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媽說故事
父親只有一個兄弟,就是二叔,30年前父親上門找二叔,被拒家門外。
父親心中有怨,30年和二叔不聯繫。
30年後的一天,二叔找上門來,我想把二叔擋在門外,父親看到了轉身就走。
那一晚,父親一夜未眠。
我出生在一個偏遠的小山村裡,四周全是山。
生活在這的人們都不容易,每家每戶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

從我記事起,我就知道難受的不是住在破舊的瓦房裡,而是屋頂漏雨,拿出家裡所有的鍋碗瓢盆來接水。還總是接不齊,屋頂的水滴㗳到地面,跟地上的泥混合,人走再一走動,全是爛泥巴。
父親從小落下殘疾,是個瘸腿的男人,好不容易好心人給介紹了門親事,成了家。
就是我那個常年身體不好的母親。
小時候,家裡孩子多,勞動力弱,每年到青黃不接時,我們經常是飢一頓飽一頓。
我上小學五年級那年。
母親生了一場病,住院花了不少錢,回到家還繼續吃藥。
為給母親治病,家裡欠了不少外債,連家裡唯一的一頭耕牛都被賣了。
我們讀書也成了家裡的大難題。
我是家裡的大女兒,雖然我很想讀書,但我知道家中情況,早就做好輟學回家的心理準備。
開學前兩天,我正準備跟母親去地里摘豬菜。
坐在桌子前喝粥的父親開口了:「曉燕,今天不去地里了,跟我去一趟你二叔家。」
我很疑惑,父親跟二叔不對付,很少有來往,怎麼突然要去二叔家。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說:」你母親身體不好,家裡情況也不太好,過兩天就開學了,咱去二叔家看看能不能借點。」
我知道二叔家裡過得好,鎮上買了樓房,生活條件比我們強得多。
可是,父親和二叔的關係一直不好。
二叔為人精明,生意的狡詐他用得夠到位,連自己兄弟也不例外。
他總喜歡拿人家的短處說事,有個殘疾的兄弟讓他很沒面子。
過了這麼多年,二叔跟父親早就斷了聯繫。
看到父親一臉愁容,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父親在家裡很少提起過二叔,這次要去找二叔,不知和他心底的倔強打了多少次架了。
父親在雞籠里挑出了不捨得吃的一隻大腌雞,帶上我就出發了。
三公里的路程,我們走走停停,硬是走了一個多小時。
一路上,父親沒有多說話,我也不敢多問。
我走在後面,看著父親一瘸一拐的背影,心裡有些沉重。
我當時真想直接跟父親說:我不要讀書了,但對讀書的渴望又使我把話咽了回去。
到二叔家時,父親輕輕地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二嬸從屋裡出來,一看是我們,臉上帶著些許的不耐煩。
「你們有啥事嗎?你二叔昨天出去收賬了,還沒回來。」
也沒讓我們進家的意思。
父親點點頭,沒說話,只是站在門口,靠著牆,掏出自家種的煙絲,點上。
一股濃烈的煙味吹過來,嗆得我咳嗽。
二嬸看到了一臉厭惡,大嚷道:「哎哎,我們這可不讓抽煙。」
父親趕緊把煙掐滅,慌張地把煙丟在地上,再踩上一腳,把煙滅了。
趁著二嬸沒注意,又把沒抽完的煙從地上給撿起來,拍了拍,藏到口袋裡。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泥土,心裡有些緊張。
二嬸的語氣帶著一些輕蔑,她看著我,突然說:」哎,曉燕,你也長大了,還不趕緊學點實在的,掙點錢,家裡情況這麼差,還要你父親供你讀書,真是沒門道!」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只聽見父親低沉地回了她一句:」孩子讀書是有用的,不能因為家裡窮就放棄。」
二嬸翻了個白眼,沒有再說什麼。
等了很久,二叔才一路搖晃地哼著小調回來,看樣子在外面喝了點小酒。
看著我們淡淡地說:」大哥,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父親搓了搓手,語氣有些生硬:」有點事,找你借點錢,孩子們馬上開學了,家裡確實緊張...」
二叔看了看我,搖了搖頭,半開玩笑地說:」大哥,你這老糊塗了,一個女娃,上那麼多學幹嘛,你這不是糟蹋錢嗎。遲早要嫁人的,還不如早些拉回來種地賺錢,還省學費。」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堅定地說:「不行,是孩子有志氣,不能耽誤了她一輩子。」
這一番對話,讓我心裡感到一陣難受。
我知道,父親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很難,因為不只是要面對家裡的貧困,還要面對親戚和村裡人的嘲諷。
那個年代,窮人家的孩子讀書簡直是奢侈。
在二叔家沒呆得多久,他給父親5塊錢像打發乞丐一樣把我們趕走了。
02
從二叔家走出來,天突然下起了毛毛雨,空氣冷得讓人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父親把唯一的一把傘給了我,他沉默地走在前面,瘸腿的腳一拐一拐地。
我跟在他後面,不敢說話,只能聽著雨滴打在地上的聲音,心裡亂成一團。
雖然父親一直在忍耐,可我知道他內心已經翻湧著無數的情緒。
這一路,父親沒有再提二叔家的事,也沒再說借錢的事。
我們默默地走著,誰也不說話。
在二叔家借不到錢,我知道上學的事沒希望了,眼淚止不住往外涌,又不敢出聲,就怕走在前面的父親聽到,會讓他更難受。
突然,父親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曉燕,你有沒有想過,咱們這條路為什麼這麼難走?」
我愣了愣,抬頭看著父親,哽咽地說」是因為家裡沒有錢嗎?」
「對,」
父親點了點頭,」但是,錢只是表面,我們一定要讓自身強大起來,讀書是唯一的出路,所以再難,你們都要努力讀書,一定要走出去…」
父親從不說這些話,但今天他說得如此堅定。
父親一瘸一拐地進了門,渾身濕透,臉上的愁容依然沒能消散。
母親見我們進來,趕緊忙著去拿干毛巾,擦拭父親身上的水。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覺到什麼不對勁,但又不敢問父親,轉過身悄悄問我:」你們去二叔那兒借得錢了嗎?」
母親這麼一問,本來就忍住哭的我,眼淚一下崩了出來。
母親已經明白了,抱住我不斷安慰。

父親掏出在二叔家未抽完的煙點燃,猛抽了一口,堅定地說:「我沒這樣的兄弟!放心,你的學肯定得上!」
那天晚上,我聽到父親和母親在房裡說悄悄話說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時,父親已經出門了。
到了晚上我才知道,父親白天拿了幾袋我們準備過冬的穀子賣了,湊夠了我的學費。
我順利的上學了。
從那以後,父親和進一步徹底斷了聯繫。
這樣艱難的日子,在我們一家人相互扶持下,慢慢地熬了過去。
我和弟妹都很爭氣,我考上了師範大學,分配在縣城工作,弟弟考了財經學院,在縣裡銀行工作,妹妹更爭氣,大學畢業後留在了大城市。
一個小山村裡普通的農戶家,一下子出了三個大學生,村裡人豎起大拇指。
我們工作後生活好了,我們想父母接到城裡生活。
但父親不願意,依然堅持著每一天的勞作,家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平常的節奏。
每天他還是早早就出門,伺候著家裡的田地,傍晚才回家。
母親也總是一個人忙活著家務,而我和弟弟妹妹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和家庭。
童年二叔帶給我們心裡的創傷依然存在,只是我們彼此間都埋在了在心底。
時過境遷,二叔家的生意沒以前好了,三個兒子沒一個成氣,好吃懶做,還染上了賭。
沒過幾年,二叔家敗光了,原來置辦的房產被三個兒子拿去抵押借款,隔三差五就被催債的上門騷擾。
那年放假,我回老家陪父親住了一段時間。
有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後,我正在屋裡忙,忽然聽見外面大黃狗叫個不停。
我出門一看,看到了幾十年不見的二叔,那瘦弱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曉燕,你父親在家嗎?」二叔的聲音帶著些許焦急,眼神卻顯得有些閃躲。
這句話太熟悉了,我不正是當年我和父親去找二叔時說的話嗎?
他站在門口,看上去並不像平時那麼從容。
父親聽到動靜走了過來,站在我的身後,沒好氣地問:」有啥事?」
「我……我有點事找你。」二叔顯得有些不自在,頭低著,不敢直視父親的眼睛。」進去說吧。」
「說什麼?」父親的語氣變得有些冷淡。
不知道什麼時候父親已經來到了門後。
二叔向來是個口齒伶俐、心機深沉的人,可當時他卻磕巴了。
二叔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轉頭看了看四周,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他站了幾秒,終於還是開口了:」你們家現在的日子,我也看在眼裡……我家,實在也過不下去了。」
」我……我沒錢還債,連房子都快保不住了,沒想到風風光了一生,到老了才……沒辦法了。你……能不能幫幫我?」
那一刻,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高高在上的二叔,今天卻站在我們家門口,低聲下氣地求著父親幫忙。
父親的臉色微微變了,但沒有馬上說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看向了屋內,突然開口:」這麼多年,你看不起我,今天也有求人的時候!」
二叔沒有反駁,只是嘆了口氣,緊接著低下頭。」我知道我錯了,你能不能……幫幫我一把?」
父親沒再說話,瞪了他一眼,轉身直接進了屋內。
二叔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父親會這麼回應。那一瞬間,我看到二叔臉上的羞愧。
他勉強笑了笑,搖了搖頭:」是我自作自受,我明白了。」
二叔踉踉蹌蹌地走了,看著二叔的背影,我突然一陣心酸。

那天晚上,父親房裡傳來輾轉反側的聲音。我知道,那一晚父親一定沒睡好。
次日一大早,我剛真起床,就父親已經穿戴整齊,叫我開車送他去二叔家。
父親雖然沒說什麼事,但母親明顯感覺到了,趕緊追出來:」他當年這麼對我們,你去做什麼!」
父親嘆口氣沒說話。
到了二叔家,父親拿出一萬塊錢遞到二叔手中:」你小子也有今天!」
「這些錢你先拿著,別到老了,連口飯都沒有吃,你那三個敗家子,隨他們去了,管好自己就行了…」
「抽空去醫院檢查下,我怎麼瞅著你臉色不太對勁......」
父親一樣一樣的交待著,好像從不就沒有當年那些事。
返回的路上,我對父親的做法很是不解,父親說:」哎,再怎樣我們畢竟還是親人,他現在這麼慘了,如果我也不拉一把,那我不跟當年的他一樣了嘛。」
回到家裡,父親又恢復了他一貫的沉默。
他依舊每天辛勤工作,好像和二叔之間從未發生過什麼。
時不時還會瞞著母親接濟二叔。
我至今也無法理解,父親可以三十年不跟二叔聯繫,但二叔真遇到了困難,父親卻放不下。
父親的一生,不善言語,卻能默默無聞的堅守,他沒有通過言語去改變別人,但卻用行動深深地影響了我們。
我明白了,真正的偉大,不在於轟轟烈烈,而在於那份不求回報的堅持和無言的付出。
如果當年二叔也能像父親一樣,那就沒有這些年的怨恨了。
同是兄弟,怎麼差別就這麼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