,以示友好。當主人心情高興的時候,會賞給他們一根骨頭。他們啃著骨頭,覺得很高興。官場的官員就是如此,總是喜歡歌功頌德,喜歡用詩詞來唱讚歌,以為自己搞了好的文學,其實和文學的真諦離得太遠,甚至已經完全脫離了民間,寫的詩詞高高在上,即便文辭再優雅,也不可能成為傳世之作。當他們的作品成為失去煙火氣的作品,就距離民間太遙遠了,也不懂得民生到底是怎樣的,當然這樣的詩詞多了以後,就會出現同質化現象嚴重的問題,可是皇帝變了,官員變了,朝代變了,照樣會有大量歌功頌德的作品產生。

除了奴才文學就是奴婢文學。奴婢文學雖然有它的理想,但只是自我滿足的幻想,未必能引起人們的振奮。魯迅曾經批判過傳統戲曲、小說的大團圓結局,說它只能給人一種幻覺、麻痹,好像一切當下的矛盾最終都能功德圓滿地解決。戲曲和小說中經常會出現才子佳人美好的姻緣。郎才女貌,天作地設。雖然經歷一些困難和磨難,但最終兩個人走到了一起,而且男的一定考中了狀元,女的一定是美貌如花。皇帝主持的殿試三年才來一回,大多數考生都考不上,考中狀元的只有一個人,哪有那麼容易?可是傳統戲曲和小說中,男主人公一般都會考中狀元,總是讓人覺得很美好,考中狀元以後就功成名就了。相對於農民來說,這樣的幻想是不切實際的,雖然並沒有足夠的錢財供養兒子讀書,但他們都希望自己的兒子能考中狀元。這樣的戲曲和小說往往起著麻痹人思想的作用,算是一種自戀的文學體現,卻並沒有解決現實中的任何實際問題。環境的惡劣,人世的苦難,都被消融在主觀寧靜的自我超越中。這是催人入眠的文學,也是助人崩潰的文學。自從陶淵明躬耕田園之後,田園詩就出現了,很多描寫田園風光的散文和小說也出現了。似乎田園是知識分子的精神港灣,可以容納所有在仕途不得意的知識分子。他們本身會寫詩作文,在仕途得意的時候,從事奴才文學的創作,總是歌功頌德,而被貶官之後,卻不敢直視皇帝的毛病,也不敢揭露官場的罪惡,而是退居自己心靈的深處,找到田園生活的港灣,哪怕躬耕田園,也照樣覺得很舒心。
蘇軾被貶黃州期間,在黃州城東邊的山坡上開了一塊荒地,在那裡種田。他自號東坡居士,就和東邊山坡開一塊田有關係。蘇軾前半生平步青雲,寫了很多歌功頌德的文字,而後半生一貶再貶,體察到民生的艱難,寫的詩歌貼地氣了,就顯出了與眾不同。但他分明又有一些搞奴婢文學的意思,學會了參禪悟道,用禪宗的眼光看世界。不管是「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還是「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都有一些回歸自我內心的意思,寫出了自己真實的感受,卻和社會發展沒有什麼關係。他們在仕途上不得意,就覺得人生失去了色彩,轉而進入了陶淵明的境界,進入了禪宗的境界,要求助內心,不在身外求助,最終回歸了內心的世界,其實已經形成了自戀和自大的心態。他們自認為功行圓滿,其實只是自己認為,就像釋迦牟尼認為自己覺悟了,看到了三界眾生的狀況一樣,當然也只是他自己認為,並不能代替所有人認為。美學家李澤厚認為,中國傳統美學中缺少衝突、慘厲、崇高的壯美。中國文學也是如此,大多缺鈣,不是奴才文學就是奴婢文學,不是歌功頌德,就是書寫個人的小情緒,而貼近民生的作品著實不多,能為民請命甚至為民申冤的作品也著實不多。

文學發展到現在,似乎有了很大的進步,但人們仍然要警惕奴才文學與奴婢文學的發展,應該引入民主和科學的觀念,應該採用多種創作手法,也應該讓文學貼近民生,讓文學真正反映生活,而不是被資本和權貴支配,不是胡編亂造,討好讀者,也不是歌功頌德或書寫個人小情緒,應該寫出民眾的呼聲,揭露社會矛盾,提出了療救的方案。作家要始終站在人民的一方,替人民說話,而不是用華麗的詞語描寫所謂精緻的歌功頌德的故事,也不是搞情緒化的描寫,卻與現實關係不大,寫出來的作品,像精神病患者的囈語,還要說成是後現代主義作品,怎麼說都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