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孔海南教授賣掉了滇西洱海邊一套20層高的自住房,200萬元賣房錢為“洱海保護人才教育基金”注入了第一筆資金;退休後,獨生女兒又為他在大理買下一套29層高的“湖景房”,只要老教授從上海回洱海,就擁有了這個制高點。
蒼山洱海(資料圖片)
“我把天文望遠鏡改造了,每天從陽台上就基本可以瞭望洱海全景,湖面要是有什麼綠藻、藍藻暴發也能看見。”作為國家“水專項”洱海項目負責人,這位上海交通大學環境學院教授一直“高掛警鐘”,緊盯中國湖泊治理。他的望遠鏡鏡頭長時間守望着團隊里的新一代治水人,“我還能看見他們每周坐船‘出海’為洱海採樣,從清晨到日暮,34個點一個不少。”
【56歲海歸“填坑”】
今年初,75歲的孔海南又去過一次他的夢中情湖。即使身在上海,他也和堅守湖畔的47人交大團隊保持連線。“今天透明度怎麼樣?”從湖邊“直播”的畫面中,孔海南一眼就識別出當天踩點的地方正是10年前總書記走訪過的洱源古生村。2015年,總書記同當地幹部合影后說:“立此存照,過幾年再來,希望水更乾淨清澈。”
實時視頻里,傳來同事的聲音:“Ⅱ類水,水體透明度在1.6米到1.7米……”看着水中生樹,湖底通透,孔海南欣慰地說,Ⅲ類水可以用作自來水水源,Ⅱ類水就更好了。這不禁讓他回憶起對洱海的第一印象,這是一個現實版“老人與海”的故事。
孔海南手持海菜花葉片(資料照片)
37年前,即1988年,孔海南作為中國政府交流學者,赴霞浦湖畔的日本國立環境研究所擔任研究員,當時中國國家環境保護總局與日本環境省之間啟動中國太湖與日本霞浦湖,以及大理洱海與北海道洞爺湖間的比較研究國際合作課題。然而,1990年代中後期,從太湖到滇池,污染排放導致一系列嚴重藻華事件,當地關閉取水口,停供自來水。
此後,就連高山鏡湖——洱海,也遭受湖水富營養化侵襲,兩次大規模藍藻暴發,使得湖水水質急劇惡化。孔海南等解析出一種藻毒素結構,其致畸、致癌的毒性在自然界中僅次於二噁英。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在日、美主要湖泊均出現超標十倍、百倍的情況下,我國主要湖泊竟超標千倍。
交大師生湖畔開講環保。(資料圖片)
新世紀初,中國七大重點流域面臨大規模污染,水環境形勢日益嚴峻,已年過半百的孔海南再也坐不住了。他放棄了在日40萬元的年薪,帶着老婆孩子,還有17箱科研筆記回國,選擇到上海交大任教,成為新成立的環境科學與工程學院第一位“海歸”教授。至2006年,國家“水體污染控制與治理”科技重大專項獲得審議通過,圍繞“三河、三湖、一海、一江、一庫”,其中“一海”就是洱海,項目負責人就是56歲的孔海南,共歷經3個“五年計劃”。
“有人說,環境專業工資不夠高、工作強度大,是‘天坑專業’。”對此,孔海南表示非常遺憾,更無法認同。他在交大開課最先講授的就是《水體富營養化控制》課程,至今在校帶出21個環境學科博士,都在對口“填坑”治理環境。而且,除了兩人留在上海相關高校院所任職,其他人都志在四方,紮根外地工作。
【兩度手術過險關】
孔海南腕間總帶着手環,隨時監測自己的心血管系統。他不知用過多少袖珍心電圖機這樣的裝備,拍下美國產的手錶式心臟監視儀器照片,照片里那根錶帶被他戴得斷成了兩段。就像湖泊治理一樣,這是懸在他頭上的另一把“劍”。
孔海南全身心撲向洱海,在洱海項目實施的十多年裡,他日均3萬步,走遍了洱海周邊每個村落、每條河流,每年累計在上海家中的時間不到一個月。但無論是身體還是年齡,其實都不允許他長期在海拔2000米左右的高原現場工作。
因患有房顫型心臟病、高血壓等基礎性疾病,孔海南兩次在交大校園和項目現場暈倒而接受搶救。為減少高血壓發病幾率,他不得不自製低鹽清淡的三餐飲食,在離大理醫學院附屬醫院200米距離的職工宿舍住了7年。2012年5月,洱海項目進入驗收階段,他的心臟病幾乎每周發作,心率可超過每分鐘180次……而他一直堅持到當年9月項目順利通過驗收,才緊急回到上海,連續進行了兩次較大的心臟手術。
洱海邊“綠水青山”(資料照片)
跨越山海,往返5000多公里,每次跋涉都是17.5小時。孔海南算了一筆“賬”:清早6點從上海自家出發,上午8點30分航班起飛,上午11點50分飛抵昆明巫家壩機場;下午開始轉3趟車,14點從北部汽車站出發,走滇緬公路,21點到大理汽車站,22點再從西部汽車站發車,深夜23點半才能到達駐地洱源縣研究站。
孔海南笑對危機,科研經費曾一度告急,他“挪用”存款及部分工資用於緩解,到了宣布“破產”的邊緣。其團隊不得不向大理學院借用住房、改乘火車等“降本”,甚至靠在職博士生幫忙找來某外資公司40萬元,又靠水專項“技術總師”請中國環科院緊急支援20萬元,才最終艱難過關。
海菜花開。
生態環境保衛戰十餘年間,團隊師生共計1000餘人次駐守洱海一線,共完成野外樣品採集3萬餘次,分析水質指標16萬餘次,用自己實測得來的第一手數據作為科研基礎,把論文真正寫在祖國江河湖海之上。他們於2018年入選首批“全國高校黃大年式教師團隊”,團隊中王欣澤研究員還獲“全國脫貧攻堅先進個人”。
在這張各方共同書寫的答卷上,洱海被還以“水清月明”,被稱為“全國湖泊治理的生態樣本”,被列為國家水專項重大標誌性成果,被國家生態環境部表彰為“洱海保護模式”。
【初見一朵便掉淚】
春分之際,從本月起,洱海流域星星點點的千萬朵海菜花全面開花,可以次第開放到12月間。想當年,這種生態環境指示物種因洱海污染一度“滅絕”。當生態修復初告成功,孔海南在湖面發現第一朵海菜花時,他曾激動得掉落眼淚。隨着水質持續向好,海菜花不僅成為洱海治理過程的“見證生物”,還成了青山綠水換回金山銀山的“致富作物”。
徐瑞哲 攝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在高校食堂品嘗到了“涼拌海菜花”,這營養豐富的時鮮貨就是孔海南團隊培植的保鮮品種,從雲南到上海物流途中還能自然開花。事實上,海菜花自古就是當地少數民族白族百姓菜品,但這一化石級的水生植物只有Ⅲ類以上水質才能生存繁衍。
與生態治水同步,從稻田種植到深水種植,再到濕地種植,孔海南團隊與合作者十多年試水,摸索海菜花種養之道,甚至在育種中改良它們的莖上小刺,培育出口感更好的新品種。孔海南還將洱海特有的這一珍稀瀕危水中花,移植到交大閔行校區南蘇園,打造了一個近20平方米的“微型洱海”,2個月後海菜花漫開,呈現了異地移栽的奇蹟。
近5年來,在校地合作出錢出地支持下,海菜花人工栽培成功普及到3000畝規模。孔海南興奮地說,如今海菜花兩周摘一次,旺季里10天摘一次。在洱源縣松曲村賣5元一斤,大理州本地市場賣8元一斤,到北京、上海、廣州等大城市的超市裡,就要賣到每斤40元左右。目前,海菜花達到每畝年產約3000斤,純收益8000元以上。“今年目標是產值翻番,到5000萬元,3年後可以破億。”
但孔海南清醒告知,“水治理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社會問題。”洱海跨流域引流入湖,生產生活均不排污,仍不能確保一勞永逸,絕對排除水質風險,更何況還有滇池、太湖等大好河山仍待個性化治理。他預見到,洱海生態修復還有一個“良性循環”階段,至少還需20年周期加以驗證,“我一個人這一輩子干不完這件事,也不後悔只幹了這件事。”
“3·22”世界水日之際,孔海南還在不遺餘力協調,爭取世界湖泊大會主辦權。如申辦獲得通過,大會將首次來華並在洱海舉辦,讓全球見證“蒼山不墨千秋畫,洱海無弦萬古琴”的中國好風景。