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題
票證歲月,我與時代的對話
作者:羅維開
我國在上世紀50至90年代,生活資料大多憑票供應。票證歲月最困難的,當數60年代,那時票證繁多,糧票是大哥大,布票是大姐大。沒有這兩種票,簡直無法生存。

01
糧票篇
當年,國家對城鎮戶發糧票,而農民因土裡刨食,自給自足,所以國家不發給糧票,如進城去飯店吃飯,可以帶米兌。於是,社會就形成了一條鄙視鏈:用全國糧票的看不起用地方糧票的;用地方糧票的看不起用米兌飯的,農民處於這條鄙視鏈的低端。當年我正務農,有幾件飯店吃飯的事,至今仍痛定思痛:
時代說:光有鈔票而沒有糧票或米,不能吃飯
那是六十年代末某年除夕的前幾天,我凌晨起身,擔起百十斤芋艿,去離家十五里的五鄉趕集。開門一看,白茫茫一片,原來夜裡靜悄悄下了場大雪,好在已停,於是硬着頭皮挑起芋艿往五鄉趕。往五鄉得先走山路,路面白晃晃的蓋滿了雪,遠處偶有豺狗嚎叫聲。我深一腳淺一腳,忽一腳踩空,籮筐側翻,芋艿滾了一地。虧得地面上有白雪,滾散在上面的芋艿很容易辨認,揀得很快——遠處豺狗嚎聲似乎在靠近,我毛骨悚然,趕緊揀完芋艿,挑起擔子,逃離這個危險之地。
數小時後熱汗涔涔地到了五鄉,已有趕早市的農民到來,聽鄰旁的兩個人在議論,說近幾天寧波城裡芋艿很行俏(即價高易銷),我支起耳朵,聽了一會,想,今天有雪,行路不便,寧波城內芋艿肯定更少,何不到寧波去賣。想到這裡當機立斷,挑起芋艿,向離五鄉還有三十多里的寧波城趕去。
沿着公路,路面上砂石與雪混在一起,踩上去很硌腳,但有好價吸引,走一步只會近一步,堅持三小時就到。雪後風雖凜冽,然而有擔在肩,身上正冒汗,兩下抵消,倒也不覺冷。天色亮了起來,行人漸多,路面的雪踩的人一多,開始化成水,濺得兩隻褲管濕漉漉的。九點之前終於到了寧波''大世界''旁農貿市場,提着空籃子的市民一下子圍上來,——果然不出所料,因為下雪天,農民們大多不來賣貨,今天終於被我趕上個好時機。於是,在里三層外三層爭購中,百十餘斤芋艿比平時貴二分之一價,很快賣完了。
這時肚子的飢餓感提醒了我,凌晨急匆匆出門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本想在五鄉賣掉後就回家,但又一鼓作氣,挑着百十來斤擔子多趕了三十多里路,居然身處寧波了。現在芋艿雖然變成了鈔票,但肚子卻''咕咕''地叫起來。
但我一無糧票二無米,芋艿價格賣得好,我抱着僥倖心理,硬着頭皮,去問了幾家飯店:
我:''請問,沒有糧票能吃飯么?''
飯店:''不能。你帶米了么?有米就可以。''服務台內的人回答。
我:''米也沒有帶,用錢買不行么?''
飯店:''不行!''拒絕得很乾脆,聽出明顯的不耐煩。
飯店正在吃飯我人們,瞬間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他們肯定都因我的窘境而在暗漲着幸福感,我趕緊知趣地退了出來……
這是五十年前,二十歲的我,凌晨三點空着肚子,挑着百十斤芋艿,趕了近五十里路,在飢腸轆轆中與幾家飯店的對話。——不,這是農民與時代的對話。營業員代表着時代,而我,代表的是農民——因為,當年農民處境都一樣,國家不發糧票,進城自己帶米,如果連米都沒帶,就不能吃飯,這樣的故事,具有全國性!
當時沒有任何辦法,餓了一天的我,只能忍住飢餓,再走五十里路回家去……
路上,我滿腦子想的,是''糧票……米……糧票……米'',而忘記了揣在口袋裡還有賣了芋艿的錢。因為,光有錢,不能吃飯,芋艿賣得順利的好心情,全被飢餓感取代了。
唉,這年代……
時代說:帶了米,也不一定能吃飯
那個年代,別以為農民帶了米入城市,就一定能吃飯。
我們生產隊隊長姓胡名志良,很黑,綽號''黑炭''。村裡叫綽號叫順了口,叫他名字反而顯得生分。那一年生產隊養了幾十隻鵝,決定拉到寧波去賣,黑炭親自帶隊並點將,我也去。
一行四人,半夜動身,天亮拉到了寧波老江橋西''大世界''旁農貿市場。鵝很行俏,賣了好價。黑炭隊長很開心,建議中午大家''到體面些的飯店去開次洋葷''。黑炭隊長既是生產隊長,又是青年中的自然領袖,今天他這樣建議,是想犒賞一下大家,大家自然響應,況且回去可以在年輕人侃大山時吹一吹。
他提着一袋米——今天四個人吃飯,米由黑炭隊長帶來,回去結算——當年的飯店,服務台上都有一台小磅秤,用來秤農民的米,這是大眾型飯店的標配。
去''找家體面點的飯店開洋葷'',大家很開心。沿着江廈路,到東門口左轉,沿着中山路,向西尋去。找到了家門面較豪華的飯店,欣欣然走了進去。
''出去出去,這裡不是你們吃飯的地方!''大廳里一個穿白色衣服的人,在瞬間判斷出了我們是以米兌飯的農民,老遠就不友善地逐起客來。
''有米還、還不能吃飯?''黑炭隊長情急時往往會有點結巴,他舉了舉米袋子,向白衣者示意。
''不能,這裡是高檔飯店,只接待用糧票的。''穿白衣者不屑地說,並抬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打出糧票寬度的樣子,重複強調,''有糧票么?''
——兩手指寬的糧票,當年的農民的確沒有,白衣人當然知道,他明顯有嘲諷和鄙視我們的味道。
服務台內,幾個姑娘瞅着我們在竊竊私語,神氣中滿是對鄉下人的看不起。檯面上也確實沒有小磅秤,看來的確沒有收米兌飯的業務。進進出出的人們,衣着體面,紛紛用異樣的目光打量我們。
原來帶了米,並不是所有飯店能吃飯。''高檔飯店''拒收米,只收糧票,等於拒絕農民吃飯——這倒是我們沒有想到的,原來豪華飯店不屬於農民。
''有米也不能吃、吃、吃飯?'' 黑炭隊長有點懵,也有點惱,提着米袋怔住了。''到體面點的飯店開次洋葷''是他的建議,現在居然飯店不給他''體面''。他的黑臉忍不住紅了起來,這是他動情緒的前奏,日常和社員口角前,他有兩個特徵,一是黑臉轉紅,二是講話結巴。我趕緊拉拉他的衣角,小聲地勸他:''換一家,換一家吧,這家菜太貴。''
''菜太貴'',倒是很值得考慮的理由,黑炭隊長逼自己冷靜下來了。農民吃飯,菜太貴就不捨得,這符合思維習慣和生活法則。黑炭隊長也清楚,這裡畢竟是寧波,不是以他為領袖的生產隊,於是,領着我們出來了。——其實,他的''找體面點的飯店開次洋葷''與''菜太貴''就不吃,邏輯上是有問題的,''到體面點的飯店吃'',自然不能嫌''菜太貴'',但正因為''菜太貴'',所以''體面點的飯店''本來與農民是無緣的——但鵝賣得特行俏,仍支撐着黑炭隊長帶大家''開洋葷''的興頭。
於是,我們一行人繼續向西,找''體面點''的,但又不''菜太貴''的飯店。
這次有了點經驗,先由我到每家的店門口''偵探''一下,看看服務台上有沒有用來秤米的小磅秤,免得又被人家喊''出去出去'',自找尷尬。
終於找到了一家門面算得上''豪華'',符合''體面點''要求的,服務台上也有小磅秤。進了店,黑炭隊長解開袋,剛要往盤上倒米,櫃內的一個男服務員快速走過來,要過米袋,伸手抓了一把出來,先是聞了聞,又仔細地看了看,皺起眉頭說:''這米太糙,這裡不收。''
昔日農村,農家為了提高出米率,在軋米時,總會囑咐軋米機師傅放鬆軋口,使米少碾掉些米衣,從而每百斤谷提高了二三斤出米量,但米會有點黃,看上去也有點糙。——農民精打細算,勤儉持家,吃糙米已成習慣。
糙米是黑炭隊長從家裡帶出來的,他急了:''這米、米、米糙么?糙米飯更香、香、香哩……'' 結巴話還未說完,櫃內人抓過一把從別人處收過來的米,給我們比較。兩個手心裏的米,我們的,確實遜色不少……
糙米燒出來的飯,比精米的更香,倒也實在,且有人說,米衣含的營養,遠比米核豐富(這也許是主張吃糙米者自編的說辭),但飯店要的是米白,不要米衣的營養。精米燒的飯,也是香的。客人總喜歡又白又香的飯,於是,飯店對農民的米,就挑剔起來,這是商家之道。
櫃內人又指了指小磅秤旁邊,說:''不收糙米,是店裡規定的!''
我們仔細一看,小磅秤旁確實立着一塊小告示,上寫着:謝絕糙米。
因米糙而不能吃飯,與第一家拒收米沒有糧票不能吃飯,實質是一樣的。我們因鵝賣了好價而''到體面點的飯店開洋葷''的興緻,被澆滅了大半。
我們又被變相地趕了出來,黑炭隊長感到對不起我們,很抱歉地結巴着說,他帶米時,沒有仔細想過米糙不糙這個問題,想不到現在卻成了問題。
我們安慰他說,每家的米都一樣糙,也許……
飯總是要吃的,繼續往前走,這一次更有經驗了,不但要''偵探''有沒有磅秤,還要''偵探''磅秤旁有沒有''謝絕糙米''的告示。
這樣我又探頭探腦看了三五家,家家都有這種告示。甚至也看到有些提着米袋的農民,因被嫌''米太碎'',飯店也不肯兌給飯。這些人,也只得無助地徘徊在飯店門口……
''只收糧票不收米''和因''米太糙或太碎''而拒絕兌飯,使我們完全處於被動。眼看着中午將過,肚子咕咕叫得越來越頻繁,黑炭隊長提着米袋,臉色黑里越發透紅,我們走在街上,不知所措,耳邊縈繞的,都是剛才被飯店拒絕的話:
飯店一:''出去出去,這裡只收糧票不收米……'' ——帶了米不能吃飯!
飯店二:''你們的米太糙,店裡規定不能收……'' ——帶了米仍不能吃飯!
飯店三:謝絕糙米……
飯店四:謝絕碎米……
這無疑又是時代在向農民喊話:你們進城,帶了米也不一定能吃飯!
那個歲月,農民真難!
就這樣,肚子咕咕叫着的我們,為了安慰黑炭隊長,對''開洋葷''都裝得無所謂起來,但心裏都不是滋味:媽媽的,米是農民種出來的,豪華飯店卻因農民沒有糧票不準進去,難道糧票所代表的不是米?米糙些,難道不是米,有標準么?還有那邊幾個,米碎些,可能是軋米機之故,但懲罰的卻是他們的肚皮,一切由飯店說了算,農民能奈何?
最終,我們吃了些街頭小攤上的烤番薯,填填肚子回來了。路上,大家都鬱鬱寡歡,議論紛紛:''米太糙了,下一次一定軋白點,也不能太碎……'' ''不!'' 終於有人打開了思路,''應該盡量搞些糧票,看來,有它最省心。''
是的,大家公認,那家只收糧票的豪華飯店白衣人用食指和拇指比劃的''僅兩指寬的糧票'',才是解決上城市吃飯的最好方案。
——''僅兩指寬的糧票'',您在哪裡?農民太需要您了!
從這次以後,黑炭隊長家去軋米時,再也不要求''糙''一點了,不僅如此,我們各家各戶還把原來給小孩吃的雞蛋,省下來,每個月拿到供應戶家兌成糧票,以免下一次上寧波,重演有米也不能吃飯的尷尬。

02
布票篇
票證歲月糧票是大哥大,布票是大姐大。上一篇講了糧票,這一篇來講講布票。
有人說,票證年代國家發佈票,城鄉一樣,最困難時期人均三尺,沒有城鄉差別。朋友,請聽我慢慢道來,儘管那時城鄉人均都是三尺布票,但有一個巨大的隱性差別:城裡很多人實際能享受到的穿衣資源,遠比農民多。
時代說:人均雖只''三尺布'',但發工作服天經地義
在最困難的60年代初,全國城鄉每人只三尺布票,但城市職工,很多工種有工作服。一套工作服,需要多少布?在人均只供應三尺布的非常時期,擁有每年一套或數套工作服,對一個家庭,意味着什麼?
也許有人斥我荒謬,認為工人和機關事業單位工作人員得到工作服或制服,是天經地義,把它歸為城鄉差別,是無聊之議,應嗤之以鼻。
且慢嗤,如果在生活資料相對充裕的今天,我的立意確實荒誕,連我自己都認為無聊之極。但不要忘了,在六十年代初人均只供應三尺布的非常歲月,問題就不是這樣了。試問:在當時,一個家庭中只要一人或幾人每年能擁有一套或幾套工作服,等於他(或她)先有了幾個''三尺''?這在家家戶戶衣料資源極度匱乏的情況下,對家庭成員解決穿衣問題,作用大不大?
我絕對沒有平均主義思想,工人,工商稅務機關等公務人員,工作中的勞動保護或執法的嚴肅性,穿工作服(或制服)無可厚非。我之所以例舉這個看似荒謬的例子,意在說明當年穿衣,城鄉雖都有困難,但城裡的工人或國家機關公務人員,尚有工作服或制服可發,客觀上穿衣條件比農民好得多——如果說城市人穿衣難,那農民是難的N次方了。
這也是非常時期隱性的工農差別吧!
那個年代真奇怪,工人們的工作服或公務機關的制服,除有特殊規定之外,大多數工作服演變成了兩用服,人們除了在工作時穿,連休閑時也穿,看上去很順眼,有人連走親訪友,社交聚會,相親,都穿着工作服——那個年代,工作服就是變相的生活服,很有品位,甚至能彰顯工人階級身份,是鐵飯碗的標誌。那個歲月,穿工作服出現在公眾面前,觀感不遜於穿中山裝,而且在有些人眼裡,比穿中山裝更有高貴感,因為他有穩定的職業,使人羨慕。
所以那時連舊的工作服,也被大家當成寶。凡過來人,都有這種記憶。有些家庭,有人每年會發工作服,有了新的,舊的改一下給家人穿,或者送人。——工作服成了城裡人獨享的生活優勢,客觀上緩解了他們布票之乏,這是票證歲月中人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於是有人講起俏皮話:工作服,工作服,是我們的兩用服,工作生活兩相宜;三尺布票不愁衣,因為我有工作服……
試問,農民有這樣的條件嗎?老實說,那個時候的農民,看到穿工作服的工人,我真有自慚形穢的感覺。農民,人均三尺布票,穿衣極度困難,勞動中,就只能穿破衣爛衫,偶有城裡親朋送套舊工作服,會感恩戴德……
經過以上分析比較,誰說非常時期城市人的工作服,體現不了城鄉差別?
當年我因缺衣受凍,至今仍刻骨銘心。南方的冬天,同樣的零下,因為氣候濕度低,感覺總比北方冷。在刺骨的寒風中干農活,衣服單薄得如今難以啟齒的我,下身只穿兩條單褲,外面一條稍微像樣點,裡頭一條打滿布丁;那時候也沒有手套,幹活時雙手凍得麻木,十指生疼,不時把凍得紅腫的手,湊到嘴邊去呵,才能稍微恢復知覺。這時候,我多想上帝賜給我一套工作服,一副工作手套啊,——可惜上帝離我太遙遠了。
有一天,寒風凜冽中,旁邊一個老農民,戴着一副紗手套——不知是誰送的——他見我凍得呲牙咧嘴,一副痛苦相,很理解,微笑着褪下一隻遞給我,我接過套上,疼痛的手指才漸漸恢復了知覺。當時,我感受到了什麼叫雪中送炭……至今五十多年過去了,當年凜冽寒風中分享給我一隻手套的老農微笑着的臉龐和手套的餘溫,常浮現在腦海中……因為當時太冷了,一隻手套產生的暖,足以使我一輩子難忘。那個時候,我多想擁有城市人的工作服,以緩解母親沒有布票的一籌莫展。
後來,我上海的姑姑和姑父,知道了我們的狀況,把廠里發給他們的勞動手套,省出一些寄給我們,我才結束了冬天靠呵手幹活的痛苦日子。——我在感恩姑姑和姑父的同時,一直憧憬着:工人真好,還有免費的工作服和手套。
工廠或公務人員必須優先配足工作服或制服,這是天經地義,至於其他人,只能供應三尺布,那是國家有困難——時代這樣回答我。
時代說:買一切棉織品都需布票
鄉村人只有三尺布票,但鄉下的供銷社,照樣熱鬧着。
六七十年代鄉鎮供銷社的格局,與現在的超市比,大相徑庭。那時候,稍微大一點的百貨店,都有一個收款中心。這個中心點位於店的中央或店的一側,明顯高於周邊的售貨櫃檯。收款人員坐在收款台上,居高臨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各櫃檯的買賣。中心與周邊的各售貨櫃之間,連着一根繃緊着的鐵絲(或鋼絲),一隻鐵夾穿在鐵絲(或鋼絲)上。各櫃檯把營業售貨單、票款等,用夾子夾住,用力一推,''嗖''地一聲,夾子夾着售貨單和票款,在店堂內人們的頭上,滑向收款台。收款人快速核對後,把找回的票款及開好的發票,夾在夾子里,又''嗖''地原路返回櫃檯。營業員從頭頂的夾子上取下找回的鈔票,布票,連同顧客購買的東西,從櫃檯內遞交給櫃檯外的買貨者。
店內生意繁忙時,店堂內''嗖嗖''聲接連不斷,夾子夾着的鈔票布票及貨單,在人們頭上飛來滑去。
百貨櫃檯內站着的營業員,除了隨時注意通向自己頭頂上穿在鐵絲(或鋼絲)上的夾子外,還須耐心回答顧客的問詢:
有一天,母親想為我添置件新衣,帶着我去供銷社。母親問:''買內衣需要布票嗎?'' 回答:''要。'' ''買枕套呢?'' 回答:''要。'' ''被面呢?'' 回答:''要。'' ''床毯呢?''回答:''當然也要。''
''連買內衣、枕套、被面、床毯等都需要布票,唉,那三尺布票還怎麼扯布做衣呀!''母親嘆息着,感到一籌莫展……
母親與營業員的對話,其實就是我與時代的對話。母親代表我,營業員代表時代。
供銷社的布櫃檯外,母親徘徊不定,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陳列在布架上的一匹匹布。她在比較着布的門幅。
布的門幅,就是每匹布的寬度,它有一米的,一米二的。布票扯布是以門幅計的,門幅越闊越划算。
凡來扯布的,大多是各家各戶在''集中布票辦大事''。家裡經過商議,把布票集中起來,今年我做,明年你做。家長總是給子女先做,親朋好友往往把布票調劑給將要結婚的男女青年……所以,當年在布櫃檯前來扯布的,都是計劃好了的,懷裡揣着全家人十分有限的布票。
營業員的動作很有觀賞性:扯布人選中了布,由營業員從立柜上取下,熟練地把整匹布放在櫃檯上翻滾了幾下,松出一些來,拿起長尺,量足應扯的,再過頭一寸(給扯布人的優惠),按邊折好,捏住,用剪力在邊上剪出個小口,然後雙手捏住布邊,猛地往兩邊發力一扯,''嘶''地一聲,裂帛之音響過,扯下的布,被疊得方方正正,這些動作,一氣呵成。隨着頭項鐵絲(或鋼絲)上的票夾子''嗖嗖''地一去一來,營業員從夾子上取下發票和找回的錢,放在疊得方方正正的布上,從櫃檯里遞出來。扯布人接住,臉上漾溢着幸福。
這樣很有觀賞性的雙手撕開式扯布,大多是經緯布,按緯線扯開,布邊筆直。如果是針織布,不能用手扯,只能用剪刀裁。這道理,只有內行的才懂。
當年扯件衣料真的不容易,圍在旁邊看扯布的人們,臉上往往是滿滿的羨慕,當然內裹着看不出來的妒嫉——母親終於為我扯了布,在人們的羨慕中離開了布櫃,因為我在兄弟姐妹中是老大,家中優先……
時代說:新阿大、舊阿二、破阿三、爛阿四;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再三年
這是昔日鄉村農家的穿衣謠,用在某些城市人家,也合適。
當年的農家,小孩添置一件衣服,往往要穿好多年。兄弟姐妹多的話,往往老二穿老大穿過的舊衣,老三穿老二穿過的破衣,老四穿老三穿過的爛衣,所以民間就有順口溜:''新阿大、舊阿二、破阿三、爛阿四''……
我兄妹四人,我是老大,下面先是妹妹,再是弟弟,所以兄弟倆相差四年。母親給的添置新衣,往往第一年做得特別大,我先穿二至三年,再給弟弟穿。因此,第一年穿在身上的新衣,往往衣袖蓋過手面,簡直可以長袖善舞,衣服的肩縫線垂在肩膀兩側,新褲褲䘾拖在地上,如果不把衣袖褲䘾卷得牢一點,動不動就下垂,絆手絆腳的,特別麻煩,這成了我小時候''穿新衣的煩惱''。每次穿新衣服,我總會向母親提抗議:
''媽媽,衣服太大了,穿着不舒服,為什麼量了我的身,還要做得這麼大?''
母親說:''做件衣服不容易,小孩長個快,衣服要穿好幾年,頭一年必須要做大點,否則明年後年穿不了。''
我與母親的對話,母親代表了時代,而我,代表了農家的小孩。因為那個年代,農民家庭為小孩添置衣服,沒有一家不這樣做,這具有普遍性。
記得那些年我們小孩子,走親訪友的春節一結束,母親就提着舊衣在後而追我們,強迫脫下新衣去鎖進箱子里,明年春節再穿……
記得當年的大人,添置了一件新衣,頭一年只在過年走親訪友時穿幾天,然後脫下鎖到箱子里去,以待來年再穿。這樣至少三年。第四年起,衣服才''日常''起來,但乾重活仍不捨得穿。第七年起,衣服破了,打滿了布丁,於是就成了農民的''工作服'',至少再穿二三年。農民們說:穿這樣的衣服幹活,心裏踏實。有人編了順口溜: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再三年。
以上記憶,永遠在心頭揮之不去,以至現在,我看到一家人掛滿衣櫥的服裝,看到孫輩才穿了一年多的衣服,就被兒媳當成被淘汰的舊衣,打了包或送人或當成廢物處理,總有種說不清的感慨,心裏也會湧起自己兒時歲月的陣陣酸楚。
現在,票證歲月已成為遙遠的過去,吃飯穿衣中''我與時代的對話''也已被塵封,作為那個時候的過來人,撫今思昔,真的感慨萬千。原題

作者:羅維開,1950年出生,曾務農十年。1977年考入寧波師專中文專業,1984年起又專修浙師大政教專業。在職任教33年,歷任過班主任、教導主任,中學校長,教師進修學校教務主任。已退休。
來源:新三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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