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一些好處

《詩經》中有《蒹葭》一篇，有詩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抒情男女主人公好像在岸上，要追求小洲中的女人，而且上下求索，卻求而不得。或許，岸上有一些好處，不至於落水。但男主人公順流和逆流尋找，似乎在尋找美神。

隔岸觀火似乎可以看風景，並不會投身其中，也不會有什麼太多的擔心。人可以置身事外，可以在岸上看風景，也可以看到水流的態勢。孔子在岸上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說的是河水流淌，並不能停止。倘若孔子在水中，就會想著如何逃生，而不會想到河水就像時間一樣一去不復返了。曹操寫《觀滄海》：「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想像「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有種聯想的意思。站在高高的碣石山上，看到大海，心潮起伏。魏武帝的心胸就是偉人的心胸，寬宏大量，想像豐富。他只有在岸上，才能站得高看得遠，才能看到河水的秘密。倘若在水中，只能被水同化，要從水中逃出來了。

佛家把啟迪人開悟稱為度化，本意是從此岸渡到彼岸去，要人達到理想的彼岸。從一個岸渡到另一個岸，看似沒什麼不同，其實已經出現了大差大離。從痛苦的此岸，到達幸福的彼岸，本身就是精神的升華，也是一種超度。倘若人不開悟，就要用話頭啟迪，用機鋒和棒喝，加以錘鍊，才能開悟，獲得超度。倘若還是不能開悟，不能到達幸福的彼岸，就算是機緣沒到，沒有達到一定的思想境界。而開悟的禪師似乎已經到了幸福的彼岸，卻並不能明說。明說了就等於誤導學僧，甚至讓人走火入魔。需要用語言引導，用行為誘導，一旦機緣巧合，就會促使後輩學僧開悟，達到幸福的彼岸。

在水中坐船行走的人，時間長了，就希望靠岸，即便看到岸邊，也很興奮。尤其是在大海長期航行的人，看到岸邊，就會興奮地歡呼。人畢竟是陸生生物，有陸地才會感到心裡踏實——————腳踏實地這個詞似乎就是這麼來的。腳踩大地，才會感覺心裡穩定，不會輕易歪斜，也不會掉到水裡。岸邊比較穩定，可以看水裡的船隻，看船隻上面的人們。禪師曾經說江水裡的船隻，只有兩隻船，「一為名來，一為利往。」都是為了名利，而不是為了自己的開悟，更不是為了精神世界的建設。看來，還是世俗之人比較多，像禪師那樣瀟洒超脫的畢竟只是少數。

人們看不透時間之河，看不透時間裡面自己的命運，更看不透他人的人生，就更別提看透世界的真相了。世界存在於時間之中，似乎是時間中的假象，不然為什麼時間不可逆，人們不能回到過去呢？倘若人們都在時間之河的岸邊，洞若觀火，看到時間的秘密，還能夠調節時間的進程，人類起碼就成了超出時間的高等智慧生物，也成了可以控制自己命運的神靈。岸邊是一種超脫，當然出自黑暗之地，傷心之地，那麼岸邊就是一種邪惡的象徵。很多文化人從岸邊走向水中，投水自盡，算是保持了自己的氣節。在所有的死法中，只有投水自盡算是保留自己的清白。屈原投水自盡，老舍投水自盡，都從岸邊走向了水中，成了文化的獻祭，也成就了文人的風骨。

岸邊是一種休閑，一種安全的體現，也是一種文化象徵。官員不落草為寇，就算是在岸上了。《水滸傳》中宋江在落草為寇之前，是正兒八經的衙門刀筆小吏，知道衙門的辦事風格，也知道官員的好處。當他犯了命案之後，只能躲起來，卻還是不肯落草為寇。當聽說自己的案子沒那麼嚴重的時候，就回老家伏法。被發配之後，仍然不思悔改，直到被黃文炳陷害，才徹底逃離官場，落草為寇，相當於從岸上走向了水中，成了綠林好漢。但宋江在水中始終羨慕岸上的風景，要想辦法接受招安，博一個「封妻蔭子」的結局。而那些岸上的官員們紛紛下馬，進入水中。無論是小李廣花榮，還是雙鞭呼延灼，抑或是金槍將徐寧，雙槍將董平等人，都從朝廷命官紛紛下水，成了草寇。最終宋江帶領眾兄弟接受招安，從水中返回岸上，卻促成了悲劇。不過，對於落草為寇的朝廷命官們來說，卻是成功洗白的絕好機會。

岸邊就是一種隱喻，一種優勢地位，而水中始終都是一種危險的存在。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又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看來，水裡就算是草野了，而岸上就算是文明之地了。在岸上看水中的情景，帶有優勢感，而從水裡看岸上，似乎就有一些悲哀的對照了。不服不忿，還可以謀反，只是要出在水中，不能到岸上去逍遙快活。除非做了皇帝，不然還是要明白自己的位態，明白自己的身份，不然就會招致禍端。畢竟，岸上不是誰都能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